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面被深褐藤条覆满的铁门,细密的枝蔓自极窄的缝隙延伸向外,极富美感地逐条缠缚。
散发微光的浮尘优雅旋动,自蔓条表皮上的小孔涌出,如同季节性的赤潮般,聚成轻纱似的小团云雾。
钥匙转动,熟悉的咔哒声再次响起,蔓条有灵性般地快速缩回内侧。
常三拉开牢门,不紧不慢地从餐车中取出标着“402”的方盒。
方盒很轻,约有半掌大,随着拿动发出液体流淌的声响。
他踏上牢房内木质的地板,映入眼帘的是扇木框屏风,裱着绛色巾帛,绣有古树状的图纹。
以此为界,两侧则铺满粗壮的浅褐色藤条,如巨蟒般盘绕整块空间。
掩上牢门,恍如被押入某座由藤蔓织出的牢笼。
“呼......呼......”
细小而紧张的呼吸声自屏风后飘出。
“克里斯蒂娜?”
看到屏风里侧探出的、正胆怯窥视着自己的明澈双眼,常三试探性地叫道。
“咿!”
屏风后的少女发出轻呼,随即又缩到常三看不到的地方。
“克里斯蒂娜,要吃药了。”
代替回答的,是更为紧促的喘息。
突然常三的脚腕沾到触感湿滑的东西,带着黏液的藤条缓缓缠住小腿,再盘旋着绕上大腿。
再然后,还未等常三从自皮肤渗入的、令四肢麻痹僵直的液体中恢复,冰冷的触感自腿侧慢慢延伸——直至固住颈部。
“啊......是常三。”
少女如矫兔般跃入常三的视野,全无此前怕生畏缩的模样,取而代之的,则是如猫般狡黠的目光,恶作剧般地上下打量起动弹不得的常三。
不知是否为共处一室的对象正处于她的掌控下的缘故,强气起来的少女快活地掂着脚,取过常三手中的方盒。
打开后,内部是如块茎般的绿色果实,散发着如柑橘般的清香。
她仔细地咬出小口,然后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吸食起来。
“克里斯蒂娜?”
“恩?”
听到叫声偏过头的少女,似乎是由于进食的样子被人看着,微微有些羞涩地回应。
“我说......能把我放开么?”
“啊,这样吗?”
她歪了歪头,仿佛是仔细地思考了一番,随即给出笃定的回复:
“不行。”
说完,自顾自地继续喝起果实内的汁浆。
“喂......我说......”
少女发出不耐烦的啧声,在常三把话说完前,两条藤蔓攀上他的嘴部与眼睛,将它们牢牢遮住。
......
“吃完啦。”
“......”
少倾,名为克里斯蒂娜的女孩伸着懒腰,把已然变为空壳的果实丢到一旁。
似乎是得到了异样的滋润般,她的面庞显得更为稚嫩,甚至还多出些婴儿肥。
“你这个家伙,还真是能在我即将熬不住的前一刻,若无其事地突然跳出来啊。”
她不满地戳着常三的腰部,恨恨地嘟囔着。
“......唔,万分抱歉,不过我会在克里斯蒂娜熬不住前,将这个房间内的时间静止下来的。”
常三神色平淡地说着,被汁浆效果麻痹的面部难以做出表情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他必须遵守那位恶劣的女神所制的规则。
严格说来,常三虽然拥有着对这层空间的掌控权,却是第四层最为低贱的存在。
每名囚犯都是女神珍视的“藏品”,而他不过是看管者中的卑微一员,顺便又担负起供神明取乐的职责。
“哼哼......”
左腿的藤蔓突然勒紧。
“抱歉。”
接下来是右腿。
“我下次一定不再与克里斯蒂娜说话时走神。”
腰部。
“请务必相信我。”
“唔......”
克里斯蒂娜发出勉为其难般的应答声,宛如只与他不对付的猫。
“话说,这次迟到的原因,也是401的那个可怕的姐姐?”
边这样说,她打量着常三露出的脸颊,突然踮起脚尖嗅了嗅。
“血味。”
她皱皱眉,以抱怨的语气,如是判断道。
“恩,这次又失败了。”
并未表露丝毫负面情绪,只是单纯叙述现实的语气,常三淡淡说道。
无端想起厚厚一沓有关401的囚犯——线女的事件记录,以及为与其正常沟通所作出的努力,常三便感到一阵空虚。
恐怕,若要与线女正常友好地交流沟通,除非把自己的精神状态调整至如对方一样混乱才论得上可能吧。
相比起线女,面前这位少女偶然流露出的小小恶意,也就仿佛孩童的闹剧般,只是令人感到郁闷罢了......
右腿的藤蔓猛地收紧,胫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万分抱歉,我不会再走神了,刚刚是在回忆和克里斯蒂娜初次见面的情景。”
腿上的压力微微减轻,少女正狐疑地凝视着他,清姣的眸子里流出一丝羞怯。
“没错,你呢,克里斯蒂娜,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见到我的时候么?”
“唔......太狡猾了。”
少女发出如幼猫般的悲鸣,转身背对常三,宛如天鹅般修长的颈项,满布红霞。
在她未被连衣裙覆盖的后背,正常人的心脏部位,七条暗红色的枝条自其中探出,连接着铺满整座囚室的藤条,正因少女的羞怯微微颤动。
榕木之女,克里斯蒂娜。
自榕树内部诞出的、拥有奇异力量的幼女,机缘巧合下被路过的樵夫收养,渐渐融入了那座山脚下的小村。淳朴的村民未因她背后伸出的怪异器官而惊疑,反而是以家人的立场接受了她的加入。
“你是森林的女儿吧,我们可要好好地招待呢。”
她偶尔会听到类似的话,伴随着村民们令人舒适的温煦微笑。
直至,名为“魔女狩猎”的邪风将小村那本沉寂着的兽性唤醒,野蛮而疯狂地增殖,少女那小小的世界便旋即颠覆。
他们向她的腹中灌满冰冷的“圣水”,一丝不挂的身躯上粘满带子,将她抛入沸腾着的锅炉与汹汹烈焰......
昔日和蔼的邻里,都伸出恶意的兽爪,肆意掠夺着快感与发泄平日里压抑着的怨愤。
终于,直至那名起初收留她的樵夫,对着她的胸口刻下污秽的文字时,克里斯蒂娜,第一次产生了被唤做为“失望”的情绪。
紧随而来的是“悲伤”、“困惑”、“怨恨”、“愤怒”......直至“杀意”。
这份漆黑的情感,一直维持到她被女神收藏至此,并在初次遇见常三时,决堤般地喷涌,如同狂乱的浪涛,发泄着小小少女的怒吼。
......
“那时候可真是艰难呢。”
常三缅怀似的微笑道。
“啊......”
少女发出细若蚊呐的哀鸣。
“常三,出去!”
她声音细小却也清脆地命令。
“可我现在被你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