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打了个哈欠。
今天又是照常营业的一天——当然,客人与之前相较,并没有那么多了。捧着书细读时,常常读完一卷也不会有一个客人到来;这也是平常的事,毕竟在短暂地“外界书籍”风潮过后,人们的热情冷却下来,就会发现这些所谓的外界书并没有多大的不同,店主更是个奇怪的人。
兼收并蓄,却不专于某物,这正是幻想乡的特色。青年有时候会想,或许换成别人来经营这家书店的话,过个十年二十年,这些书籍也会“幻想乡”化吧。
真是惊人的接受能力。倒不如说,幻想乡的居民们,就是被告知世界末日在不远后,他们也顶多只会慌乱一会儿,然后接着过自己的日常生活,仪态优雅地等待终结。
他不由得轻笑一声。
因幻想而连接在一起的世界,被恐惧心所阻挡、因信仰心而前行,如风一般随意行走的岁月,的确是再美好不过的东西。
可是,再怎么缅怀,过去也始终是过去而已;妖怪与神明的黄金岁月已经逝去了,本真世界的神秘在科学面前显得愈发脆弱。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幻想,只是无可奈何、被淘汰了的老家伙们,无处可去,在消亡之前,遁入的最后避难所罢了。
那么,自己呢?
自己是喜欢这些老化、腐朽、过气了的幻想的怪人。青年想。应该被一并扫入历史的垃圾堆才是——但他偏生又不愿意。落伍者有落伍者的浪漫,就好像二月革命时的那群最后的沙俄贵族一般,谨守着最传统的贵族礼仪,却去指责沙皇的暴行,帮助肩负着消灭他们、把他们送上断头台使命的革命者们。
何况,瑰丽幻想的存在时长,远比这一切都长得多了。
只是喜欢它的人们变少了而已。但终究存在着,一直走到历史的尽头,那些可爱的浪漫,也不会就此远离。
至少今天的幻想乡,依然宁静祥和,并容纳着一切,逃入其中的幻想。
真不错啊。起码还有这个地方存在着。
青年伸了个懒腰,然后他将手中的书放下,推开书店破破烂烂的木门,走到外面,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屋外的积雪已经变得稀疏,原本因大雪堵塞而困难到几乎无法行走的道路,也被行人们踩出了一条条过路的小径。在雪堆的旁边,长出了几株浅绿色的青草,而那个不知道是谁堆砌的胖雪人已化作了一个瘦小的影子,不仔细瞧的话,几乎会以为它消失了罢。
尽管一点也不明显,然而只要出来走走,就可以一眼看出:春天要到来了。这是悄无声息的变化,却能让每一个生灵都能体会到那一份不同。
“立春。”
青年吃了一惊。他循着声音的方位一路找去,绕了一个大圈,却返回到了原点;目光重新转向那个飘飘忽忽、瘦小的影子,终于发现了红白色的花纹。
雪人早已融化了。站在那里的,是博丽的巫女。
“春天到了呢,巫女小姐。”
他轻声说道。
灵梦低低的浅笑了一声。纵然雪化了许多,但天气依然寒冷;何况有谚语道“霜前冷,雪后寒”,一个人站在这里,终究不是一件舒适的事。
“你是如何知道的呢?”
“这个啊。”青年想了一会儿,道,“因为听到春天的气息了。”
“春天的气息?”
青年指向人间之里。
“你听到噼里啪啦的烟花声了么?那是在迎新年,岁末围炉了。大家都团聚在一起,一年的辛苦劳累,不过是为了这几天的团圆。从被冬天包裹着寒冷的小屋中传出来的第一份温暖的热气,那便是春天最初的气息。”
灵梦道:“你这家伙胡说八道、误人子弟的本领倒是一流。”
青年笑道:“我怎么误人子弟了?巫女小姐,明明是你给我出的题目。”
灵梦摇了摇头,道:“难道不过年的人家,春天就不会到来了么?你真是本末倒置。”
明明是春天来了,所以人们才去庆新岁;这家伙却偏要说成因为庆了新岁,春天才会到来。讨厌极了。
青年摆摆手,道:“自然,在下的学识是不能和巫女小姐相比的。博丽的巫女小姐,学识要是和我这样的人一样,那才可奇怪呢!这正如河伯见到海神,不得不要望洋兴叹了。”
他背过身去,走进了书店中。
“可是巫女小姐还是人类。是人类就会感到寒冷的——巫女小姐,屋里暖和多了,有什么话,请进屋说吧。离草长莺飞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呐。”
灵梦不禁莞尔。她跟随着青年,回到了这个破破烂烂的书店之中。
这里摆满了据说是外界来的书,但这些书一点意思也没有。千篇一律地重复着相同的故事......复仇与爱情。她听阿妈说过这是所有小说不变的主题,可她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看。作为巫女,无论是复仇,还是爱情,都是应当制止的东西。
仅仅需要的是一颗秉公的心。再多就是多余,再多就是不合格,再多就是那个阿妈眼中的小孩。
而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给。”
灵梦望见青年双手捧着小小的杯子。里面是刚泡好的茶水,还在不停地散发着热气。
看着就觉得烫啊。
她刚想拒绝,却又听青年道:“别瞎想,这当然不是给巫女小姐现在喝的了。只是刚刚在外面站了许久,捧着它,可以暖手。”
这样。
那么,灵梦也就不客气地接过了。已经被冻得发红的双手捧着这杯茶时,意外的感受到了别样的温暖。这种暖意似乎沿着手心,一直要流遍全身各地一般。
“这法子还算有效。”
她夸赞道。
青年“嘿嘿”地笑起来,道:“巫女小姐喜欢就好。不过,难道你的阿妈没教过你被冻僵了的话,就去用暖和的东西捂手吗?”
阿妈......
这个时候,是代表博丽的巫女这个身份来作答。
“这不是博丽巫女的修行内容。”灵梦答道,“冻僵了就躲到温暖的地方去,这样子还当什么巫女呢。这是有关于意的修行。”
青年“啊”了一声,算是作为回应。看起来,他并不想深究博丽巫女这个话题的样子。
灵梦看他闷闷的,自己也觉得无聊起来。她捧着这杯茶,认为已经不算太烫了,就打算把它喝掉。
然后,她马上就把这口茶给吐了出去,剧烈的咳嗽起来——
“好苦!”
灵梦感叹道。
“你把这杯茶喝了吗?”青年关切地问,“都和你说了只是让你暖手的,怎么就是不听......不要紧吧,巫女小姐?”
巫女瞪了他一眼。
“怎么会有这么苦的茶......你到底加了多少茶叶啊。”
青年耸耸肩。
“我也不知道。”
“你能喝下去这么苦的茶?还有这味道,喂,这是劣质茶叶吧。”
“或许是吧。对,就是这样。”
“哼......”灵梦看着他关心的样子,实在也不好接着发火,“怪人。”
怪人君发觉灵梦没事后,就悠然自得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他这副模样,说不定哪天会被某个秃头披风侠给一拳打死呢。
“不对,你这家伙,喝这么苦的茶,一定是有理由的。”她又道,“给我老实交代!”
青年微笑道:“巫女小姐是作为巫女来质问我,还是作为朋友来询问我呢?”
灵梦不耐烦道:“哪个你肯回答就作为哪个。”
这下,青年也无计可施。
他只能坦承:“喝这么苦的茶,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我自己喜欢而已,再有一个的话,就是有一个一起旅行了很久的老朋友,也喜欢喝这种茶。”
“那位老朋友是谁?”
“很抱歉,但是,无可奉告。而且您也不会想知道的。”
“切......”灵梦撇嘴道,“就是你不想说而已。”
“随便巫女小姐怎么想咯。”
“算了。”灵梦道,“就不和你计较了。那么,相对应的,你不想知道我这一趟出去,干了什么吗?”
青年道:“不想。”
青年摇头道:“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又想了一会儿,道:“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啊。有些事情,巫女小姐不说的话,我是绝不会开口去问的。在下还想在人间之里好好地开着书店,并不想去死。死是件很痛的事,即便有来世也不行;我是个胆小鬼呢。”
灵梦愕然,她万万没想到青年说出这一番话来。这家伙在说完话后,就又自顾自地看书去了,打定主意不再回答的样子。
她只好恨恨地骂道:“怪人!”
怪人。真是个怪人,那么去死好了,你这家伙。
灵梦也打定主意,无论这家伙之后怎么求自己帮忙,都要保持好巫女的清高。
还有这个消息也是一样......
八云紫的冬眠,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