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从港口出发了。
是幽灵船。
破破烂烂的那种。
哦不,这么说有些欠考虑,毕竟船上是有活人的,如果再算上死人的话,就有两个。
她倚着栏杆,这么想着。
人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喜欢瞎想,而如果是归家途中就会想的更多,她现在正是如此,即便那个或许不足够被称之为家,但若从不得不回去这一点来说,也和家没有什么两样吧?
七年了。
复仇刚刚结束,不过硬要说的话,在梵蒂冈的火炬熄灭时,就已经结束了,其后的种种可以说惯性使然,不逃避、不拒绝,她只是作为阴云这个有机的统一、这个存在、这个‘这样’的一部分而生活,然后一切就都发生了。死灵和半死灵诞生了,在死灵和半死灵里面又涌现出了例如阴天歌姬、死灵王者之类特殊的存在,而没过多久,国家就建立起来,它们为数众多,或结盟,或交战,就如此前的地上诸国。
作为母亲,她给予它们爱和生命,其他就没有了。
远离了港口后,头顶便再也无阴云遮蔽,天色苍苍,海水茫茫,对比原来不见天日的情况,连最讨嫌的海上腥气的风也觉得清爽。
玩弄着头发。
简直就像说谎一样,记忆消融于无形,仅余随时会倾覆的一些残片漂浮在记忆海洋上,尽管还是可以拼凑出来,但内里并无感情存在,只是记录而已。
看够了海景,她便转头,由锈迹斑斑的扶梯曲折地进去,跨过满是灰尘的舱室,继续往里,找到了荒废已久的电梯井,她飘下去的时候确认了电梯在下方,看着是麻烦,可对她倒也构不成阻碍,直接就穿透过去了。
降至四层,她走向太久、太久以前她曾经过的某条路。
沿途有一个医务中心,不知是受到怎样的摧残,仅是断壁残垣了,然而她还是记忆起来,这就是数十年前,自己和朋友居住、休憩的地方,只是今日藤蔓取代,腐朽尘土。
伫立一会儿,视线每扫过一处、看见疑似过去痕迹的物件时,她就会试着回想当年,她和朋友在这里说了些什么话,又做过什么,想着那些中悲苦和欢笑到底所从何来,坐在床边,自己又怎么跟她保证,坚持住,一定可以治好……记忆混沌沌揉成一团,就连朋友的相貌也不甚清晰了,她是怎样的头发,如何的面孔?眸子的颜色是什么?爱笑吗?还是喜欢哭吗?再也找不到了,但她仍努力的想,一边走动,一边想,期望在回归原点前自己能多多少少找到一点感觉。
扶着门框,走过走廊,脚步不停地疾走,此时世界也应该飞逝,但船体内只有一片氤氲黑暗。
这是一段孤旅。
是个孤单的小径,她没有同伴。
断裂的楼梯、崩塌的墙体,留存着最后感情的残存的人脸的印痕,他们已经作古而去,他们搭建的掩体却还在阻拦她的道路……好像所有的景色都劝阻我,不要徒增悲伤,可仔细想又哪里有什么劝告呢?连幻影都放弃了。哼哼,走吧,走吧,继续前进吧。
破碎了的窄门通往旧时所在,它之后的路,既小又难走。由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思绪,她是没有用术法,就像一个普通人在这里走着,有时遇见危险,也不动作。
因为,竟然命运已规划了死期,那么在那之前,自己是怎么都死不了的。
十分突兀地,路宽阔平坦了,是命运也无法忍让她的任性了吗?
怎么说都好,托这个福,路好走多了,通过之后,便看见一间间房间,都像医务室那样快腐朽殆尽了,她不期望能找到那个房间,只要有一个足够相似的地方让她看清犹在雾气里的音容,曾经显得过于大的房间如今残破着,一个个罗列眼前,说实话,她并不能分辨,但是毫不担忧。
世间会把那样的空间预留给她的,好让她奔赴死地。
“如果找不到你,我就掉头回去,随便去哪,就是不去那里。”她笑着竖起右手食指,左右摆动,“没有就是no。”
“no!no!”
晃了几遭,转了几圈,她嘴里一直念叨着no!终于在一次坐下休息的时候,回头看见了所欲。“看吧。”勒索了命运的女人漫然地敞开双臂仰望上方,就仿佛在拥抱整个世界。
把身体埋入勉强维持平衡的积木堆里,靠坐着墙根,批上一件灰大衣,低头让脸蹭在领口一圈的毛绒上……
自从了解了终局,她便总也乏力,这里也让人怠惰,“什么都不用急,反正都已经是这样了。”
唔唔,都已经这样了,去与不去还有意义吗?命运可不会徒劳无功,不过……我……现在想不到……
想不起来……
呼呼!
刹那间,她入睡了。又是刹那,狂风劲吹,顿时迷蒙消散,温情到此为止,命运由此揭开了它的真面目,“呵呵。”她笑笑,周围这时已是……原形早就近乎溃散,如今更是半点残迹不留,从缺口看去,黑色的暴风雨连接着天际,阴影、暴风和湿气统驭一切。
对,那时候也有暴风雨。
水从窗口倒灌进来,船仿佛随时要倾覆,人们都很恐慌,但是我们却很高兴,为什么呢?
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也不惧怕失去吗?
或许不只是如此。
对于那个时候的我而言这座船有多大呢?恢弘不凡,就像个梦想的国度,贫乏如我们是怎么搭乘上的呢?
贴着霉味的墙壁,朝着船的后半段行去。
那个时候也是的,船尾有沉没的迹象,客人都往船头跑,你推我搡的,只有我们,去往了船尾,是谁做出的决定呢?
攀上屋顶,翻过破口,走过没有楼梯的扶手,坍塌碎裂的声音与她同在,像是教堂里传出来的细碎的祈祷声。
过一会儿,电梯如记忆中那般闯入视线,她查看了。
和它的兄弟不同,这个似乎还能使用的样子,就进去了。也许会掉下去也不一定。电梯上升时,不知为何她竟然怀着这种期待,但称职的电梯还是把她送到后才掉下去的。
这里七、八层还有最上层都是自助餐厅,有名的各国料理都能从找到。虽保持的不甚良好,但如今还能猜测形状。她们好像就是趁着这个时候,在这里大快朵颐。
华国、日本、法兰西、康特、印度……就这么一路吃到上层,在去最后一个地中海自助餐厅途中,她们还进到敞开大门的客房里拿取了些漂亮的衣服、首饰和船舶救生衣。跑着,跳着,就好像探险一样,从地中海自助餐厅出来,船剧烈摇晃了一下,因为肚子鼓鼓的就吐了,把漂亮的衣服都弄脏了,又因为电梯已经停了的关系,又跑回下面,走了紧急通道,到船尾,歌剧院上到星光剧场,再通过电玩中心、水上乐园,水势这时候已经无可阻挡,小皮艇刚坐上就给打翻了……
怎么赶上的?
手拉着手,一起游了上去,在水面附近,就晕厥了,但是多亏了救生衣,被不知道的谁发现了,得救了,赶上了救生艇,好高兴……
哗啦哗啦!朽毁的船在风暴中撕裂了。
激流的海浪上漂浮着一叶扁舟。
她站在扁舟上面,这不搭调的小船是她登船时放进去的,就在过去那个救生艇的位置,这是巧合?还是刻意而为。遑论,以随随便便抓来的活尸作核心的乱七八糟的船能航行到这里,如果没有命运在作祟,就是有谁的意志在确保。
是你吗?
目视着那个沉没,她自问着,但是果然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暴风搅动乌黑的云层,雷电轰鸣着劈裂天空,拼命鼓动翅膀的海鸟发出急促、骤裂的悲鸣,黑沉的海面上此起彼伏的泛白的洪峰……
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她依稀记得,那时候被谁拖着过了某个阶梯,耳边不时传来呼救声,还有人哭泣和嚎叫,以及大声呼吁着奇迹的降临。她们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起的,据说她们紧密地牵着手以至于别人都无法分开,无可奈何的他们就给了她们单独一个房间,当然这也是多亏了救生艇上的人不多,房间富裕得很。
小舟颠簸着,雨水打在屏障上溅起丝丝透明的波纹。
她回想着过去。
那时候雨水发疯的敲打玻璃窗,房间外的走廊传进来谈论着睡眠、食物、家庭、异闻和性的声音,她们两个人好似首次意识到恐惧,抱在一起,也一起为窗户的震动而颤栗……但是很暖和,明明不是白天,也没有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但却让人觉得无比的安逸,对,她可以回想起来,在某个点上,恐惧奇妙地消失了,她们咯咯地笑起来。
漂流在海上好一段时间了,暴风雨把她带到了哪里呢?
占卜的话就能知道,或者只需仰望繁星,再或者听风的流向,总能搞清楚自己在那,不过,她已经不能做到。
时间犹如幻影,比清晨的迷梦还要不真实。
意识并非变得狭隘,而是溶入广阔的天空,虽混混沌沌,不知言语,但却清楚的通晓一切,可惜也没有用,一切兴起又消弭,在她的心里已经无法留存痕迹,看到了听见了也如如未有。
再一次能动时,舟楫不知所踪,她站在陆地上,就在朋友的墓前,如果砖石和铁闸也可以算作坟墓的话……映入眼帘的仅有黑暗,皮肤接触到的是冰水和寒气,张口一阵白雾,移动发出枯燥的声响。
在这种地方,时间也不愿停驻吧,所以这里才丝毫没有改变。
锁是开的。谁开的,有多久了?
模糊的记忆令人恐惧,支离破碎的感觉使她忧虑。眼前的拱洞是个深渊,锁孔征兆虚无。
啊,是了,是你打开的。
“怎么可能——”
干尸有两具,是相互拥抱着死去的。
“如果其中一个是我,那么现在的我是什么?也是个幽灵吗?贪恋欲望而活的意志?”
那确实是你……你不过是忘记了而已……你死过一次了这个事实……
张开你的眼,让渴望掘开坟茔……想想看,你是什么?死了,活了,这些又有什么差别?你的父母是地狱!你是魔鬼的子嗣,古蛇的血脉!人所不能企及的存在啊,对于你,死或生都是骗局……来吧,想起来吧,尽管悲伤,也只是暂时,你是黑暗的,然而黑暗不属于你的终极,它是路径,仅此而已……来吧,想起来吧,你是——
你的选择,是时候了。
……
自幻梦中清醒,她看见自己拥抱着一具干尸。
“我”去哪里了?
算了,无关紧要了。
真是个长梦啊,五十年,有五十年光阴,原来打从诞生的刹那,我便已身陷幻梦,等着哪天醒来,才发现一切皆空,从来就没有得失,就不曾占据过一样东西,也未被占据过。
说来可笑,焦急地怎么都找不到的东西,一醒来却发现就在自己身侧,是讽刺,但也是值得欣喜的美刺。
升腾的火焰中,两个合为一体。
“朋友啊,请你再次和我一起吧。”
而今维系虚无与存在、现实和梦境之物就在于此,只要你与我同在,我就不需要任何幻想……来吧,你的、我的命运不是停留,不是流离,将未言之语、未竟之事做完……我们去迎接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