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日西沉,微风轻拂层林,树影摇曳,发出如涛如浪之声,于一株不知名阔叶木下,一红衣女子正盘膝而坐,虽是粗麻布裙,却难掩窈窕身段,肌肤白皙,五官精致,一头如墨黑发仅以一条白布扎于脑后,水润双眸之上,剑眉高高挑起,平添几分男儿气概。
便是这么平平常常的盘腿而坐,就好似散发出凛然锐气,一柄银青长剑横于膝头,轻抚其上,隐有龙吟之声,叶晗光有些茫然的左右环顾一周,在他旁边,一男一女两名少年正端正跪坐在地上,各自身侧放有一柄二尺短剑,皆身着粗布红衣。
“方才便是我心刃剑术总纲,你二人须得仔细背下。”女子朗声道,“先前,你们并不算我门正式弟子,因而并未授予本门戒律,也未传授本门心法,而此时是你们二人最后反悔之时,凭借心刃剑术总诀与先前所学之观心封刃的技巧,你们二人也可在江湖上闯荡一番,而一旦入本门门墙,则不然,不仅是需遵守本门之理,本门之令,还需承担修行之苦。”
“老师,弟子不怕苦。”那面貌憨厚的男孩说道,世间百难,有生者皆苦,这些年随老师学艺也算是对此有所感触,“哼,莫要以为这修行是一件易事,修行之苦,非辛苦之苦,乃痛苦之苦。”女子哼了一声,挽起衣袖,褪去及肘白布手套,露出一双犹如皴裂老树般的手臂,布满青黑脉络,好似油炸火烧过一般。
“修者,长且直也,炼者,以火烧也,何谓修炼?以天地为炉,血肉为碳,筋骨为砧锤,锻曲为直,炼柔为刚,这就是修炼。”
女子五指微张,面露痛苦之色,一丝丝绯**雾汇聚升腾,灼灼若火,光彩逼人,随着女子轻轻挥手,地上草木转瞬即枯,远处一株小树瞬间炸裂,热气如浪涛般扑面而来,女子重新戴好手套。
“然此道,炼气犹坠烈火,散功如覆冰雪,进是痛,退是苦,不进不退亦为折磨;自古以来,入此道者,身体有缺者众,四肢俱全者少;犯五弊者众,福寿美满者少;性情怪异者众,心智正常者少;死于非命者多,寿终正寝者少;而便是走过这若干难关,最终能修行有道,达天人无漏之身者,亦是少之又少!”
“你们二人可想好了。”女子微微闭目,“此道,一旦踏上,有进无退,至死方休,所谓长生久视,不过长苦久痛,若是有半点行差踏错,更是还不如乡间愚夫,田间屋头淡然一生。曾经我认识一个同道,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若,曳尾于涂中”
“老师,我有一事不明。”那女孩沉思许久,开口道
“说!”
“我听如果去做一件事情,需要付出什么,而有人愿意去做的话,那么对于这个人来说,必定是可以得到比付出更多的,而假如一个人愿意用生命来交换的话,那么这个东西对于他来说一定比生命更加重要,那么......既然老师说,这条道是进是痛,退是苦,而也不能像传言那样让人幸福安乐,那么为什么还有人去走呢?在它的尽头一定也有着比付出的这一切更加珍惜的回报吧?”
“你倒是机灵,可惜你说错了一点,在它的尽头,并无回报。”女子笑道,“所谓飞升天厥,享喜乐清净不过是旁门编纂出来惑人入道的,供养一个贵族享乐,需百户,供养一个诸侯享乐,需万户,那么供养比天子更甚的享乐需要多少户呢?而若是有所谓的天厥,那么在天厥之上,又是谁来供养这些自下界飞升其上的人呢?”
“那......先贤为何传下这......”男孩艰难发问道
“为何?”女子摇摇头,“盖因不得已。”
“不得已?”女孩诧异问道,“你错,便在此处,你认为必有百倍之利,方才有人愿出百倍之力,然而,若是有百倍之害呢?你是否愿意出百倍之力以避之?避害即是趋利,若要说的话,这便是修行之利了吧。”
叶晗光想了想,正要开口,就听见旁边的女孩反问,“老师,所谓避害是指何害?”
“人,无爪牙之利,无鳞甲之坚,四肢无力,身体孱弱,我且问你,如何能与虎豹相争?如何在这天地生存?”女子正色道,“天生有缺,便补天缺,削木为爪,铸金为牙,制皮为甲,从此不惧虎豹;地若有陷,则填地陷,积灰成土,垒石为山,束茅为穹,从此不畏风雨。”
“可世间,不仅只有虎豹风雷,若是金木之爪牙,兽皮之鳞甲皆无可奈何;若是灰土之堤,垒石之墙皆是不堪一击,那有该如何?”
“老师,那是什么呀?”
“其善者曰灵,其多变者曰妖,其恶者曰魔,与妖魔相抗,又该如何?妖视人为玩物,魔视人为食粮,便是那与人为善之灵,大多数也不过视人为奴仆私宠罢了。”女子伸出食指,一束熔熔红光在指尖跳动,“凡人观天象自然,幻想九天有神,山中有仙,若遭妖魔之灾,便寻访神仙,祭祀天地,以图神佑仙助;可我等却知,九天皆无神,十地并无祇,山中也无仙。”
“青天不闻哀声,玉宇不怜疾苦”女子沉声道“便是叩破铜柱,跪穿石台也无用;因而,也只好仿妖魔吞吐灵息,聚气为刃,炼体为甲,超凡入圣,以拒妖魔!”声音并不大,但是每一个字却如重锤般砸在听者心上。
“这就是修行,这就是超凡的真相和代价,现在你们二人可想好了,一旦踏上再难反转!”
“老师,我愿意学”那女孩率先开口道,“我不明白太多的道理,但是曾见过乡间的祭祀,乡民们备好三牲祭礼,扎好茅庐,欢欢喜喜的将家中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抬到祭祀场上,灌下草药,以火烧掉,巫祝们说,这样就可以祈求上天赐下祝福;而如果家中不和,乡老们大抵会说是此家女子失德缘故,若是严重,就会将其沉入塘中。”
“而若是如老师所说,这世间并无神祇,那么我宁可受这修行之苦,也不愿如那草人木偶般放在祭坛上烧了,用于取悦那并不存在的神明。”女孩伏地说道“还请老师明鉴,我,绫,宁与天争,愿与地斗,若真有妖,便驱之,若真有魔,便诛之,百死亦无悔!不做那凡俗愚夫虚无幻想与推脱责任之用的牺牲!”
“虽不算大善,亦无不可”女子点点头,“那你呢?”
“老师,这道路,真的如此之艰难吗?”
“是,能入道者百里挑一,能成道者,万中无一,每进一步便是重重磨难,稍有差错,便如为师这般,不得寸进不说,每日还需承受烈火焚身之痛。”
“那我也学罢。”
“哦?”
“既然如此艰辛多磨难,我这个做兄长的怎么能看着小妹独自前行,老师,我是一个愚钝的人,不如小妹早慧,便只好给她做一个踏脚之石,探路之杖好了。”
女子沉默许久,颔首道,“那好,我便传授你们本门戒律与心法。”“本门戒律有三,其一,曰滥,滥者,泛也,过也,可杀不可滥杀,可饮不可滥饮,此为本门第一戒。”
“其二者,曰偏,偏听,偏信,偏爱皆为戒,尤其是你,绫,你早慧,世间很多事情,你都看的明白,但是,你这样也最容易陷入‘偏’这一戒,平时需加以注意。”
“其三者,曰怒,本门向来便是:观敌心,洞敌意,从而制人于未发,一旦动怒,失却冷静,那么便如利刃脱手,多伤己。”
“除此三者,皆不戒!”女子笑道,“本门门内向来没有太多的规矩和长幼尊卑,向来只凭两物说话,一曰理,一曰力,要么,你能用道理说过我,要么你能打过我,若是做不到,那就乖乖听话;对外,也没有太多规矩,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是本门也有四不许,一,不许开山门,二,不许入仕为官,三,不许出世归隐,四,不许立宗派,与三戒合称作心刃七禁令,凡触犯此七禁令者,同门皆可杀,即便是为师也一样!”
“弟子明白。”
“好,那现在我们便开始吧。”女子朗声道“本门功法名曰《心剑百刃卷》,其分六部,第一部乃入门之法,又称之上卷或入门卷,分为《观心》《铸念》《锻刃》三篇,其中锻刃篇便是本门的常用剑术,你们皆已修行完成。”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女子自顾自的讲了下去,“而第二部和第三部并非承接前者,而是独立的两门超凡之技,《绯雾莲华剑气》与《碧灵青玉歌》,不过,这两门绝技对于你们二人来说,还早得很。”
“而第四部便是本门的御剑之法,也是本门的镇派绝技,《元神斩仙术》,而第五部则是本门收藏的一些秘技和法术,也被称之为下卷”
“那师父,最后一部又是什么?”
“最后一部,名为《百刃》,也是这门功法名字的来历。”
“那是什么啊?”“那个啊,等你们学到就知道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女子露出了一丝古怪的微笑,“不过,与其说是学,还不如说是......算了,现在我便传你们入门的炼气法门。”叶晗光连忙坐好,竖起耳朵,每个男孩子都有个侠客梦。
至于说女子先前提到的修行的危险和痛苦,此刻早被他忘在了脑后,就像明知道逃学去网吧被抓到是一顿暴揍,但是在被老爸逮到之前,熊孩子们往往都会把这个后果和一切警告忘得干干净净。
“若要吐纳灵气,需先有灵骨,而《观心诀》便是能够让你们感知到自己的剑心和灵骨”
“师父,何谓灵骨?”
“便是你脖颈之后,与常人相比多出的一截骨头,但是,所谓的剑心并非是这根骨头。”女子伸手在弟子脖子后面摸了一下,“如果能够感知到灵骨,便可感知到外界的灵气,从而以呼吸为媒介,灵骨为核心,引灵气入体。”女子简单做了一个示范,只见细细金红炎纹顺着脖子蔓延开来,迅速攀爬上脸颊与额头。
“若是能够引灵入体,便是成功了一半,这一步很简单,即便是下愚之人,只要拥有天生的灵骨也能完成,只是需要消耗更多的时间和更加艰难而已。”叶晗光觉得自己可能就是所谓的下愚之人,当然,也可能是根本就没这个天赋,“随后,灵气会迅速散去,若要灵气不散,炼化为自己的灵力,便要经络。”
“经络?”
“经络是什么?”
“经络是灵气通行的道路。”
“也是天生就有的?我听巫祝们说过,人身上有八脉十二正经.......”
“嗯,假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假的。”
“所谓经络,是古代与妖魔抗争的巫们根据妖魔的身体使用灵气的方式归纳,总结而成的,基于人体特性而人为构造的通路......对于使用了这种远古修行之法的修士来说,这个说法是正确的,他们身上的确有八脉十二经,即便是现在各门各派的运行的经络大体上与这种的区别也不是非常大,特别是入门主脉部分,基本都是类似任督二脉,但是剩下的差距就不小了。”
“而这些经脉,虽然是人为后天修行铸造而成,但是毕竟也不是随便选的位置和顺序,所以,使用针刺艾熏,也的确可以刺激人体,或者说,医者不过是用这些方式替代了灵力而已,而说是假的,是因为,这终究是人为后天制造的东西,你把普通人切开是绝对看不到什么经络的,相反,若是切开的是为师这般,大概就能看见了。”女子笑道。
“而没有灵骨,没有铸造经络的普通人想要靠观想经络来做点什么的话......怕是没什么效果。”
“铸造经络的过程,又称为筑基,一般来说,哪怕是天分最佳的人,也需要百日之久,因而也称之为百日筑基;这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灵气在血肉当中一寸寸前进,犹如万蚁噬心,刀割枪钻一般,就像是用无数小针硬生生在身体当中挖出一条道路,入门弟子十之八九就倒在这第一条关卡之上。”
“入门主脉分为两条,其一,为自灵骨玉枕起,过头顶,自鼻梁而下,直到小腹,约在脐下三寸止;其二,自灵骨玉枕起,过脊背,顺股沟而向上,自脐上三寸止,然后在此二处开辟灵穴;其一曰丹田,其二曰膻中,也称气海,之后,你所有的灵气都会汇聚于此处,形成灵漩”
“随后,便是以此二主脉分支,构筑其他主脉,本门主脉仅有六条,而非八条,除去入门的两条主脉外,剩下四条分别是心轮脉,自心起,分四路送往四肢,于掌心,脚心回转,复归于心;天目脉,自气海起,分两路,走左右肩井,至双耳,过目交汇于一处,最终归于眉心;纳元脉,自丹田起,过双肾,走脾胃,穿肝肺,终于尾椎;地灵脉,这个最短,也最简单,将气海和丹田,连起来的环形主脉。”
“至于其他分支经络,就非常复杂了,这只得等你们完成主脉开辟后,为师亲自手把手引导你们的灵力开辟分支经络,心刃经络是各门各派当中最为复杂的,因而届时需凝神静气,不得有半点失误。”女子大致用手在弟子身上比划了一下主脉的走向,“完成主脉开辟,你就完成了筑基,剩下的便是聚灵,将灵气聚拢在经络之中,炼化为自己的灵力,再以构建分支经络,而此时,也能够调用灵力,施展法术。”
“而现在为师便给你们二人一缕莲华剑气为引子,激化你们灵骨,令你们二人能够感知到灵气,勿要分神。”女子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弟子后颈.
“......我去,那我怎么办?”叶晗光傻眼了,说好的口诀呢?你这突然老司机带刷不合规矩吧?正想着突然感觉后颈一麻,随后眼前一黑,吸入的空气好像在一瞬间化作烈焰滚入肺腑之间。
灼热的刺痛在身体的每一寸蔓延,最终聚集在脖颈之后的玉枕关位置,而灼痛之后,便是仿佛身处三九寒冬雪地般的冰冷,那种交织在烈火焚烧与刺骨冰寒之间的可怕剧痛在一瞬间就令晗光身上涌出一层细密汗珠。
就像女子所说的那样,就像是有一大群蚂蚁争先恐后的自脑后钻入皮下,疯狂撕咬血肉,又像是有人拿着小刀,一点点切开皮肉,挑出神经,再不断浇上浓盐水,那是连脑浆都在沸腾的恐怖折磨。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现在的年轻人啊......”叔爷看着对门晗光家透出的一点点绯红光晕摇摇头,收拾好地上的瓜子壳和果皮,关掉早已没有什么节目的电视,反身进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