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公元2010年,某东部沿海小城,郊外
万响鞭炮在祠堂前青石铺就地板上欢快的跳动着,迸射出万千碎纸红屑,将老旧的祠堂笼于淡淡青烟之中,幼时对此阴森可怖的回忆便是冲淡了许多,反倒有了几分年长者的慈祥之意,“诶,晗光,你回来啦。”
来者为一肤色略黑青年,这令立于祠堂门口驻足不前的清秀如女子般的年轻人略微发愣,片刻后才不确定的开口“阿瑜?”
“喂喂,我改名了,这个名字太违和了,我现在叫叶羽!”青年重重拍打着他的肩膀,昔年幼时因为这两人都有一个颇为女性化的名字,因而可谓是一对难兄难弟,只是,相比男生女相的叶晗光来说,他可是从小就是黑粗壮的代表。
“以玉喻君子,瑜乃美玉,有什么违和的?”晗光轻笑道,天将明,欲明也曰晗,晗光者,将明未明,晨曦之意,只是他的名字并非完全是这个意思。
“你妹妹小影子呢?”叶羽环顾一圈,没有看到记忆中那个凶暴急躁的小姑娘的身影,“她啊?出国留学去了。”
叶晗光有个双胞胎妹妹,几乎和自己是同时出生的,而之所以说他的名字不完全是“天将明”的原因便是在此:他妹妹的名字是“叶承影”,若是单纯从字面来理解,一个是天将明,一个是天将暗,一者黎明,一者黄昏,倒也是颇为贴切。
只不过,显然,他爸给他们兄妹取名字的时候,大概在看武侠小说,便以殷天子三剑中的孪生双剑“承影含光”略作改变作为他们两人的名字,从各种意义来讲,都是非常有趣而且贴切的,承影乃精致优雅之剑,作为女孩子的名字来说,也完全是说得过去的。
只是,他二人的性格却是恰恰相反,哥哥晗光反倒是性情温和,外表精致,妹妹虽然容颜不差,但性情却是极为凶暴任性,自小就是这村里的一霸,长大后也是他们学校的一姐,反倒是叶晗光这个做哥哥的反倒没有什么存在感,除了在高中时因为穿着打扮较为中性化而被隔壁班的不明真相的男生表白而出了阵风头外,其他时候都是班级上的小透明。
“哟,出国了啊,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个月吧,几年没见,你的变化也挺大的。”叶晗光认真的说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初中念完,就回家务农了,没办法,我又不是你这种聪明蛋,读书真不是那块料,不过,最近承包了一片果园,种橘子,虽然累了点,但过得还不错,过完年就准备把老房拆了起栋新楼,你呢?还在念书?”
“嗯,在读大学”
“学啥的啊?”
“额,学软工的。”叶羽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嗯,挺不错的,挺不错的......”
“晗光,这次怎么是你一个人,你爸妈呢?”一个苍老有力的声音自身后而来
“他们去看我妹了,所以,这次只能我代表他们来了。”见是村里辈分最高的叔爷,晗光连忙回答道,“我妹出国留学了。”
“难怪,我就说往年只见他们两个,不见你小子,今年反而只看见你,没看见他们。”叔爷叶钧年纪虽大,但常年劳作锻炼出了一副极为坚实的身板,若是把头发染黑,再抹去脸上皱纹,仅看身材便是如那壮年小伙般。
“对了,一会儿吃完年夜饭来找我,我有东西要交给你,上次让你爸带回去,他不肯,嫌太贵重了。”
“那我也更不敢收啊。”晗光笑道,“我爸那个一毛钱的便宜也要占的小气鬼都不肯收,那就真的是太贵重了,我哪敢要啊。”
“到时候再说吧,真是贵重东西,我舍得给你爸那个小兔崽子?”
天色渐暗,祠堂外的空地上也摆上了一桌桌丰盛菜肴,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热油与调料的香气,相比城里,这里的年夜显然更加有所谓的“年味”些,当然,若是直白点的说法,就是这里的年夜更加热闹喧哗,饭桌间不时有几个熊孩子打闹着跑过,如果扣除不时就有快想不起名字和辈分的亲戚打招呼的尴尬的话,还是颇为令人感到满意的。
饭后,老娘们自然是洗刷收拾,而老爷们儿则是一个个三五成群的扎堆在一起吹牛逼等春晚,虽然已经婉拒过了,但是面对叔爷的强制要求,晗光也只能到里屋去找他,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一定要交给自己。
“咳咳~”叶钧叔爷爬在床下翻了半天,被灰尘呛了个半死,才终于拉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尘土满布的红色方盒子,“就这个,咳咳,从你爷爷死的时候就放在我这里,一直到现在。”叔爷扫去上面的灰尘,将盒子打开,里面又是一个木盒子,再打开,还是一个铁盒子,一连开了七八个,最终剩下一个巴掌大的布满铜锈的矩形小匣。
“就是这个了,一块不值钱的石头。”叔爷抽开匣子,一抹温润红光透出,黑色锦布上卧着一枚约有三寸长晶莹剔透的淡红色玉石,雕琢为即将绽放的莲苞状。
细细看去,如水般的玉身上细细金丝游走缠绕,勾勒出花瓣的纹理,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绯色光泽,这哪是什么不值钱的石头,分明是一件上好的玉雕,虽然对于这类工艺品和首饰没有了解,但是晗光也知道这东西绝对不是几万几十万就能拿得下的真正珍品。
光是一块色泽如此淡雅而纯正,毫无瑕疵的高通透度红玉本身价值就不便宜,而即便这是一块人造的假玉,这雕工手艺也是能值好几万,若是天然真玉,这枚红玉莲坠便是真正的价值不菲的宝物,难怪叶老爹那种小气鬼也没胆子收下这东西,若是别的什么,其他亲戚最多吐槽一下叔爷的偏心,但若是这种东西,怕是亲兄弟,亲姐妹也可能变成塑料姐妹花,表面好兄弟了。
“叔爷,这个是真的太贵重了,我不敢收,也不能收。”晗光苦笑着推辞道,“若是别的什么还好,这种东西,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这又不值钱。”叔爷嗤之以鼻,“何况说,这是我们叶家的传家宝,只能交到长房嫡子手里,除了你,还有谁有资格拿着?”
“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个啊?”
“怎么不讲,而且交给你也是有原因的。”叔爷将玉坠放回盒子里面,掏出只皱巴巴的烟点燃,用力抽了口。“就算你不是长房嫡孙,这东西也只有你们家拿着我才放心。”
“富长不长良心,我是不知道;但是,穷生奸计我是见过的,那会儿......”叔爷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但半路上又忙刹住口,“我哪天要是两腿一蹬,就那几个小兔崽子,你信不信,第二天他们就能把这祖传的东西拿去当了,买成高楼大车,然后搬到城里享福,说不定,有了笔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能不去沾那赌毒,把家底败光就是谢天谢地了。”
“这传了十几代人,就算是当年逃荒时都死命保下来的传家宝,若是就这样被那几个败家子败掉,我下去哪有脸面见列祖列宗?”叔爷重重锤了下床沿,“这一代人里面,也就是你爸那个抠**吮指头的小气鬼有点出息,我想把这玩意儿卖了,也就是个几百来万块,虽然对你们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但是,也没不至于缺这笔钱到了得把这祖传的东西拿去贱卖掉的地步吧?”
“......”晗光沉默了,平心而论,叶老爹还真不是一个多么小气的人,但是也的确是大部分亲戚都不是很扶得起的那种,也就看着叶羽他们家还好一些;其他亲戚求助的话,平时帮点小忙,三千五千的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数额巨大就不行了。
并不是他们家掏不出来更多的,只是有些时候,给予换来的不一定是感恩,而可能是仇恨——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升米是恩,因升米只救急;斗米是仇,因斗米难填欲壑)
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有了一个“小气鬼”的名头,只是叶老爹宁可当“小气鬼”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好心帮助反招来怨恨;如果是像叶羽那样,想要干点正事,叶老爹也是不会吝啬出力,只是,更多的亲戚借钱,求助的理由并不是这样,多为:修房,结婚,买车,打牌欠债等等。
这一点,叔爷也是心知肚明的,不然也不会一口一个小气鬼,却将传家宝玉交给晗光,而理由也是说得过去的,晗光自己都觉得,若是把这宝玉交给其他几个亲戚的话,怕不是过不了一个月,他们就能修起小楼,买得起好车,能够给儿子找个不错的对象,顺便还能把打牌的额度从5毛的变成五块的......
至于说家传宝玉?那东西不能吃不能喝,哪有眼前看得见的这些享受来得直接——何况说,他们还不一定有足够的人脉和鉴别能力,将这枚宝玉卖出应有的价钱,几十万,百来万就贱卖的可能性非常大。
“那,那我就先收着了?不过,我爸知道的话,肯定会给你送回来的。”叶晗光迟疑了许久,才讲这只颇有些沉重的青铜小匣子握在掌心,“收着吧,实在不行,也别让你爸知道就行,对你的品行,我还是比较放心的。”作为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的乖宝宝,叔爷对于叶晗光的印象的确不错。
怀揣着价值数百万的传家宝是什么感觉?答案是没什么感觉,除了时时刻刻一只手放在裤兜握住,避免掉出去或者被偷走外,其他感觉是真的没有,他长得像女孩子,但是实际上是正儿八经的爷们心,虽然震惊于玉坠的价值,然而对于珠宝首饰到真的没有多少兴趣。
接下来的春晚并不是很好看,但是就像是在弹幕网站看视频一样,视频本身好看与否有些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和你一起看,一起快乐的吐槽,一起分享意见和感触,即便是不好笑的小品,也会因为某些笑点低的人的笑声而一起欢笑,这种感觉和居住在城里,只有一家人甚至一个人观看时完全不同。
晗光并未坚持到看完春晚,也许是旅途的疲倦,也许是因为传家宝玉的问题而受到的惊吓,不到12点便感到困意上涌,在给叔爷打了个招呼后就离开了作为一大家子人活动场所的叔爷家,回到自己爷爷留下的房子,由于每年逢年过节要回来小住几天,所以,这里的家具摆设什么的也都还在,只是常年不住人,有些异常的清冷,与之前叔爷家热闹的气氛几乎是截然相反。
叶晗光锁好门,拉上窗帘,也没脱外套就直接钻进了被窝,直到被裤兜里面的硬物咯了一下,才想起来将玉坠从匣子里面取出,再从行李当中翻出自己的眼镜盒塞了进去,再将眼镜盒放到枕头下面,这样想来就保险多了,毕竟相比一个很有点古董卖相的青铜匣子,一个现代工业量产的眼镜盒子是绝对没有几个人会想打开看看的。
刚刚躺下不到10秒钟,潮水般的困意便将他淹没,黑暗之中,一丝丝红芒如雾亦如絮,流转盘旋于皮肤之下,最终消失在耳畔,少年的呼吸也随之变得平缓,沉沉陷入睡梦之中。
恍惚中似有一人声响起,莫辨男女 ,不知老少,仿佛万千人吟诵:
“剑本凡铁,因心而灵,心意在前而剑刃随后,杀机即起,则何物非剑,是剑,是犁,是凶,是吉,是生,是杀,皆由心定,观其心,定其意,方可明其所欲,断其所为;
凡举手,便有八极,凡动足,便有四方,心之所向,目之所往,目动即心动,心动则身动,身动而影动,勿惑其影,勿迷其身,若观其目而明其心,便可先其影而知其身;
肩为君,肘为臣,腕为使,肩动以御臣肘,肘移以遣腕使,腕转而剑出,若知其君,便可制其臣,所制其臣,则可御其使,御其使便可阻其剑,封其刃;身心即明,剑出即封,则胜者可期。”【注】
叶晗光:“啊?什么?”
【注:释义】
剑这个东西呢,本来就是一个铁做的片片,因为人的想法而不同,所以呢,先有想拿它做什么,然后才会有具体拿他去怎么做这个事情,而如果你想要弄死哪个倒霉蛋的话,那么随便什么东西有心都能拿来杀人,到底是杀人的凶器,还是犁地的工具,这种事情呢,还是得看使用者的想法了。
所以说呢,理解他的想法,就能明白他的意图,明白他的意图,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以及怎么做的大概了——总纲
这个八极,四方就是指若干方向,八和四不是实际指代。
凡是抬起手呢,就一定有固定的方向,凡是抬起脚呢,也是一定有固定的方向,而如果对方心里面想要干什么呢,眼睛是一定会先于身体看过去的,所以呢,看见对方的眼神变化,就是想法有变化,而想法有了变化,他们的身体重心才会倾斜改变,而身体重心改变呢,接下来才有动作。(此处影不是指影子而是动作,身则是指身体的重心)
所以呢,不要被动作所迷惑,也不要被对方的虚假重心偏离而欺骗,如果你能够迅速通过对方的眼睛判断出他的想法的话,那么就能先于看到他的动作而知道他下一步的重型会往那里偏。——方法论。
具体实施手段:
这个用剑呢,首先是肩膀先动,肩膀动了,手肘才动,手肘牵动手腕,然后才将手里的剑递出去,这个流程我们知道了的话,根据前面的理论指导,我们如果知道了他的想法,也判读出了他的肩膀动作,那么他手肘和手腕的移动规律也就固定了,而手腕和手肘的规律一旦固定了,我们就能抢先一步卡住他的动作,让他无法蓄力,这个剑刃自然就没法好好的刺出来了。
而敌人的重心,想法都被你知道了,对方的剑招也被你打乱干扰封住了,这个胜利的事情呢,就差不多稳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