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正摸着墙壁猫着腰伸着脑袋向前摸索。这厮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怪异空间之后的反应和赵孟华完全不同,他连跑都不跑……因为腿肚子抽筋了。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他也没有受到干扰。他正好随身带了楚子航送他的耳塞,干脆把耳朵塞起来了。在鬼故事里一般都是被吓死的多,排在第二位的就是跟女鬼睡了一觉后病死的,真正被鬼剁成八块的你听都没听说过。所以干脆别听,要不是为了找路他会把眼罩也戴上。
楚子航睁开眼睛,眼皮沉重,他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这几天里他一直不断尝试做新的数学建模去分析地动数据。他看了一眼屏幕,忽然呆住了。入睡前设置的计算已经完成,结果清晰地凸显出来,北京地图上出现了清晰的红色线条,纵横交错,组成一个很眼熟的图形。楚子航默默地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北京市公交卡,背面黏着地铁路线图的卡贴,百分百重合。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是他完成了计算。北京这一年来新增的地动都在地铁沿线,而那个失踪的执行部专员也曾关注北京地铁的传说。
数据库里还算留下了一些痕迹,这次计算调用的是夜里十一点到凌晨六点的数据。夜里地铁是不运营,不运营就不会有震动,但从分析结果来看,每个万籁俱寂的夜晚,地铁周边都在微微地震动。
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过身。芬格尔却不在床上,这个每天猪一样吃了就睡的家伙居然溜出去了,也许他在真的有些艺术家朋友要拜访。二十二依然缩在沙发不知道了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
楚子航沉思了几分钟之后打开衣柜,取出了角落里的网球包,犹豫了一下,他又拎出了沉重的黑箱。
就在楚子航离开不久,二十二起身,注视着窗外,此刻外面狂风暴雨,一泼泼的雨水打在玻璃上,北京难得有那么大的雨。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仍由雨珠打湿自己的身体,如果有一个很土的说法,上苍在哭泣,那么,这所谓的上苍,在为谁哭泣呢?
路明非很机智地在站台上,等得那辆幽灵列车不耐烦,留下这个不识趣地乘客,消失在黑暗中。然后他跳下站台,跋涉在漆黑的隧道里,摸索着前进。好在学院还是有些不错的小配置给学员们,譬如钥匙链上的微型手电。这是装备部出品的东西中难得比较可靠的,至少用到现在还没炸。
看惯各路鬼片的老司机路明非,用着从无数领便当配角先烈的事迹中吸去教训,小心翼翼地求生。然而,鬼片最大的特点就是不安常理出牌,每当你以为安全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飞来横祸。
所以哪怕路明非已经夹着尾巴做人了,他还是被一群学名镰鼬,从隧道中演示夹层,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石缝中冒出来的怪物追得鸡飞狗跳。
“别打,要不是看在你们历史悠久的化石的份上,作为一个中国新世纪好青年应该要保护文物,我早把你们轰得飞灰湮灭了!”
路明非想要放狠话,然而镰鼬四面八方的攻击让他有些疲于奔命。
“别过来,再过来我要还手了啊!!”努力赶走在即身旁的几只攻击最积极的镰鼬,路明非从包里掏了一会,好不容易掏出一个勉强可以充当武器的瑞士军刀,“去掉头,嘎巴脆,鸡肉味,怕不怕。”两只手握着瑞士军刀,路明非瑟瑟发抖,虚张声势的说。
镰鼬停止了攻击。
顶部轰然塌陷,巨大的骨骼坠落,在空中翻滚着,发出刺耳的嘶叫。
巨大的骨骼缓缓地张开了双翼,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平衡。它终于飞了起来。
“我错了!我不还手了还不行吗!!”路明非打量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瑞士军刀还没眼前镰鼬女皇的皮厚。
所有的镰鼬们都跟着它欢笑,路明非听不见它们的笑声,却能感觉到笑声汇聚为寒冷的气潮,从四面八方袭来。
真孤独。
隆隆巨响惊破了镰鼬们的笑声,聚光笼罩在路明非身上,烈风压得镰鼬们逆飞。毫无疑问,那是一辆地铁列车以惊人的高速正冲向这里。
光和强风逼近,冲散了虎视眈眈的镰鼬群,停在路明非面前,打开了门。
他知道这次没的选择了,如果不想和剧场版里的二号机一样被分尸,路明非只能选择死相也许不是那么凄惨的幽灵列车了。
“一直都是三缺一,终于等到新人来,要不要来一起玩?”车厢里回荡着幽幽的声音。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就是传说中的赌鬼吗?事到临头他倒也有几分横劲儿,学着憋起嗓子说:“麻将,还是扑克啊?升级,还是拖拉机?”
“你大爷!路明非?怎么是你?”游魂很震惊。
“你大爷!赵孟华你想吓我么?”路明非大怒。
此刻列车从一个车站高速通过,月台上的灯光瞬间照亮了对面的三张脸,同样的消瘦,同样的惨白,看起来都像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但路明非不相信死鬼会手里捏着扑克牌。三个人各捏着一把牌,大概是打到一半忽然有人闯入但是不愿意放下……这要真是鬼,生前得多爱赌啊?
“能够从荷官手里赢到最后的筹码就能离开,输光了赌注的人就要离场,下次再来。”赵孟华说。
“那赌注是什么?”路明非问。
三个人的眼睛里都泛起绝望的、沉郁的灰色,最后还是高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乘着这列地铁在这里不断地前进,你的赌注就会增加。你忍受孤独的折磨,你的赌注就会增加。你悲哀绝望,你的赌注就会增加。但你永远不能死……”
“你的赌注,就是你的孤独。”万博倩轻声说。
车厢里只剩下铁轨咯噔咯噔的声音,静了许久之后,路明非扭头对赵孟华说:“陈雯雯……她很担心你。”
四个人围绕荷官坐下。荷官的九个头盖骨分别工作,观察每一个到场嘉宾,然后把一枚铁皮瓶盖扔在路明非面前。随手把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瓶盖子扔到眼前的赌客面前。
“不会吧?我的筹码就只有一个瓶盖?”路明非欲哭无泪,“我知道我新来,还没有积攒那么多绝望,但好歹照顾新人,惠赐两个硬币嘛!”
高幂拉了他一把,“别傻了,‘北冰洋’的瓶盖是这里最值钱的筹码,每个值1000个暗金色硬币,赵孟华那个指南针也就值100个。你想换零钱就把瓶盖扔给荷官。”
路明非试着把那个瓶盖扔过去打在荷官的一个头盖骨上,几秒钟之后,叮叮当当,足足1000个精美的暗金色筹码堆在了路明非面前,小山似的。
“我靠!我有那么孤独么?”路明非坐在堆积如山的筹码中,得知了越是孤独,筹码越是丰厚的时候,有些哭笑不得,关键时刻,衰小孩的孤独属性没想到还有这作用。
另外三个人又是羡慕又是同情地……点了点头。
赵孟华脸色惨白地站了起来,他第一个输光了。高幂不愧是卡塞尔学院当年数学第二的高手,算概率堪称人脑计算机,不到十把下来他已经把桌面上的筹码收走了一大半。
赵孟华慢慢地起身,走进黑暗中,收集新的孤独作为筹码。
路明非看着黑暗吞噬了赵孟华的背影,不禁兔死狐悲。
大把大把的筹码输掉的场面也煞是壮观,只剩下一个最低等级瓶盖的,很快就要步老同学后尘了。
就是这么惊险万分的时候,小恶魔又出场了,作为一个推销员,小恶魔无疑使专业而又敬业的,总是在顾客最需要的时候出场。
路鸣泽轻笑,“有我在,哥哥你天下无敌。现在Show hand吧!”
这是赌台上最牛逼的话之一,意思是把手亮出来,手里自然空空如也,也就是全部筹码都压上。在电影里表现这个场面,总是赌神一类的威猛大哥把堆成山的每个价值上万美元的筹码,哗地一把推出去。
“你会玩牌么你?我加起来就一个暗金筹码!还一手臭牌!Show你妹的hand!”路明非说。
“一个筹码就是根啊,一棵树只要根不死,就会活过来。”路鸣泽拍着他的肩膀,轻声说,“有人说你只要带着一块美金去拉斯维加斯,赌单双,每次都赢,连赢二十八次,你就会赢得整座城市。哥哥,相信我,你何止会赢得整座城市,你会赢得整个世界呢!”
接下来的十几把中路明非如吸金漩涡那样收取着桌面上的所有筹码。路明非每一把都在违反概率学,但是每一把都赢全场,就像一个握着胜利权杖的国王。
他忽然一把推出全部筹码,赌圣也不过这般豪气干云,“Show hand!”
他在几乎必败的情况下赌上的全部赌注,尽管知道小恶魔的无所不能,他的心里还是扑通扑通地跳动,贼拉刺激,这酸爽,比和陈雯雯共进晚餐的时候还要让路明非血脉喷张,他似乎有些理解那些赌鬼的心态了。
“那个,加一个吗?我不太会玩的。”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
有新人过来了,路明非超级激动,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提前终止这个赌局,把那些瓶盖儿推出去的时候,他就有些后悔了,就算是没什么用的孤独,也是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不能就这么全部输的一干二净啊。
路明非捏着鼻子:“北京地铁1号线首家皇家赌场上线了,性。。。”他看了一眼荷官,马上改口,“骨感荷官,在线发牌。”
“喔槽,你咋又回来了?”高幂有些惊讶,“难道那厮诈我,赢了也不能离开?”
“喔槽,你们认识啊。”低着头抱住自己宝贵瓶盖的路明非抬起头,“喔了个乖乖,二十二你也来了啊?”
“嗯,好久不见,路明非”二十二似乎有些憔悴,不冷不热的向路明非打了个招呼,然后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然后你是?”二十二看了一眼皮包骨头的高幂,最终还是认了出来,“奥,初次见面,学长好。”
路明非感受到了友谊情深,自己的好友真是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特意来和自己一起送双杀。这是什么样的精神啊!这是大无畏国际共产主义精神!这是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桃园精神!这是生不能同床意愿死能同穴的精神,二十二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可是互损的话语在喉咙里卡住了,他看着双目无神的好友呆呆地兑换了筹码,然后坐着一动不动,嘴挪动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孤独的人总是敏感的,这是二十二,可,和孜孜不倦和自己说双管相声,没心没肺,一心一意混吃等死的二十二又不一样。硬要说的话,这就像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理想,混吃等死以后,死了的二十二。
又是一小山般的筹码,又是一个孤独的人。
安静的继续着赌局,在路鸣泽的帮助下,路明非赌神再临,化身瓶盖收割机。
高幂已经接受了这游戏天大地大,运气最大的现实,放弃了挣扎。他干脆的输光了筹码,但没有离开,旁观学弟们的赌局,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一波连胜后,从不弃牌的荷官,突然弃牌了。
荷官发出“活活活活”的奇怪笑声,忽然从一具沉默的骨头架子变成了一个脱口秀艺人,“好歹我跑得快,这一把你俩一对一放对吧!真悬呐,差点裤子都输掉了,这才输十几个瓶盖就当舒筋活血啦……”
路明非全身冷汗。他明白了,荷官并非傻到不懂弃牌,而是开始的难度被刻意调低了!这个炼金迷宫本质上就是个玩人的游戏,类似RPG的关底boss,会变身的。
“再来再来别吝啬,大把下啊!狭路相逢勇者胜嘛!我三岁到澳门,四岁进葡京,五岁赌到变成精,六岁学人不正经,怎知七岁就输得亮晶晶,今年二十七,还是无事身一轻……”荷官哼哼唧唧地在空中洗牌,骨骼翼手中飞舞着扑克牌组成的链条,“我要五加皮双蒸、二十四味凉茶、再加一粒龟蛋搅拌均匀,再加一滴墨汁,你们有没有呀?哈哈哈哈!”
赌局的气氛原本还算凝重,两个相声演员一直很安静,但此时,这个话痨脱口秀艺人一个人就引爆了气氛。
“Show hand。”万博倩推开了手中的筹码,高幂为了让他离开,处心积虑,可惜,二段BOSS的出现让她的筹码反而越来越少。
卡塞尔毕业的女孩,个个都是女中豪杰,这位执行部专员也不例外,“别管我了,赢这个丑八怪。”万博倩瞥了一眼路明非,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轻笑。
“All in。”二十二坐吃山空,一开始巨额筹码已经输了一大半了,此时他很配合地来决一死战,或者说是送死。
“我们都说Show hand,偏偏你说All in,这么有个性吗?这有点不符合你的性格啊。”路明非有些难受,他很想要赢,但是赢的代价,是自己的学姐,是自己的好友,会孤独的徘徊在黑暗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恶魔似乎在耳边循循善诱:“就这样,没错,他们都将成为你的踏脚石。”
可是抬起头,这一次,小恶魔站在荷官边上,饶有兴趣地摆弄着荷官的头盖骨。
路明非咧了咧嘴,似笑非笑,他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荷官的九个头都瞪着手中的暗牌,“咕唧咕唧”地鬼叫着,似乎在冥思苦想,这局面太复杂了,但显然它舍不得放弃,赢了这一局它就可以,一下子淘汰两个人。
“跟!”荷官终于下定决心。
最后一张明牌翻开,红桃“Q”!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翻开自己的暗牌,至尊无敌的“皇家同花顺”!
路明非抬脚踹了踹荷官,“你怎么还不挂?”
荷官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暗牌,似乎不能接受这种大逆转的失败,直到被路明非踹了个趔趄,它才猛地清醒过来,发出癫狂嘶哑的声音,“我就不应该来这儿……你现在后悔太晚了……留只手行吗……不行!要留,留下你的命!”
“一个台词控总要说完台词才会死。”荷官仆倒在筹码堆里,化为一摊古铜色的尘埃。
想要战胜庄家,那就要比庄家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