“过去……”盖亚沉吟着，“您的意思是?”
“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啦，”剑北山抹了一把从下巴上滴下来的酒液，“你那应该有反追踪的技术吧？在我那个时代，帝国的空间技术就已经很成熟了，定位一个穿越者然后追踪到他的始发世界并不是什么难事儿，不是么？”
“说是这么说……”盖亚苦笑，“您的意思是要去探索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吗，可我们现在并没有多余的人手去做这种事，虽说有自律机械和银环水精，但它们在这种事情上……”
“非常之不专业。”剑北山接口，他挑了挑眉、指了指自己，“专业人士在这呐，本人可是帝国认证的外拓士、具备最上位探索资格、并且有着独自开拓世界的经验……你还有什么要求么？”
所谓外拓，并非开拓殖民之意，而是“开拓泰拉秩序疆域”。
拓展帝国的世界网络、将更多的文明拉入泰拉帝国所维系的秩序之中，以此对抗无处不在的大灾难与大恐怖。
可以说，当年帝国偌大的基业疆域，都要归功于无数外拓士的牺牲和进取。
而绝大多数帝国大君，也都是外拓士出身。
“我就知道您要这么说。”盖亚无奈道，“陛下，您应该清楚，在不确定目标世界的具体情况的前提下，任何探索行动都是极其危险的。不论是环境还是规则还是当地生物，都很有可能对探索行动造成极其严重的负面影响。虽说一个仍在活动的神明的现状非常重要，但是您毕竟是前进基地的最高长官——考虑到帝国已经消失了四十个千年，您很有可能也是目前帝国等级最高的领导者，您的肩上担负的不仅仅是前进基地，更有帝国复兴的重任呐。
何况我们不能确定那位神明的现状，甚至不能确定那位神明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这是个圈套、是那些让帝国消失的敌人们的阴谋，您这一去可就不复返了！”
“若这真是能让帝国消失的家伙的阴谋，我们现在可能就要玩完了。”剑北山耸耸肩，“你看，这个世界的三道防线实际上一个也没建立好，前进基地甚至还没有展开完全，我手下只有一堆史莱姆——虽然前些天还多了个漂亮的骑士小姐姐不过显然并没有什么卵用。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能把凡人送到这个世界的存在如果真对我们有敌意，他完全可以把一堆猛男扔到我们脸上——比方说大荒、残缺种或者是菌群之类的，随便来点这个基地就可能会像沙子做的城堡一样被轻易的摧毁。”
“可是……”盖亚仍然无法赞同自家上司过于大胆的想法，却又不好继续反驳，只好道:“至少，您应该先了解一下那个穿越者吧？虽说不知道她是否对我们有敌意，不过从凡人那里挖些情报还是没有问题的。”
“……嗯，你说的也对，那我们先去看看那位穿越者的情况好了。”
出乎盖亚的意料，剑北山竟然认可了这个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理由。
其实这倒也无可厚非:无论何时，情报都是探索未知世界的最珍贵资源，作为一个经验极其丰富的外拓士，剑北山自然深明大义。
三十分钟后，前进基地，白玉京。
“今天天气不错啊？你觉得呢？”
矮几旁，剑北山呲溜了一口果茶，眼睛四处乱转。
“属下与您意见一致。”
“……这茶喝起来也不错。”
“属下也这么认为。”
“蕾娅小妹啊……”剑北山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了，看的我心慌……”
从回到前进基地开始，阿丝塔蕾娅就一直盯着他，搞得剑北山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问她吧，骑士小姐又不愿意说，可把剑北山头疼坏了。
“属下并没有盯着您，只不过视线的方向刚好与您的方向一致而已。”
“喂喂，你这家伙绝对是在闹别扭吧！绝对啊！”
“属下不敢。”
“……”
剑北山只觉得头大如斗，其实他心里也大概明白为什么阿丝塔蕾娅闹别扭——
那头跑来找麻烦的原生种和阿丝塔蕾娅的实力在伯仲之间，结果却被他轻轻松松一剑秒杀；
而偏偏他之前和阿丝塔蕾娅决斗的时候又耗了那么久……于是傻子也能看出来先前他是在让招了。
让招本也无可厚非，然而剑北山让的太过，事后还作出一副“你也相当强了呢”的样子……这让阿丝塔蕾娅情何以堪！
阿丝塔蕾娅再怎么说也堂堂的刚铎冠军骑士，自尊心还是很强的，闹别扭倒也在情理之中。
就在气氛略有僵硬之时，盖亚推门而入，背后还跟着那个“穿越者”。
那是一个生着尖长耳朵、皮肤白皙、绿发如瀑的少女，她一席白色连衣裙，看上去颇为柔弱，脸色还带着些许苍白。
用盖亚的话说，这是个标准的纯血精灵族凡种，在相当多的世界都有这一种群的踪迹。除此之外还有人类、矮人、兽化人、蛮族等类似的常见种族分布在无数世界之中，尽管世界与世界之间互相独立，但却都演化出了这些极其类似的智慧种族，这背后的奥妙，即使是帝国也尚未完全研究透彻。
在这个精灵被救下时，她浑身都被包在厚重的盔甲中——盖亚推测那是隔离服的一种，用于隔绝外界环境，以免穿戴着受到极端环境的伤害，也就是说，和宇航服有异曲同工之妙。
既然穿着隔离服，那显然不是出于意外的穿越——至少在穿越之前，这个爱害羞的精灵妹子就已经知道自己会抵达一个未知的世界了。
与其说是穿越者，倒不如说是探索者之类的更合适，就好比地球上的宇航员一般。
话说回来，这个精灵少女在穿着隔离服的时候不显山不露水，当她脱去那身厚重的隔离服后，其傲人的身材就格外引人注目了，明明生着一张带些幼稚的娃娃脸、身材也相对娇小，胸前却挂着一对极饱满的果实，甚至于每当她走动时，都要微微颤动两下，直让剑北山看的两眼发直。
“我靠，童颜巨……咳咳。”
剑北山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好悬还是闭上了嘴。
“您、您好，谢、谢谢你们救了我……”
少女一脸紧张，瑟缩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歌莉娅小姐，不必拘礼，帝国没那么多规矩。”盖亚伸出一只触手牵过瑟瑟发抖的精灵少女，“我的身份在刚才已经告诉您了，而这两位——”
“你好，我是这家伙的上司。”剑北山起身，笑的一脸灿烂，“叫我剑哥哥就可以了……咳咳，剑北山。”
注意到自己正在被骑士小姐以带着寒意的眼神注视，剑北山迅速改口。
阿丝塔蕾娅小小的哼了一声，随后转向精灵少女温言道:“我是阿丝塔蕾娅，前进基地的指挥将军，很高兴见到您身体安好。”
歌莉娅心中的紧张感消去了不少，她畏畏缩缩的抬起头，声音细若蚊呐道:“我、我叫歌莉娅·米希蕊安……是太阳氏族的第一王女，不、不小心闯入贵方领土，实在是万分抱歉。”
“啊，还请坐下说话。”
盖亚不知从哪抽出一只座垫放在矮几旁边，然后又摸出一只水晶壶和配套的茶杯:“您需要喝点什么？”
“我、我不知道……您请便吧。”
精灵少女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座垫上，然后迅速缩成了一团，垂下头盯着地板，身体微微发抖。
“我说……”剑北山有些哭笑不得，“我有那么可怕吗？”
“在人家眼跟前把那么大一头原生种屠掉，您觉得呢？”盖亚倒下一杯淡绿色的澄澈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薄荷气味，将之递给了歌莉娅，“不过歌莉娅小姐也的确是太……害羞了点呢。”
歌莉娅的脸又开始发红了，她低垂着头，显得极为窘迫。
“好了好了……”
剑北山又啜了口果茶，食指哒哒哒的在桌面上轻扣着，“那些怎样都无所谓啦，现在说说正事儿吧——”
“歌莉娅小姐，麻烦您介绍一下自己，以及您从何而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来到这里有何目的？”
“那、那个，我的家乡被称为瑞文戴尔……”
歌莉娅很小声的、细声细气的介绍着，而随着歌莉娅的叙述，一个繁荣的精灵文明图卷徐徐展开:
瑞文戴尔是歌莉娅的故乡世界，曾经生存着的精灵人口超过百万，这些自然的宠儿信奉一位据说可以掌控繁星与日月的女神，他们发展出了高度发达的奥术文明，同时在艺术和哲学上也有着相当深刻的认识。
而瑞文戴尔世界被名为“海加尔”的连绵山脉和浩瀚无垠的大沙漠“哈拉德”所包围，千百年来，精灵们一直试图突破这两道天堑，但一直没有成功。
直到这位具备超群天赋和智慧的王女诞生。
歌莉娅对空间奥术的理论和技术进行了突破性的发展，因此精灵们第一次看见了能够成功突破海加尔山脉的希望，他们进行了多次实验，试图冲出无边群山的封锁，然而站在这里的歌莉娅，似乎就是一次失败的实验的成果。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歌莉娅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道，“我只是想利用空间转移法术翻越过海加尔山脉，结果在法术效果结束之后被转移到了奇怪的地方，我想用空间法术回归，却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我、我还能回家吗？”
剑北山和盖亚面面相觑。
想了想，盖亚温和的问道：“歌莉娅小姐，您所说的‘奇怪的地方’是指什么呢？”
“呜……就是，魔力很混乱，法术很容易失控的奇怪地方，还是在山里，我应该没有能成功离开海加尔才是……啊，对了！”歌莉娅似乎想起了一个让她格外印象深刻的地方，“那里的天空好奇怪，看不到一片云……怎么说呢，与其说是天空，倒更像是翻转上去的、无边无际的湖泊？”
“湖泊？”
剑北山和盖亚又对视了一眼，盖亚询问道：“为什么是湖泊，而不是海洋呢？”
这个问题问的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歌莉娅的回答却更加莫名其妙一些：
“海洋是什么呐？”
她的神情有些迷惑。
“原来如此。”剑北山猜到了真相，“这小丫头的世界，是没有海洋这种概念的吧？她见识过的最大的水体应该就是湖泊了，所以才会用湖泊来形容天空之海。”
歌莉娅所说的“奇怪的地方”，指的是外海，而她所谓的“无边无际的湖泊”，显然就是只能在外海才能看见的天空之海了——
在无垠大地的上空，穿过厚度超过三十千米的升流层，就能抵达天空之海。
那是蕴含着高浓度魔力的广阔水体，理论上来说应当是有着范围极限的，但即使是泰拉人经过数十个千年的探索，也没能找到它的边缘，因此有很多人认为，天空之海和无垠大地一样，都是无限延伸的存在。
甚至有理论假设，天空之海和无垠大地是对等的存在，泰拉人对天空之海的研究结果也对此多有证明。
“世界”就如同一个个鸡蛋，躺在无垠的外海中静静孵化，蛋壳中有着足够完善、稳定的秩序和规则，四季分明且元素比例适当，如此环境下才能产生生命。
而被四元素位面、正负能量位面以及循环层、隔离层、世界之壁所层层包裹的“凡人们所生活的世界”，就像是鸡蛋蛋黄，在蛋黄中生存着的凡人们，抬头仰望到的天空，充其量只不过是一层蛋白罢了——甚至就连蛋壳都算不上。
倘若想要看到真正的天空之海，就必须要跨越世界的藩篱，走到世界之外，在外海仰望，方能观察到那片恣意汪洋的无尽之海。
换句话说，当时看到了天空之海的歌莉娅，显然已经身处外海了。
顺带一提，虽说泰拉人把世界之外的无垠大地称之为“外海”，但其并非海洋，而是无边无际的地域，其中可能有绵延亿万里的黑森林，也可能会有宛若长城般的万里山峰——和世界之壁非常相似，因为世界之壁本身就是被世界法则同化了一部分的外海。
外海中充斥着混乱的魔力、尚未被定型的源质、分散的火种以及勉强成型的底层规则，任何没有经过调试的法术在外海使用都必然会导致法术力量的暴走，引发何等后果都不稀奇。
比如说最普通的火球术可能会异变成足以砸掉半座山峰的陨星，比如本来是用来给食物保鲜的冷冻术变成冰封千里的极冻灾变，再比如……
一个远距离的空间传送法术，变成能够突破世界之壁、跨越亿万里的穿越法术。
但即使如此，这也不是歌莉娅能抵达这里的原因——
异变的法术效果说到底只是因为混乱的规则和外海的魔力增幅才出现的，这种粗放的法术增强没可能突破帝国的空间防护技术，歌莉娅能进来，一定是另有原因。
当然，剑北山和盖亚都很清楚，那个原因就是其体内藏着的神力印记。
“关于神力印记，歌莉娅小姐并没有说谎和隐瞒的迹象，陛下。”盖亚在加密频道中说，“她可能对此一无所知，不过……”
“她在其他地方有所隐瞒。”剑北山不动声色，“主要是在描述她的故乡时故意隐瞒了什么，不过倒也正常。”
隐瞒很正常，不隐瞒才是有大问题，绝大多数和异界生物交流时不抱戒心、啥都敢说的家伙，最终都为自己的故乡世界惹去了天大的麻烦，甚至导致了自己所在的文明的毁灭。
“不过似乎她对自己的隐瞒很不安，心跳频率快了40%，血液循环也明显加快——”盖亚在加密频道中分析道，“我想她是在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