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就是……”
“这就是莱尔·科斯姆，你最为杰出的弟子。”
都拉斯女王蜂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希尔曼内心最后一丝侥幸，她指着远处铺天盖地的血网，淡淡说道：“那里有我的全部手下，有尼尔德密林议会的绝大多数议员，有威尔吉沃斯境内的国民与皇室，有翱翔于天穹的鸟雀与鹰隼，有潜伏于地底的蜘蛛与菌菇，有生长于地表的森林与草甸，有巡游于海洋的虾蟹与鱼群……现在他们、她们与它们融为一体，成为万灵血枝，成为莱尔·科斯姆，成为祂的爪牙、躯干、四肢、眼珠、双耳、大脑……”
血色的管道网络在婴儿一般的吮吸声中随风摇摆，向着四周的每一寸空间舒展自己的肢体，既像是某株活力旺盛、肆意生长的植物，又像是某只活动肌肉、蠢蠢欲动的巨兽，无论是大气、土壤、岩石还是水流都在无可匹敌的力量下被迫让步、让步、再让步，直到天地间都只剩下那耀眼的、晦暗的、燃烧的、流动的、迸溅的、凝固的、无形的、露出利齿的猩红。
这不是人类大脑所能理解的存在，仅仅是窥视到这副奇异扭曲姿态的一角，就足以让凡人们尖叫着在精神病院中度过余生。
“那我们应该如何与莱尔哥哥进行交流？”为防止出现意外，爱丽丝早就开启了最强的化生圣者状态，粗布制成的衣衫悄无声息中被精致华美的圣光之袍所覆盖，长达十余米的满头银发无风自动，在星星点点的荧光中飘动起来，如同一条在深海底部展开的发光绸带。她纯白的双瞳间仍残留着难以消退的震惊，抑制不住的力量波动将周遭的大气瞬间点化为一个个小巧玲珑的精灵，这群小家伙在欢声笑语中绕着它们的母亲跳起祭祀神灵的舞蹈，将大气凝成的透明桂冠恭恭敬敬地戴在她的头顶。
圣光之袍的衣角烈烈鼓动起来，桂冠下的母神紧紧咬住了她的唇角，大气精灵们犹疑不决地凑近她的面庞，想要伸手拂去她眉间的一团乱麻。
“不行，莱尔大人拒绝与我沟通，我的通讯请求还未与祂的意志接触就被其他意志拦了下来，那些东西给我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肉团般的异兽豁然睁开它难以计数的眼珠，螺旋状的尖角顶端划过一丝电光般的闪烁，它有些不安地蠕动着躯体，从体内深处传出示威似的低吼。
“小心为上，我有预感，祂的攻击马上就……”
都拉斯女王蜂的警示尚未说完，远处还在山脚下缓慢攀升的血网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剧烈刺激，以一种绝对不符合常识的、犹如坠落般的速度自下而上蔓延过来！
就在那一瞬间，至少数千根万灵血枝的根须竖直向上陡然升起，倏忽间跨越数千米的高度，它们的末端牢牢锁定了在场的三人，原力闪电、冻血之刃、龟派气功波、五行灵术从中一股脑倾泻而出。
然而轮回者们的绝技并未对三人一兽造成太大困扰，且不说女王陛下的紫薇帝星剑阵，就算是化生圣者状态下的爱丽丝，也具备轻松挡下这波攻击的硬实力。唯有希尔曼会稍稍感到头疼，但修炼《崇高契约》冥想法的他至少不会因为身体的毁灭而彻底死去。所以这支小队非但没有受到阻挠，反而因为明了自身已经被发现的事实而选择解放全部实力，毫无顾忌地吹动了反击的号角。
然而万灵血枝那层轻薄的半透明外壁却比一切钢铁都要来得坚硬，螺旋风团撞击于其上，就像纸团撞击在坚韧的水牛皮上，一时间被弹得到处都是，甚至有几发干脆原路返回，把躲闪不及的英勇战士当场搅成了烈士。更严重的是，精灵们的攻击行为好似捅了马蜂窝一般，所有被命中的万灵血枝统统在挥动中将花样百出绝不重复的新奇巫术秀了个遍，元素巫术、灵魂巫术、诅咒巫术、血脉巫术、召唤巫术、空间巫术、阴影巫术……要不是有都拉斯女王蜂的剑阵负责拦截，大气精灵们估计会在这场巫术秀中死伤惨重，甚至直接全军覆没。
精灵之王并没有对个别战士的死伤投以特别关注，因为它周遭的同胞数量正以一个恐怖的速度上升，而它的力量也在圣光的照耀下越发强悍。不仅如此，它们的盟友，圣光精灵也即将降临战场，拖的时间越久，它的胜算便越大。
三头霜狼的纹身在希尔曼的胸膛上抬起前爪，第四只脑袋从它的一侧颇为艰难地缓缓探出，发出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咆哮，纯粹由冰晶棱刺组成的暴风雪顿时从四头霜狼的前爪上爆发开来，向着还在切换攻击手法的万灵血枝卷了过去。
都拉斯女王蜂依然凝视着自山脚下涌来的无垠血海，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九百九十九支蜂王剑同时嗡鸣起来，紫意弥漫的剑阵中顿时飞出与万灵血枝分支数量相对的闪烁星辰，刹那间撕裂空间直接传送到它们身侧，然后就是一阵接一阵的猛烈爆炸声。
紫薇·星爆！
三级巫师与四级巫师之间那道模糊的界限，对于女王陛下来说只是一条迈开腿便能跨越的狭窄沟壑，可道路尚未确定，她暂时还无法下定决心。
饶是如此，她自问也无法再多撑几秒。
“……希尔曼，爱丽丝，准备撤离！”
哪怕他们一行人看似与万灵血枝打得有来有回，那也全都是脆弱到根本无法掩饰的假象，只要紫薇·星御被攻破，他们几人被淹没在无穷无尽的巫术中是迟早的事，而且到时候恐怕连脱身都是奢望。
“莱尔哥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吧！你能听见我内心的话语对吧！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快停下！”
在一众大气精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刚才还在狂暴猛攻的万灵血枝忽然安静下来，它们缓缓聚集到爱丽丝附近，分出一丝细小末梢，替她温柔地拭去了眼角泪花。
希尔曼用力吐出一口气来，然后握紧双拳，同样毫不犹豫地走出了防御圈。
“莱尔，一味向外界掠夺并非正道，万事万物皆有其平衡所在，唯有顺应规律才能取得最大效果。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因为这是我身为你的老师，所能给你的最后一句教导。你已经超越我太多太多，以后或许不是我来教你，而是你来教我了。仔细想想，那样也不错嘛，哈哈哈哈……”
他豪迈地笑着。
根须很明显陷入了犹豫，它们在半空中来回旋转了很多圈，又过了许久，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触了触爱丽丝的前额，缓缓地退却了。
山脚下的血色海洋也开始退潮，万灵血枝不仅仅是在收缩，更是在放弃已经属于它的那部分躯体，那些脱落的侧根很快还原成肥沃的土地，只要假以时日便能再次孕育崭新的生命。
“太好了……莱尔哥哥，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善良……”
爱丽丝只觉得心中升腾起无限的温暖，不禁微笑起来。
“等一下，”都拉斯女王蜂突然发问道：“爱丽丝，你的黑山羊幼崽呢？”
“诶？”爱丽丝转过头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没有黑山羊幼崽，没有都拉斯女王蜂，没有希尔曼，甚至没有大气精灵。
九百九十九支蜂王剑的碎片凌乱地分布在那一小块空地上，除此以外，整个山巅空无一人。
一阵无法形容的寒意袭击了爱丽丝，她情不自禁地瑟缩起来。
这时，天空中传来了比雷鸣更加沉重的古怪声响，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爱丽丝本能地抬头望去，然后，她看见了被撕开一角的天空，与天空下由湛蓝伪装色转为猩红本体的巨网。
爱丽丝收回目光，向周围看去，无数马赛克式的斑斓色块在苍翠的林中快速浮现又快速消失，嘶嘶作响的电波声在她的耳膜边缘若隐若现。
“班杰杜鲁厄，不要破坏我的乐园。”电波声中的一个如此说道。
“你的乐园？你管一个摄影棚叫做乐园？莱尔·科斯姆，你是我见过的最大、最卑劣的骗子。”另一个声音如此说道。
“对了，我想起来了……”
爱丽丝没有继续想下去，她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大脑被喧哗的空白占据。
那也比回忆起真相好受太多。
“莱尔哥哥，我是不是不该醒过来的？”
她凄惨地苦笑着，看着周围的一切，山峰、树林甚至大气，一点点卸下它们的伪装，还原成一根又一根随风摇摆的万灵血枝。
“这不是你的错，爱丽丝。是我还不够强。等我解决了这个烦人的洞察者……”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那是对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
“麻烦你再睡一次，好吗？”
爱丽丝颓然闭上双眼，脑后插着的百余根万灵血枝随着她的动作甩动起来：“好啊，反正我已经累了……”
“很遗憾，打扰到你的恶心爱好了，但接下来请你做好准备，莱尔·科斯姆。”神明般凌空站立的巫师双手抱臂，用暗银色的眼眸注视着身下翻涌的血色海洋。
皎洁到不带一丝杂质的月光披落在祂的肩膀，好似一件轻薄的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