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海之门关闭瞬间,反扑的黑暗侵袭莫烨往他的脑海中塞入大量他者的记忆,尽管他者逝去多年记忆中的事态与当事人面孔皆已模糊,然而在记忆吞噬的强大暗示中,莫烨以第一人称视角全身心代入到他者的事迹中。
有备而来的影谕相较于临时拼凑出的志愿军,在兵员数量上占绝大优势,不过开战的地点位于洛特西方的治愈之谷,由于狭长的谷道限制影谕军不能在横向上有效铺开兵力,所以先前一系列的谷口阻击战斗中志愿军发挥主场与士气优势面对数倍于己方的影谕军仍是打得有来有回,以死伤比一点四的战绩成功拦截企图入侵祖国的影谕恶狗。
然而可悲的是,即使在战术上吃瘪,影谕在战略与国力两个角度上占据绝对优势。
后勤层面上,影谕在诱使墨霜国王夏拉斯二世攻击友国炽鸢之初,假借与墨霜友好的情况下在两国边境秘密输送囤积了大量粮草弹药,与墨霜正式开战后这些封藏于地下的辎重便正式派上用场,源源不断输送至战场前线。同时墨霜炽鸢交战尾声,影谕趁炽鸢战后虚弱的空档侵吞了炽鸢大量领土,沦陷土地里亟待收割的农田与城市粮仓中的存量尽皆为影谕所得,影谕即使在治愈之谷与洛特志愿军鏖战半年也完全吃得开,而临时拼凑出来的志愿军仓促出阵根本没准备存粮,再高昂的作战斗志也敌不过饿肚子。
外交层面上,墨霜在影谕挑唆下无正义理由袭击炽鸢,同时开放飞地走廊给影谕供其攻击圣鹰,最终结果虽然是在圣鹰最高统治者圣皇以自身性命为棋子的狡诈算计下影谕折损二十五万兵员,却也成功让圣鹰、炽鸢以及东北诸国在极度愤怒下视墨霜为影谕同党。面对“两狗”互咬的情况,诸国自然乐意在两国间作壁上观,非正义开战的墨霜彻底耗尽艾丽娅女王时期积攒的外交信用,根本没可能得到外援,影谕这边甚至不用担心炽鸢会组织人手袭击自己的后勤部队,毕竟比起世代仇人来说,友国的背叛更让他们感到愤恨。
政治层面上,影谕皇帝凭借强大的统治威望彻底压制炼金师协会在内鸽派的反战声浪,帝国全军都坚信能在皇帝带领下能够达成统一大陆的终极夙愿,虽然在治愈之谷被拖延数日,同时间又在审判之谷被龙吼贤者近乎疯魔般的以一敌万震撼,此刻的影谕军在士气上仍未崩溃,即使被志愿军阻击倒下大批士兵,后来者在收殓同僚尸体后依然在统一大陆的信念支持下前仆后继。
通过影谕对外安全机构幕光从墨霜王都传回的消息,狼狈回家的夏拉斯二世在王都国民的声讨中躲在王宫不敢出门。而在幕光利用舆论掀起的“民意”支持下,曾经侥幸躲过女王屠刀的旧贵族势力成功复辟,向夏拉斯二世索取大量国家权力的同时因为分赃不均在贵族议会内和新贵族势力吵得不可开交,他们更有兴趣讨论洛特城的归属,而不是没有正式编制的志愿军。
属于他者的战略分析清晰明了地传入莫烨意识里,两国近乎鸿沟般的对比注定志愿军即使意志再强,也无法抗住影谕军一波波的平推前进。在战略全方位绝对压制的情况下,任何出巧的战术决策也只是小丑般的花哨表演。所以在治愈之谷这场决定国家命运的战斗中,洛特志愿军必败无疑。
然而某些时候,既定的物质事实也无法改变磐石般的精神意志。
志愿军组织残余兵力,在爱国者之殇战役末尾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影谕军发起了最后冲锋。
个人力量面对国家机器是绝对弱势的,一群由洛特最杰出者们组成的队伍面对大陆最强帝国的军势也无非螳臂当车,然而无关乎生死,团结在墨霜旗帜下的志愿军们不打算思考自己此刻送死的行为何等可笑,他们更愿意用这些精力拉高嗓门,在人生最后也是最辉煌的时光中发出自己内心最底层的呐喊。
“墨霜之子!向死而生!”
冲锋的志愿军以锥形阵势从影谕军右翼斜线刺入,拉开人员间距避免被集群扫射打中的同时志愿军们仍默契地保持一心一体。被“莫烨”称作高哥的男子即使身为炼金师没有实际作战能力也始终手持旌旗冲在队伍最前列,作为战术的谋划者,他无疑是队伍中最清楚战术目的的一员,他自认成为队伍的领路人最合适不过,再者说作为没有战斗力的后勤人员,他认为自己的重要用途就是用来挡枪,让有战斗力的同伴更好保全性命咬下影谕的肉。
在子弹留下志愿军百余条性命后墨霜一方的冲锋终于抵达影谕第一梯队右翼方阵,双方接触一瞬间两国军阵构成的区别直接突显。两国军队的基层编制都是五人小队,然而墨霜军的小队中会由狮、蛇、猫、熊四个不同学派的战力组合,《优势互补》。
而影谕帝国的战力不以学派划分,军伍方阵通常只集合了单一脉轮特征的人员,要么一个方阵中全是只点亮额轮的侦查人员,要么全员是只点亮脐轮的敢死冲锋队伍,《单一优势集群强化》。
高哥算计好影谕军的作战习惯,位于影谕军战列最后排受重点保护的观测队伍会周期性前移到最前列观察志愿军动态,从而给指挥官制定作战计划提供信息。每次周期性观察会持续时间不长,约莫一个小时左右,高哥捏准的也正是这个时间点,面对一群点亮脐轮,手持重火器的前锋部队志愿军的冲锋与送死无异,然而面对一群点亮额轮,勉强有自保能力的观察部队,洛特志愿军顿时如尖刀般刺入其中,顷刻间引得影谕战线切换紊乱。
没有和一群类猫派的菜鸡多做纠缠,志愿军从此突入也只是寻求一个破口而已。刺入观察部队后志愿军以斜线继续突破刺入到第二梯队中线的元素炼金炮队伍中,志愿军的蛇派在留下一批酸蚀炸弹后不作停留,趁着影谕军第一梯队回援慢了一拍的功夫继续往影谕军腹心Z字形突入……
“莫烨”的视角始终跟随在高哥身后每当高哥遭遇危险时“莫烨”便会扬起双手炼金枪击毙来犯之人,每每穿过敌军部队腹心时,便会抛出一枚造型古怪的炸弹送入队伍指挥者的大概位置,聚缩的蘑菇云盛开间,少则十数人,多则百余人的影谕军在火光中化作飞灰。
“莫烨”欢快畅笑,笑出了泪水,“该死的影谕狗们,尝尝我闺女特制的《星期五》吧。”
“莫烨”笑得开心,快慰的感觉不断冲刷着莫烨意识的情感部分,然而无言的悲伤却也弥漫他的心房。
在穿过敌阵过程中,最后的一批志愿军也只剩两位数,并仍在影谕军的火力阻截中不断减员。
“快了!离他们的指挥所只有一步之遥了!”高哥咬着牙,嵌入他肺叶中的弹丸在超极限的急袭奔跑过程中已经搅得他肺部血肉模糊,他却凭借信念仍在坚持,预想中的战术目标即将达成,只要能端掉指挥所中的高层指挥官,影谕帝国内部极不稳定的政治平衡必将被再度打乱,届时墨霜王国一定能取得缓机重新组织防线。
这已经是志愿军为祖国所能献出的最后之力……
可惜物质事实是客观的,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咻!咻!咻!
高哥的目标只差最后一步达成,近乎绝望的火力将最后的志愿军覆盖,高哥身死,志愿军全灭,“莫烨”倒在血泊中吐着血沫,弥留之际难以置信地看着影谕军指挥部最后的防卫力量。
影谕禁卫军。
由千名三轮战力构成的大陆最强防卫力量,存在目的唯一——贴身保护影谕皇帝,无论皇帝现身何处他们都将近身跟随,即使战至最后一人也誓将保护陛下安危。
他们出现在这里,理由也只有一个。
一身朴素白衬衫的男人被枪声惊扰离开帐篷,穿着拖鞋掀开帷幕时手中还翻看着圣鹰帝国寄来,言辞狠戾的外交文件。男人嘴里咬着钢笔帽,手持钢笔在这份决定大陆命运的文件上署上自己反击的言论与姓名,回过神时看到帐篷外满地血泊时怔了怔,宫廷侍从官连忙从帐篷中拿出轻便合脚的皮鞋想为男人换上,男人道了声谢谢后穿好鞋子,语气平淡地对侍从官说道,“晚上召集全体军官进行会议,总结经验教训。”
男人言语如此轻描淡写反而让宫廷侍从官害怕至极,侍从官伏在地上头如捣蒜,“明白!”
将文件递给下人后男人走上前,在不幸撞上禁卫军导致全灭的志愿军前站定,沉默片刻后对自己的护卫者,以及陆续仓皇赶到的影谕军指挥官们说道,“全员肃穆,向爱国者们致敬,默哀。”
“不需要你们的假慈悲,影谕的恶狗们。”弥留之际,“莫烨”勉强抬起头看着男人,恶狠狠说道,“你就是帝国皇帝吧,真没想到能在墨霜境内撞上你,是我们倒霉……墨霜被你如此玩弄……你真的很了不起。”
“不,请勿谬赞,在才智上我只是一介凡人,天资远比不过你们的新王。”男人语气谦谨,脸上没有任何作伪痕迹,这番话他是完全出于自心,“我比夏拉斯二世强的,只是比他更清晰地认清自己,身边人的建议我能听进心里,并从中选择最有利于国家的一条。”
“说得……也许很对吧。”“莫烨”又是咳出两口血,苦笑道,“如果你是我们墨霜的王就好了。”
男人站在远处,微笑道,“我也如此遗憾,我何等想近距离聆听艾丽娅女王和将军大人讲述他们昔日的英雄事迹,可惜不是我选择了影谕,而是影谕选择了我。”
“莫烨”的目光渐渐涣散,临近死海之时他问出最后的疑惑,“你接下来会怎么对待墨霜?”
“莫烨”的双眼逐渐陷入黑暗,他者死亡时的心理暗示让莫烨一度认为自己也将踏入死者的世界。当莫烨意识逐渐消解之时,背后黑暗中有柔荑伸出,搭在莫烨的肩膀上,银铃般的笑声将莫烨的意识唤醒,“傻小子这只是做了一场梦而已,你的故事还很长很长。”
莫烨从黑暗中清醒再度回归现实,扭动脖子,回忆陷入黑暗前的经历,赫然发现旋转的死海之门已经闭合,而诺烟依然站在他的身侧投来关心的目光。
高滋副校长愣了愣,目光中有失落,有缅怀,更多的是超脱的感概,他对莫烨正色道,“清醒一点,孩子,把不属于你的记忆抛出脑海,这些痛苦的经历不该由你承受。”
谢蕴校长伸出手不知该如何自处,最后搭在莫烨肩膀上,轻声道,“谢谢你莫烨,让我终于在十数年后听到那些孩子们的遗言。我只有一个问题,他们最后的一战留有遗憾吗?”
“他们……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