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万里无云,偶有微风拂动,绿丘草浪起伏。
在这片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分布着零零散散的巨大黝黑石块,上面生着茂密的青草与野花——尘土和鸟粪经过不知多少年的堆积,最终为这些石头蒙上了一层肥沃的土壤。
一群偶蹄目类马生物在首领的带动下走到古怪的石头附近,啃食着那些鲜嫩而肥美多汁的草叶。
这些生着淡银色毛皮和长长独角的生物没有名称,因为这个年轻的“世界”尚未产生智慧与文明,自然也就无人为它们命名。
这是一片处于蛮荒之中的处女地。
风忽然停了。
一匹格外高大的银角马(为了方便而暂时如此称呼)猛地抬起了头,它不安的打了个响鼻,耳朵扑棱扑棱的翁动了两下。
它是这片银角马集群的首领,负责警戒和保护同族,敏锐的知觉让它本能的察觉出似乎有什么不对。
它环首四望,视野可及之处却看不见有任何危险的生物,然而在草皮之下,几只惊慌失措的栗皮花鼠正没命的往草穴里钻——这正说明了它的不安并非错觉,有某种无形的危险即将来临!
银角马首领不再犹豫,它仰起脖子、发出了刺耳的啸声、然后开始小跑起来,并且越跑越快。
周围的其余银角马纷纷抬头望向自己的首领,接着没有任何犹豫地跟在它身后往东方狂奔而去。
一时之间,马蹄隆隆,不过眨眼的功夫,一大群银角马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晴空之上仍旧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然而那些古怪的黑色石块附近,温度却在不知何时变得如凛冬般严酷,以至于碧绿的草叶凝上了一层白霜。
“喀啦!”
没有任何征兆,其中一块黝黑的巨大石头忽然裂开了。
只见这块坐落在此地已有不知多少年的石头,表层“喀啦喀啦”地龟裂开来,石皮簌簌落下;而不光是这块石头,几个呼吸之间,附近的所有石块都随之一同崩裂开来!
当黑色的石皮尽数剥落,隐藏在石头中的物事也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枚纯白色的、呈菱状体的规整金属几何体。
它看上去大约有一人多高,像是某种合金制作的,其表层细腻而光滑,通体洁白莹润、不掺一丝杂色;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它的每一个平面上都镶嵌着细碎的水晶拼成的符文,这些奇异的符文在月色下闪着淡淡的光亮。
显然,这是一个人工造物。
每块崩裂的黝黑石块中都隐藏着一个这样的菱状体,事实上它们已经默默的在这里蛰伏了数万年,直到今天才因为某个原因“苏醒”过来。
只见这些菱状多面体在“苏醒”之后便开始以一个较低的速度匀速旋转着,它们有些原地不动,而有些则漂浮着移动了起来,不多时,这些菱状体便排成了一个立体的有序阵型。
接着,菱状体的顶点发出了一束淡金色的光线,每条光线都能恰到好处的连接到另一个多面体的某个顶点,这些金色的光线甚至违反了光学定律,在空气中弯曲串联,最终交织构成了一个巨大如鸟巢体育场的复杂形体!
在这个复杂线构体的中心,有一个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球体凭空出现——一开始它还只是一个半透明的投影,但是随着时间流逝,这个投影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具有实感,几分钟后,投影成为了实体:
一枚极具科幻感的亮银色球体。
它足有数米高,宛若水银凝固而成,它同样漂浮着,并未接触地面。
当这个球体出现后,一切再次平静下去。
长夜漫漫而过。
当东方的天空亮出第一抹微微的白色时,那个水银球犹如孕育着生命的卵,猛然颤动了一下!
随后,它放出了光。
只见圣白色的洪流从银球的每一寸表面喷薄而出,澄澈又耀眼,直抵苍穹!
远远望去,草原上凭空出现了一道承接天幕的白色光柱,天空为之一清!
霎时间,如同在呼应这光一般,有凛冽的狂风自北方的世界边缘卷起,瞬息之间呼啸而来。
它从天空之海带来巨量的水汽,而这些富含魔力的水汽又在寒冷的升流层冷却并形成云,于是本来朗朗的深紫色黎明天空又在一瞬间被翻滚汹涌的白色云幕所盖住,以至于天地之间一时竟如在黄昏、昏暗一片!
……
……
草原的更远处,群狼逐鹿。
眼看被追的牡鹿要体力不支而倒地,狼群中的头狼却猛然停下了脚步,将头扭向另一个方向,整个狼群也随之停下,顾望远眺;而侥幸因此而活下来的那只鹿却没有趁机逃走,同样停下了脚步,回首遥望。
——从南方繁密的黑森林到北方古老的苔原,从东方的碧波大洋到西方的漫漫荒漠,这方世界所有的生物都本能的感知到了“某事”即将发生,不论它们在做什么,这一刻,它们都停了下来,将视线投向了水银球所在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道通天彻地的粗大光柱,连通了天与地;厚重的白色云幕缓缓流转,化作一个巨大到足以覆盖整片草原的旋涡,那光柱则正正矗立在涡眼之中!
世界的至高层面上,一条条指令与规则被迅速编译输入到了这个世界的底层架构中——
【密文已接收】
【开始执行预设任务】
【……标准环境3358,符合协议A535……】
【……二次确认,管理员权限符合,创建新的账户】
【……进程6中断,错误,无法连接泰拉网络,请求重试……】
【未知错误,无法执行超时空连接……开始自检】
【错误,反馈为空,转入预案9……】
【错误……】
在超脱物质世界的层面,一连串报错不断响起,而在银球之中,某个存在缓缓开始了苏醒。
“哈欠……好瞌睡啊,实验结束了吗……”
一个懒洋洋、听上去颇有磁性的男声从银球中传了出来,一边说着,还一边不停的打哈欠,似乎瞌睡至极的样子,他嘟嘟囔囔道:
“怪了,居然没人……啧,还以为会有护士小妹可以调戏一下呢。咦,那个显示屏怎么亮了——?”
……
【错误……】
【错误……】
机械又宏大庄严的声音在某个凡物不可抵达的层面回荡,在火种编织的法则网络上敲出了一片片涟漪——虽然全是报错。
一连串报错让银球微微颤动,终于,在又一次报错后,银球发出的光芒由一片神圣的银白转化为苍郁的蔚蓝、银白光柱也随之化作蓝色……
“……这显示屏上的写的啥玩意,让我瞅瞅,嗯——诶我靠,这东西居然蓝屏了?!……重启、这东西要怎么重启?!”
【错误,转入预案47】
【……开始执行预指令集0035】
【尝试执行进程1:唤醒“沉眠者”……】
【错误,静滞仓已打开】
【开始自检测……】
【检测到“沉眠者”已苏醒,初步推断为世界偏移造成的银之座故障】
【“沉眠者”状态正常,开始准备进程2】
银球缓缓旋转起来,蓦然,它激发的那道通天光柱悄无声息崩碎成亿万光粒,无数的光粒化作流萤,消散于空气之中。
苍穹之上,那漩涡也缓缓平复,厚如棉褥的云幕逐渐散开。
接着,银球内响起了“哗哗”的液体流淌声,随之响起的还有那个懒散的男声。
“……房间漏水了?
这什么情况,喂!
噗噜噜噜……咕……”
【05型生物适应性胶质注入完毕,开始将“沉眠者”投入物质界】
只见银球下方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银色光圈,片刻后,一个巨大的物事从中掉了出来、轻轻砸在草皮上,又弹了几下——
那是一个巨大的椭圆体,通体呈半透明的淡蓝色,似乎是某种胶体。
而在这颗胶球中,则有一个瞪大眼睛屏气、且手脚并用作狗刨的狼狈青年,宛如琥珀中的昆虫。
他看上去胡子拉碴、头发也丝毫没有修剪乱糟糟一团,一副好像是没睡醒就被突然扔进游泳池里的惊慌神情,他身上穿着如睡衣一般的宽松白色衣裤,一只脚趿拉着拖鞋,另一只脚却什么也没穿,显得邋遢而随意。
只见胶球接触到地面后,如冰块遇到烈阳一般迅速消融,那青年也随之被放了出来,他双手撑地、贪婪的大口呼吸着空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哎哟,至少给点心理准备嘛,还以为会被淹死……嗯?”
青年开着并不好笑的玩笑,旋即注意到了什么,不禁愣住了:“这年头医务部里还会搭建这么大的生态园吗?”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身下的地面,鲜绿而纤弱的细长草叶密集的聚在一起、编织成一块绒毯,黑色的肥沃土壤中有细小的甲虫钻来钻去,生机勃勃。
周围的空气湿润且沉闷,宛如暴雨前的最后时刻。
“而且还是全开放式的建筑设计?”
病号服青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环首四顾,只看见了连绵不绝的碧色草丘与被云幕遮蔽的阴沉天空,长长出了口气之后,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似乎和预想中的似乎有着极大的差距。
【确认“沉眠者”苏醒,开始执行预指令007】
【开始检测“沉眠者”健康状态】
不知从何而来的机械声音吸引了青年的注意力,他一回头,便看到了不远处草丘上分布的那些白色金属菱状体,而随着银球内某种指令的激发,其中几枚菱状体悄无声息的飘到了他的身侧,用其发的光束编制出一张光网,从上到下将青年扫描了一番。
青年挑了挑眉,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扫过了自己的全身,不过似乎并没有危险。
【已确认“沉眠者”身份】
银球的外表如水波一般晃动了起来,片刻后,一张极其中性的面孔出现在银球外表上。
青年有些好奇的看着银球的变化,甚至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银球的表面,温暖、光滑而带有一丝弹性,这种奇特的感触让他忍不住小小的惊叹了一声。
【开始进行“苏醒说明”】
“您好,沉眠者·剑北山陛下。”银球上的人面突然出声,吓了青年一跳,它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柔和,让人联想到春天的风与花瓣。“这里是外拓司二级行政员9643257、启示录级银之座的核心AI,您可以称我为,盖亚。”
“啊……剑北山。”青年一怔,旋即眼神飘忽迷茫了好一会儿,才回想起这似乎是自己的名字,紧接着,过往的记忆碎片电光火石一般在他的脑海中激荡回旋,让他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请保持冷静,剑北山陛下。”自称盖亚的银球AI说,“您沉睡的太久,记忆和人格的整理可能需要一到两个标准日才能完成,请您尽量不要进行回想,以免造成物理性损伤。”
“啊……没关系。”剑北山捂着额头道,“我已经稍微想起了了一点了。”
超越原石、根源实验、同调、协律……一个个专有名词在他脑子里回转,已经足以让他记起沉睡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正因为想起了沉睡前的事情,他对现在的状况才感到奇怪。
“总而言之……现在是哪一年哪一日?这里是哪,哀弥夜那家伙呢?还有,我的……”
他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迫切的想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请您不要着急,属下会将属下所知道的信息全部告知——”
在人面、或者说盖亚开口的一瞬间,一道黑板大小的白色光幕出现在剑北山面前,盖亚所说的话全部以文字形式实时呈现在了光幕上。
“当前时间线为:标准泰拉历111407年。”
“当前所处世界为:未命名世界A465。”
“哀弥夜大人正处于失踪状态,综合属下所知的所有信息分析,她已经死亡的概率是87.83%。”
“如果您还有其他想知道的讯息,可以向我咨询。”
在人面、或者说盖亚开口的一瞬间,一道黑板大小的白色光幕出现在剑北山面前,盖亚所说的话全部以文字形式实时呈现在了光幕上。
“……111407年……”
剑北山楞楞的看着那串代表年份的数字,本来散漫的神情转为了不可置信:
“……盖亚。”
“在。”
“我……睡了多久?”
有风吹过,草浪起伏,一时间剑北山几乎能听见“簌簌”的风吹草叶的声音。
盖亚柔和的声音响起,说出了一个凡人无法想象的数字。
“80007个标准年。您睡得有点久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