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自然之环】的专用会议室,这间树屋的隔音效果做得极好,让此时站在屋外的两人听不到一丝银色少女和大长老的声音。
游侠面无表情地斜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对塞戈恩道:“看来你之后需要为这个神子费点心了。”
塞戈恩沉默片刻,开口道:“能招待来自魔力神系的贵客,是我的荣幸。”
“冒昧地问一下,这次是大长老点的名,还是你主动请缨?”仅仅只是稍稍打开了一下话匣,游侠便忍不住问道。
塞戈恩闻言望了游侠一眼,眼神复杂,道:“…有什么区别吗…”然而紧接着,他便再次开口,阻止了游侠想要解释的意图,“是大长老找的我,当然,我也乐意之至。”
“……我不久前刚刚得知,那个收到自然眷顾的孩子便是您的长子。”
“所以呢?”虽然塞戈恩的语气平淡,但这样的话一说出口,还是让两人之间有了些剑拔弩张的感觉。
游侠理智地止住了话题,轻声道:“我没有恶意。”
“……大长老,有他的考虑,不是我能够干涉的。”塞戈恩沉声道,如同畏惧着什么一般降低了音量。
游侠皱起眉头,道:“这可能对那个孩子不公平。”
说这话,游侠只是想要表达自己的同情,哪知塞戈恩闻言居然忽地一抬头,诧异道:“这对他来说实在是十年难遇的良机,为什么说不公平?”
游侠闻言一滞,看着塞戈恩有些紧张的眼神,一时语塞。
塞戈恩从游侠的话中察觉到了什么,他急切问道:“奎恩大人是知道了些什么吗?”
“不……我并不是——”原本紧闭的树屋突然打开的门将游侠的话打断,让游侠在心中呼地舒了一口气。
刚刚和精灵的大长老初步商量好‘比赛’的相关事宜的银色少女,从门后探出身来,奇怪地望着看起来似乎正在争吵的两人:“你们……?”
游侠见状让到一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塞戈恩,塞戈恩连忙上前道:“神子大人,您与大长老的会谈结束了吗?”
“嗯…你们两个刚才……”
“既然结束了,请随我一同前往大人接下来的住处。请跟我来吧,今天还有许多事需要准备。”
游侠也开口道:“你先随塞戈恩去吧,我和大长老谈完便去找你。”
在两人的配合之下,银色少女没有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这也是因为她实际上并没有很关心这件事的缘故,见无机会再询问,也就忽视掉了。望着两人走下巨树的螺旋阶梯,游侠叹了一口气,推开了树屋的门。
屋内,大长老已经在等他了。
等到游侠合上门,这个【自然之环】的专用会议室,便只有两个曾经的密友相视而站。
老人身边那个巨大的光茧首先引起了游侠的注意,那光茧被银色的光辉缠绕,还能隐约看见其中那只大狗的黑影。游侠见状道:“看来的确是因为进化的原因。”
“嗯。”精灵的大长老平淡地应了一声。此刻在游侠面前,他那原本在人前总是一副笑眯眯的和蔼模样如同一张人皮面具般撕下,露出底下那张深沉严肃的脸。
见状,游侠忍不住露出一个讥讽地表情,道:“不知道你的族人们看到你这个表情,会是什么模样。老好人装了这么久,不累吗?”
精灵的大长老并没有理会游侠的调侃,他面无表情地问道:“月神和你说什么了?”
游侠踏着十分随意的步子来到树屋中央的木桌旁,伸出手无意识地划过一个接一个的木椅,口中问道:“是世界树让你这么做的?”
“月神,和你说什么了?”
游侠的手停在了一把老旧的木椅上,那木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岁,不起眼地闲置在木桌便的角落里。游侠的手指抚摸着那刻在靠背上的姓氏,回道:“……她让我将‘魔网意志’送到布莱萨斯——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魔网意志’的事情?”
“布莱萨斯吗……”老人低头沉思了片刻,回身坐回方才与银色少女相谈的桌边,口中答道,“这件事,我也是不久前才从母神那里得知的。”
“所谓的‘神谕’?”
老人无视了游侠那讽刺的语气,他的手指在木桌上轻轻敲击着,眯起双眼不知在想着什么。
游侠轻轻拍了拍身前的那把旧木椅,走到老人对面,将双手撑在了桌子上,猛地俯下身来沉声道:“你应该事先便和我说。”
老人仰起头面无表情地与游侠对视着,那满是皱纹的脸如被风刮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说了又能怎样,从结果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游侠的眼中冒出怒火,但不过是一瞬便黯淡下去,他缓缓地坐下身,坐在了十几分钟前银色少女所坐的位置上。在他面前的,是那杯银色少女并没有碰的茶,此刻早已凉透,那碧绿的茶水,成了游侠眼前的唯一一点色彩。
“……不给老朋友换杯茶吗,明明一个密斯特的神子都能有一杯?”
老人浅浅地出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已经让塞戈恩负责那个神子的起居了,她的事情你不要再管。”
“月神可是想让我做一个忠诚的护卫。”
“可月神没说时限不是吗?若是她出了密林,你在做你的护卫不迟。”
游侠闻言皱起眉头,他紧紧地盯着眼前老人那双深沉的眼睛,低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至于那件与你有关的事情,我在南边——”
砰!
游侠猛地一敲桌子,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敲得一震。
“别扯开话题,你让塞戈恩做这件事是什么意思!?”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模样的游侠少见的露出了火气。
老人平静地望着游侠那张愤怒的脸,继续道:“我在南边收到了一些新消息,你要找的人说不定在那里。”说着,他将一张折叠起来的信纸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
“……哈,”游侠咧开嘴,用古怪的语调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几分。”
“我知道你能,你是最敏锐的那种人。”老人的语气如同在与朋友聊家常般的淡然,让游侠心中莫名浮起一丝恶心。
“那是密林的希望,你还清醒吗!?”游侠的怒吼声响彻在树屋中。
“曾经是,当然现在,他也同样有着价值。”
老人那平静的话语让游侠的心如坠冰窟,他皱起眉头猛地站起了身,道:“那那个密斯特的神子呢,你那可怜的脑子已经被虫子蛀空了吗?”
“…某位大人,目前处境可并不好。”老人保持着从头到尾的面无表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如同一道面具嵌在老人的身上。
游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悚然,轻声问道:“……这是大地之母的意志?”
老人沉默片刻,回答道:
“这是密林的意志。”
那声音从老人的喉咙深处传来,深沉如一座大山压得游侠喘不过气来。由于有些呼吸不畅,他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口,猛地站起身来回身就向屋外走去,嘴上沉声道:“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然而还没等迈出去几步,游侠便突然回过头来,他快步回到桌边将那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信纸一把抓在了手里,看也没看坐在木桌后面的老人,便再次转身离开。
“奎恩!”精灵的大长老高声叫住了游侠,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依然平静,干枯的嘴唇上下翻动,从中吐出的话语让游侠联想到了被幼虫蛀空了的落叶划过硬树皮时的声音,“我需要知道……你的立场。”
游侠的脚步在树屋的门前缓缓停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握住信纸的手紧紧攥成一团,如同要将指甲钳进肉里。随着一口浊气从肺中吐出,游侠那因怒火而扭曲的脸慢慢舒展开来,此刻,他的声音闷闷的,如同蒙着一层牛皮质地的厚实面具:
“此事——与我无关。”
接着,他一脚将树屋的门踹开,发出“嘭”的一声巨响。如同释放出了最后的一点怒火,当他走出屋时,脸上依旧挂着那一如以往的淡然表情。
这动静有些大,让远处的一些精灵们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密林沼泽中央的这棵大树处于整个村落的中心,作为全村最高点的此处树屋,也不过堪堪到达巨树的半腰处。而那高高在上的树荫,早已将阳光从这片沼泽中遮蔽了千年,只有几缕光芒从缝隙中漏下来,让整片沼泽如同身处海底一般散发着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