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先生将手中书卷放下,望向窗外。
风雪有迹,人心无痕,古寒者,天殇也,人言可畏四字,自古有之。
夜色渐深,此地也不是什么风月花楼,入目所及,自然是灯火寂寮。
“唉。”
一旁还在挑灯夜读的周松抬头问道:“先生可是在担忧那隐门?”
禹先生摇了摇头:“隐门不过小事,一群藏头露尾的家伙罢了,只是可叹这天下,妖魔横行,人心不古。”
可这关您什么事?周松犹豫了一会儿,又将已经冒到嗓子眼儿的话给憋了回去。
沐然将碳笔放下,说道:“先生,今日丨我在街边买了份地志,只是这地志所记,与我们一路走来有所出入。”
禹先生:“哦?我看看?”
沐然:“先生请。”
禹先生:“此处所绘……”
沐然:“先生您看,此处所绘乃山边河,地志上看,山边河应当是黑岩河的支脉,与旧千河在孤儿山左侧汇聚,最终流入悠然海,可我们一路走来,并未见到旧千河。”
周松:“兴许是发大水,河流改向了吧。”
沐然:“可这么大的事情,为何地志上不曾记载?”
周松:“这……”
似乎是被几人吵醒,白严揉着眼睛爬了起来。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指不定是那个刘城主在这附近在修什么东西呢。”
究竟在修什么才需要让河流改向……等等,需要让河流改向?
禹先生的眼神亮了起来,说道:“明日早起,一起去孤儿山走走。”
周松:“先生……”
您怎么想到一出是一出啊……
白严:“照我说,反正这城主是个妖邪,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明天先去孤儿山看看。”说罢,禹先生便倒头躺下。
“先生……”白严实在不是很能理解,明明杀了刘文田,不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在做什么坏事,都一了百了了,禹先生却非要坚持明天跑去孤儿山转悠。
沐然:“先生自然有先生的考量,我们跟着去就是了。”
“唉……”
白严摇了摇头,也躺了下去,美梦中被吵醒,他的脑子现在都还有些迷糊。
“报!大人,那几个卫国来的读书人天一亮就出城了。”
城卫小跑进府衙,快速的禀报着。
刘文田点了点头,这一行人会离开虎崖城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那禹学舟昨天看着胆识过人,内里却是个怂包,这边还没动手,边抓紧逃走了。
想到此处,他问道:“你可留意他们往哪走了?”
城卫:“小的没看错的话,他们一出城门就走了小路,似乎是去的孤儿山方向。”
“孤儿山?你确定?”
城卫:“小的确定,东城门往外七八仞地都只有那一条小路去孤儿山,也只有那一条。”
“他们去孤儿山做什么?”刘文田皱起了眉头。
孤儿山就是一座矮山,虽处于桃泽山脉,入目所及却看不见其他山头,孤零零的屹立在大地上,故而得名。
掌簿凑了上来,小声道:“大人,孤儿山是没什么,可是您别忘了,那东西还在呢……”
“你是说那东西?”
掌簿:“对。”
刘文田冷哼一声:“这世上还有人敢打那东西的主意?还是说他禹学舟读书读傻了,遇到什么危险,都只需要念两句诗就能过去?”
掌簿:“不不不,大人,那东西的存在,只有我们知道。”
刘文田沉思了一会儿,没错,别说禹学周不过是刚从卫国来的外地人,就是本地的商旅,也绝无可能知道那东西的存在才对。
“那你说……”
“没记错的话,他们好像就是从悠然海方向过来的,恐怕是看见了什么蛛丝马迹,起了疑心罢。”
“也对,那你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掌簿嘿嘿的笑了两声,说道:“既然他们自己要去找死,就由他们去好了。”
刘文田点了点头,禹学舟一行人虽然也算有些本事,但也绝无从那东西手里生还的可能。
话分两头,却说禹学舟一行顺着山边河一路向上游前进着。
“咦?先生,您看,这里,这里和地志对上了,右边这条就是旧千河。”沐然举着地图不断比划。
“不太对,这里我们好像来过,但是肯定没见过这条河。”白严迷起眼睛,努力的回忆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周松上前道:“先生。”
禹先生:“嗯,准备渡河。”
荒郊野岭的,自然不会有什么船家,此处没有人烟,更不会有人在此修桥,好在河有宽窄,水有深浅,几人找了个较窄的河段,伐了两颗树来,便搭了个简易的木桥。
顺着旧千河一路向前十六七仞,又到了白旗山附近,白旗山同样属于桃泽山脉,传闻昔年赵国战神公孙子朱最后便是身陨于此。
天色渐晚,几人便寻了个合适的地发就地扎营。
周松:“先生,这里就是白旗山?”
禹先生:“嗯。”
周松:“可为什么此地与我想的不大一样?”
禹先生:“哦?那你觉得这里应当是什么样子?”
周松:“楚国志记载,赵国东征大军三十万,连带战神公孙子朱,均战死于此,山头向下,遍地京观,数百年过去,这里连个通路都没有,应当是被楚国弃之不管了才对,可是此处哪有半分古战场的样子。”
禹先生:“兴许是楚国人嫌弃这里煞气熏天,将那些尸体都迁移安葬了吧。”
“呱!”
忽然间,一声巨响传来,似蛙叫,又似雷鸣。
“什么声音?”白严鼓起肌肉,警惕的盯着四周。
“呱!”
大地也跟着巨响晃动了起来。
“这是地龙翻身了!跟着我跑!”沐然将地图一收,转身就朝着远离旧千河和白旗山的方向拼命的跑。
入目所及的大地都在颤动着,白严却发现白旗山依旧十分的稳当,仿佛是漂浮在大地之上一般,连半块石头也不曾滚落。
“呱!”
白严揉了揉眼睛,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跑!”
周松转身伸手去拉白严,却也呆在了那里。
“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跑?”沐然问道。
“先,先生,你看!”白严大喊。
禹先生也跟着转身。
一行四人全都呆在了那里。
“先生,我这是在做梦吗?”良久,周松缓过神来,问道。
“说不定。”禹先生也不确定了。
“呱!”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大地不停的颤动,只是这次,几人却没了奔逃的想法。
山,活过来了。
四足而立,子峰像是个脑袋一样,睁开了幽黑的眼睛,裂开的大嘴甚是骇人。
“先生,您,您见多识广,您看,这,这究竟是个什么怪物?”白严结巴着。
“不曾有过听闻,只是你看这怪物,像不像驮着一座山的乌龟?”见怪物似乎没主意到自己四人,禹先生也是安下心来,仔细打量着。
“这可是座山呐!”沐然一直紧抓着的地图也掉到了地上,喃喃道。
神怪小说中常有描写,仙人们举手投足,移山倒海,天倾地覆。
可那毕竟只是神怪小说,当不得真,哪怕是为害世间,信仰邪神的隐门,说到底也不过是能变化一二罢了。
山为地脉之显,地脉为大地之根,万物依托其上,曾听闻世间有四五仞的高山,这白旗山虽远远不及,却也有那么两三仞,至于文人墨客常挂在嘴边的万仞山,却要从郑制和奉制说起。
郑国称霸时,立度量衡,挂尺为记,三尺为一丈,三丈为一仞,百仞为一里,百里为一山。
后来奉国灭了郑国,废山里,以十尺为一丈,百丈为一仞,
如今周边列国以汉国最大,汉国实行奉制,卫国之类的小国自也效仿之。
不过据说东洲那边又有不同,至今还在实行商制,只是禹先生还未曾亲眼见过。
言归正传,两三仞高的山有多大?
寻常人高不过五尺,七尺男儿已是万中无一的壮汉,这座山单论高度,可是人的近五六百倍。
“先生,您看,这脑袋,是不是有些像田鸡?”周松问道。
“田鸡?世上哪有这么大的田鸡。”白严插嘴。
“不,说不定还真是田鸡。”沐然眼前一亮,就地捡了块石子在地上开始划拉。
禹先生也蹲了下来,看着沐然作画。
一只驮着巨山的青蛙被沐然三五笔给勾勒了出来。
“这是……”周松迟疑着,他似乎在什么书上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地龙。”
“地龙?”
“地龙翻身之说源于先夏,虽未有完整史料流传,但左史记载,夏国西征时,在西极之海,也就是如今的齐国以西附近发现了大地龙首,这才知道原来我们的世界,是被一头龙龟给驮在背上的,这才有了地龙翻身之说。”禹先生感叹着。
“先生,这世界怎么可能被驮在龟背上呢,如果我们在龟背上,那龟又在什么上面?”白严忍不住问道。
禹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远处的地龙。
“可是,先生,这明明是只田鸡,为什么说它是龙龟?”周松问。
“这……大概驮着我们的是大地龙,这只是小地龙,小龙龟就长田鸡模样吧。”禹先生想了想,不确定道。
“呱!”地龙突然向一旁移动了几步,又坐了下去,嘴似乎陷入了地下,微张着,正好有道缝隙让旧千河的水全部流入,虽说是缝隙,却也比旧千河宽了数十倍有余。
“先生,弟子好像明白为什么之前没看到这条河了。”周松说道。
禹先生点了点头,他也想明白了,没想到这事竟然还是错怪了那城主。
沐然呆坐在地上,望着地龙久久不语。
“我们走吧。”禹先生说道。
“先生,这方天地真的是被一只地龙驮在背上的吗?”沐然问。
“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东洲,西极,南诏,北地,上千年时间,我们凡人所知道的世界就只有这么大一点了。”
齐国往西便是汪洋一片,可到东洲往东,却是荒原和大山,土地贫瘠,人迹罕至,没人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可从东洲往西极而去,以奉制算,也不止万仞之遥,若是列国都只是在一只地龙背上生活,那这只地龙又该有多大?
禹先生长抒了一口气,道:“神话传说而已,说不定先人只是见到了这只地龙,便猜想我们都生活在地龙背上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