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常三哼着小调,边随意地将黑色警衣披到肩上。
“未曾开言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就如同过去的无数清晨,推门下楼。
空荡的客厅中央,陶瓷古桌上摆放着极为平常的农家饭菜。
一餐用罢,常三将头发挽起,再随手把筷子插上权当簪子。
就这样施施然起身走到门口,换上皮靴,口中依旧哼唱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
门后是片广阔的空间,如地牢般阴暗而潮湿。拱顶很低,仿佛随时可能坠落,将人压成碎末。
微薄的雾气弥漫在这片小天地内,令四壁的牢门有些模糊不清,隐隐的扣门声自牢房中传出。
先在靠入口那侧拉出“餐车”——普通的板车,上面摆满标有序号的小盒。
扶手上挂着串透着古香的铜匙,他仔细解下,然后妥善地放在腰侧。
“首先,是四零一。”
他喃喃着,走向零一号牢房。
仿佛是听见了钥匙的响动,牢门内侧传出细碎的女声:
“您来了,您终于肯来见我了!我知道您不会忘记我的,是吧,毕竟......您是我的丈夫呐!”
这声音就萦绕在常三的耳侧,有如跗骨之蛆般顽固回荡。
“是我啊,您的未婚妻,您还记得吧,是我呢!”
呼唤声仿佛从未停顿,也不知会持续到何年为止。那凄婉的音调穿透铁制的牢门,回荡在薄雾弥漫的大厅。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您不会忘了我吧,不,郎君怎会忘了我呢......”
那声音说不上是宽慰自身,更像是在叙述“理所应当”的事。门后的女声就是如此肯定,充满希冀。
“是您,是夫君您亲手将我从坟墓中拉出的,用您那宽厚温暖的手掌,使我再一次见到您了啊!是您那粗糙的手指剖开我的胸膛,将肋骨轻柔地扳开......可您......可您什么时候,却不想见到我,不愿听到我的声音了呢?”
令常人不寒而栗的反常话语,却以一种纯情的形式传递给来者,不知休止地渗透墙壁、肌肤、直至骨髓,是会让人的五脏六腑都为之凝结的哀痛声音。
如果访客是一名思维正常的人类,此时多半会踉跄着后退、跌倒,目光愕然,怀疑起女人叫喊的癫狂之事是否属实,悲婉的话语疯狂试图唤醒的、那些可怖的记忆,是否真的存于脑海。
在否定这一切后,得出结论如下:
这个女人疯了。
......
常三终于找出了那柄标着“401”的钥匙,深吸一口气。快速地打开牢门。
房间内的女人专注地凝视着他,目光朦胧。接着,微微歪头,笑了起来。
“您还是来见我啦。是啊,您怎么会离开我呢,”
常三叹了口气,略有苦恼地点点头,将手中的小盒抛了过去。
“这是您送给我的礼物吗,真是太好啦!呐,亲爱的,还记得第一次送给我的那只猫吗......还有戒指,尺寸很合适,特别喜欢......”
女人俯身拾过方盒,语气温婉地柔声叙说着。她笑意嫣然,宛若新嫁。
“这是送给你的蛋糕,吃掉它。”
听到常三这么说,女人脸上的笑容愈发甜蜜,她小心地拆开方盒,一股属于奶油的香气飘散出来。
“啊,太感谢您了,真是......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丈夫,我的夫君,我的挚爱,再给我带来更多,再在我的胴体上缝补吧,直到成为您所爱的样子。”
她这样语无伦次地念着,泪光盈满了眼眶。
令人不安,毛骨悚然,无疑是癫狂渎神的语句,其中夹带的、若腥臭浆水的恶意,如酸液般蚀入至髓,化作铅块似的感觉,使听者身体的各处僵硬发寒。
虽然明白对方的精神定处异状,但仍很难不被女人既恳切,又饱附爱意的狂语所惑。
“赶快吃掉它吧......亲......亲爱的。”
常三强做平淡地说着,边不着痕迹地后退。
“您居然这样叫我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了......您可以......可以再叫我一次吗?”
女人希冀地望向他,半张未被秀发遮住的面庞上布满泪痕。
言语恢复了正常,被要求在她身上缝补尸块、剜开皮肤,就如地平线般遥不可及。
“亲爱的。好了,快吃掉它。”
常三语气冰冷地重复了一句,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请您等等!”
女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话音凄婉。
“一次,难怕就这一次也好,您能陪着我吃完它吗,就像过去那样?我们又多少次如今日般同餐呢,还记得,每次我把肉块夹到您嘴里,您便猛地摇头,发出可爱的叫喊,您总是这样调皮......”
拒绝便旋即离开吗?
还是继续于她共处一室,分享本不属于他的往事,直到女人那错乱的记忆侵蚀掉常三与他所认知的一切?
“不然的话,我不会吃任何东西的,哪怕是您精心准备送给我的爱的礼物,我也不会接收。求您了,就这一次,允许您的伴侣稍稍任性吧!”
她发出如歌剧般悠扬的咏叹,台词也如源自话剧,句式复杂而浮夸,常三无由想起故友曾和他说过这样一个结论,如今深感其正确——
“疯狂至一定程度,便将化为优雅,再带来更有渲染力与戏剧性的疯狂。”
常三掏出胸袋内的怀表,默算了下时间,点头应允。
牢房内部很是整洁,靠门的位置摆放着英式风格的卧床,中央安置了木制的古朴圆桌,边上则铺着榻榻米。房间的风格虽有些不伦不类,却给人以温馨之感。
常三正坐于女人的对侧,拿起桌上的餐刀将蛋糕切成小块,均匀地码在圆盘上。
接着,用竹筷随意叉起一块,送至女人的嘴旁。
“呵......”
她没来由地露出少女般狡黠得意的微笑,将那块蛋糕小口咬下,慢慢咀嚼起来。
常三也耐心地等着,直到女人完全咽下,才叉起第二个送过去。
......
最后一块蛋糕也消失在女人口中,常三沉默地将餐具摆在圆盘上,准备起身离去。
“呐,谢谢您,妾身很满足。”
女人站起,柔柔地行礼,和服的振袖宛如流苏般,似有灵气地无风自动。
厅内的雾气也飘散入室,徘徊在二人之间,散发着某种不真实感。
她痴痴地望着常三好一会,试探般地朝他伸出手,宛如怕生的猫。
“不要走,陪着我,好吗?”
常三没有回应,只是镇静地将手里的钥匙放在送餐的小盒内,轻轻抛出牢门。
对这一听似纯情、甚至可谓天真的请求,他却尝试过数种可能的回复。
但正如凡人无论生途作何的挣扎,终局只会归于名为“死”的虚无一般,他终会无奈言出那句残忍直白的“真相”。
接着,他直视女人的双眼,不知第多少次说出那句令对方心碎的话语——
“我不是你的未婚夫,他已经死了。”
女人有些困惑地缩回手,似乎并没有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你的未婚夫、郎君、相公......随你怎么叫。总之,他是个疯子,将自己入土的未婚妻自坟墓内盗出,并在其沾满污秽、冰冷发臭的身体上进行着各种尝试——巫术、魔法、道符、炼金术、恶魔定契......”
“最后,他成功地复活出了,呵。”常三嘲讽地笑了声,目露兼具怜悯与厌恶的情绪,“拥有实体的怨灵体,被占有欲支配的怪物。”
常三语气平常,宛如只是讨论天气。
他与呆立的女人擦肩而过,继续向牢房里侧走去,直至鼻端几乎贴到墙面上的挂毯。
离门至这个距离,应该是足够,不然体液喷溅出去或会难以打扫。
“因此,你仅仅是目睹了未婚夫与其他女人交谈,便笃定地确信他已然背叛了你,并狂性大发地袭杀了他们。”
女人嘴唇嗫嚅着,仿佛想否认什么,但预想的苍白辩解很快就被常三眼中无情的寒光击得粉碎。
“只因这种执念,所谓的‘摧毁自私而不忠的丈夫与其本不存的情妇’这一愿景,你的怨灵会在世界各处死去的女子身上显现。
可真长呢,这段台词,下次要准备简短些的。
“她的身体被你操纵,破出坟墓,以‘复仇’为名杀死她所思念的对象,并将他们缝合为一体,你的记忆也因此紊乱不堪。世人虽称你为血腥安娜,或者线女、怨妇灵......但想想吧,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不,我没有......”
女人捂住耳朵,瘫坐在榻榻米上,声调嘶哑地低语,却被常三的话音盖过。
“承认吧,你的丈夫已经死去了,与你的尸体一并相拥着腐烂成井中的污泥,现在你的身体只是......”
“不,那不是我,我只是,只是要和作为我丈夫的您永远在一起,只是想与您一起生活下去的女性,只是不想离开您,想让您一直一直陪着我,难道有错吗......有错吗!”
女人的喃喃很快变为刺耳的尖嚎,她状若疯癫地摇头,露出了那半张隐于长发下的面孔,如猫般的竖瞳中盈满血水,随着头部的不断晃动而似雨般泼洒在房间中——
那是与她肤色迥异的黛黑皮肤,似乎仍散出尸块附有的微微腥腻,细密的针脚将它与原本的皮肤缝合一处。
另一只眼睛也不似那般灵动,只是如同濒死的鱼类般,呈现出绝望、令人作呕的死灰色。
常三只是举起餐刀,钢制刀面映出她如今那怪异的容颜。
“啊——啊——为什么——!为什么您仍然这样对我,您甚至把我自冥府中拉回来了啊,您为什么要否认呢!为什么您不肯永远陪着我,为什么您会和那些散发臭气的女人说话!为什么......”
常三面色如常地看着尖叫扑来的女人,口中还是低唱着那首小曲——
“就说苏三福命短,破镜只怕难重圆......”
“倘公子......噗......咳咳......”
女人那看似柔弱纤细的葱白手指,轻易地撕开了他的喉咙,将喉管粗暴扯出。
......
常三再次从熟悉的小楼内睁开双眼,轻车熟路地下楼入监,径直向大门洞开的四零一监房走去。
室内的女人,正动作癫狂地撕扯着他的身体,如同拆卸一只破败的木偶。
常三还看到自己的头颅就被几缕肌腱堪堪耷拉在脖颈,脸上失去眼球的两个血色空洞,正茫然地望向门外。
你不是常三,但现在的我是。
就如同镜中迷宫内的光景,他凝视自己的身躯渐而破裂的同时,往日的影子也逐渐在脑海内浮现,被虐杀的幻影铺满整个房间。
再次回神,唯他一人而已,彼方正被撕开的,不过是已属往日的残块。
他就这样默然注视这幕诡异的光景,片刻后拾起先前扔出牢房的小盒,取出其中的钥匙,接着动作缓慢地关上牢门,仔细锁好。
常三知道,女人很快便会在掺杂于蛋糕内那“药”的效果下陷入沉睡,记忆也会回到她当初“复生”之时,痴痴地等待着未婚夫前来看望。
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未婚夫不会再次迟到,她也不会在久候无果的情形下走出房屋,目睹心上人与异性谈话而丧失理智......来的仅会是一位与她无关的颓废狱卒,手拿装着奶油蛋糕的方盒。
他面无表情地找出402钥匙,向下一个监房走去,口中唱着未完的戏曲——
“倘公子得见面,来生变犬马我就当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