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鸟,夜之歌,人在黑夜中将灯熄灭♪”
清远悠长的歌声在长长的夜道中飘荡着,伴随着醒目的红灯笼,这自然就是近年来在人间之里很有名气的“夜雀食堂”了。
虽然名字叫做夜雀,不过作为深夜食堂的一种,这个小吃摊可不是贩卖常见的烤鸟肉的,它所提供的食物,是烤鳗鱼。更具体一些说明的话,则是八目鳗。
以夜雀为名,完全是因为老板娘是小夜雀的妖怪,为了打响名号,显示自己与众不同的缘故——要知道夜雀本身就是导致走夜路的人患上夜盲症、从而迷路的根源,夜雀妖怪开的小吃摊,进去饱餐一顿,不免有破财消灾之意。
直白一点说的话,就是交保护费;在走夜路发现自己迷路了,不管怎么走,前方都只有几只亮眼的红灯笼的时候,就应当老实一些,进去吃一碗烤鳗鱼,顺便听老板娘米斯蒂娅·萝蕾拉小姐高歌一曲。出来之后,回家的路自然会出现,行人们也可以安心行走。
这当然属于生财有道的一种。所谓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霉走了夜路,交钱给这夜雀妖怪就能保证安全,总比遇到其他稀奇古怪的东西好多了;要知道,幻想乡可从来不缺少怪事。
因此,米斯蒂娅·萝蕾拉小姐的生意,一直都这么红红火火,直到今天......
“老板娘。”
“夜之梦啊,夜之红啊♪”
“喂,老板娘!”
“人在黑夜中吃着石子♪ 在唱歌的时候请不要打断我,无礼的小姐。”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歌词......不对,我真吃到石子了。可恶,你这只夜雀!开了个小吃摊就自以为多了不起了吗。”那人怒道,“你信不信我今天把你这个摊子给砸了。”
食客拍案而起,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炉子,口中念念有词:“恋符......”
“别胡闹啊,魔理沙。”另一位食客赶忙上前制止,“老天爷,今天在人间之里逛了一天,你弄出的动静还不够大吗?”
深夜在这个小吃摊吃烤鳗鱼的两人,正是魔理沙和霖之助。
金发少女听到霖之助的话,才悻悻地把八卦炉给收了起来;不过她仍然不解气的样子,质问道:“这个烤鳗鱼里面有石子我也就勉强忍受了,毕竟量不算太多.......但是为什么我觉得根本不像鳗鱼味呢?”
老板娘瞥了魔理沙一眼。往常过路的行人根本不会问这种白痴问题,不过既然诚心诚意的发问了.......
“啊,这个啊。”她答道,“因为不是普通的鳗鱼嘛。是八目鳗。”
“什么叫做八目鳗?”
“你真无知呀!所谓八目鳗,顾名思义,不就是长着八只眼睛的鳗鱼吗?”
听到自己被指责“无知”后,魔理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她觉得对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个白痴,你才无知呢!八目鳗只有一双眼睛,之所以被称作八目鳗,是因为它的腮帮鼓起的时候,远远看来,和眼睛差不多。”
老板娘慌张起来。
“是这样么......早知道就直截了当的说是烤泥鳅好了。这个季节鳗鱼都去冬眠了,哪里找得到那么多啊。”
这下把老底都露光了。
魔理沙立刻道:“果然,我就知道不对劲。”
“呜~夜之鸟,夜之歌,人在黑夜中将灯~♪”
她得意起来。走到懊悔不已的老板娘的面前,嘲笑道:“不学无术的是你吧。有机会的话,多学点知识,不要闹出这种笑话才好。”
对方答道:“我有在寺子屋上课......”
“仅仅去上课可是不够的啊,就算是寺子屋也一样。不下功夫的话,还不如干脆宣称自己不懂,这样就不会被拆穿了。”
魔理沙说完这些,看到这个老板娘把头埋得低低的,想必是已经改过了,就径直出门去了。
老板娘则好像被魔理沙的话给打击到了,怀疑人生的模样;她放声歌唱,歌声中满是悲凉之意。
“魔理沙实在也太.......”
霖之助心中默默吐槽着金发少女。自从那件事过后,魔理沙似乎恢复了正常,又变成了原来的那个元气活泼的少女,只是说话做事,越来越不在乎对方感受了,以致于经常毒舌到他人心态崩溃。
这样可不行。
“米斯蒂娅·萝蕾拉小姐,实在是抱歉了。魔理沙她说话不知轻重,我这里代表她向你道歉。”
但是,老板娘却没有理他,只是幽幽地唱起来:
“夜之路,夜之曲,人在黑夜中需要付钱~♪”
霖之助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魔理沙是逃单了。没办法,只能自掏腰包,给她买单了;说起来,白天她似乎也是这样给自己出难题的.......
可恶,经营香霖堂可是需要好多钱的。这样子陪魔理沙逛个几天,自己的铺子就要关门大吉了。
抱着这份觉悟,他匆忙给对方付清款项后,就跑了出去。老板娘倒也没去管他:看起来米斯蒂娅·萝蕾拉小姐刚才扮可怜,只是希望霖之助付钱而已;她早就看出来魔理沙要当小偷逃单了。
她哼哼了两声,接着唱起歌来。
霖之助循着夜雀的歌声,很快就发现了魔理沙的位置;她似乎被老板娘报复了,不管往哪走去,都在这附近转悠。
“我在这儿呢,魔理沙。”
魔理沙并没有什么反应。她仍在碎碎念。
霖之助笑了笑。
“只要跟着我走就好了。我给那位老板娘付清了款项,所以,要是看不清道路的话,我能帮你走下去的。”
“是吗?我可不觉得给她付钱算什么好事。”魔理沙道,“总是帮我付钱,你真是贴心啊,霖之助。”
“当初答应了你父亲要照顾你,是应该的。就是道具店已经不在了也一样。”
霖之助所说的,是雾雨道具店的继承问题。雾雨老先生的魔法是让魔理沙选择自己的意志,那么,这家传承的许久的店,自然也就随之消亡了。
这是件毋庸置疑的好事。
“唔......算了。”魔理沙显得有点闷闷不乐,“霖之助,是不是觉得我今天有点奇怪?”
她看着半妖的瞳孔。
他承认道:“有点。”
魔理沙点了点头,道:“我也这么觉得。大概是因为父亲的事,所以心情还没有好起来吧。”
“不要紧的。”霖之助安慰道,“过段时间就好了。”
少女却仿佛被霖之助说的话惊到了,她喃喃道:“过段时间吗......”
“怎么了?”
魔理沙自己摇了摇头,道:“啊,算了,不提这个了。我想可能是因为没睡觉的缘故吧,只要回去睡一觉,心情就会好起来的。说起来,借给父亲书的那家书店的位置还真偏僻啊。”
她没有说错。这家书店的店主为了省钱和标新立异,专门租了一栋早已废旧不用的房子——那一片都可以称之为被人间之里抛弃了的废墟了。以致于要走到这里,在晚上会遇到夜雀食堂;想必在人们心里,这里早已经算是野外了吧。
不过,幸运也就幸运在这里实在太过偏僻,以致于收租人都不愿意过来;魔理沙暗想自己的父亲推荐那位店主在这里开书店,恐怕也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算是跋山涉水,绕了好几个弯,才找到了书店的店面所在。书店里还亮着火光,看起来,那位店主应该还没有休息。
“魔理沙。”霖之助忽然道,“我进去还书就可以了。你就在门口等着吧,很快的。”
这怎么能行?
少女想也不想,回应道:“这位店主按理来说,是帮助了我父亲的人。我进去感谢一下是必须的。”
霖之助沉吟了一会儿。
“也可以。好,那么就一起去吧。”
于是他推开店门,拿着雾雨老先生从书店中借走的那本《月亮与六便士》,和魔理沙一同走了进去。
店主似乎还在借着烛光,看书的样子。
“店主先生,”霖之助道,“我们来还书了。我身边的这位就是雾雨魔理沙小姐,也就是雾雨先生的女儿。”
“很感谢您对于家父的帮助,店主先生。”
魔理沙感谢道。
店主的反应有点迟钝,他将书本缓缓放下,从烛光中望见是霖之助来了,正想说“哎呀,是霖之助先生,真是令本店蓬荜生辉......”。但是既然又听到了魔理沙小姐的声音,那就要换一套说法了。
不过,霖之助还书的时候既然把魔理沙带了进来,这倒是没想到的事......
他居然同意了。
店主笑道:“不不不,两位言重了。雾雨老先生当初帮我找到这个地方,得以开一家书店糊口,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只不过投桃报李,借了本书罢了。”
他欣欣然地从霖之助手中接过了书,接着喜道:“这正是新的故事!”
魔理沙没弄懂店主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之前听霖之助说过这个店主很古怪,也就不想多问。反正是个好人就行了,她想。
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我听说灵梦近日不是住在这里的吗?她人还在么?”
店主道:“不在。”
“这样啊。”
魔理沙显得有点失望。
店主又道:“其实也不是不在,只是跟之前比,这几天行踪一下子飘忽了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巫女小姐遇上了什么事也说不定,但是,在下只是区区一个普通人类,帮不了什么忙,因此只能说不在了。”
他胡扯了一通,想到那个巫女要是听到他在这里诽谤她,一定会气的要命,就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不过,他这倒也算不得是彻底的胡说,因为毕竟灵梦现在确实不在这里。
魔理沙本来就觉得这个店主很古怪,又看见他说着说着,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不由得心生害怕。她道:“嗯,谢谢您了。那么,我们就.....”
少女想要先离开这里,但是,那店主忽然说道:“魔理沙小姐,可以让霖之助先生单独和我聊会儿天吗?我想问他几个问题。”
这怎么可能?魔理沙望向霖之助,期盼他果断拒绝,谁知他考虑了一会儿,居然点了点头。
这下子,魔理沙也只能同意了。她气恼地走了出去。
于是,书店里就又只剩下一个人类和一个半妖了。
两人沉默着。良久,店主开口道:“霖之助先生,你还没有把你的书还给我呢。”
霖之助指了指店主手中的书。
“我已经还了。”
他答道。
“不对,不对。”店主摇头道,“雾雨老先生和魔理沙小姐的书还给我了,你的却没有。”
“如果都是这种无聊的话,我认为还是出去找魔理沙比较好。店主先生,已经很晚了啊,现在。”
店主笑道:“霖之助先生,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应该用聪明人的方式打交道,霖之助先生,对于还给我的故事,我有一个新的推论,想不想听?”
霖之助道:“愿闻其详。”
店主道:“这个故事很简单......可惜简单的故事也有断裂的地方。故事的疑点有三,其一,当年魔理沙小姐被赶出去,她作弊了。然而魔理沙小姐当时早已经有了抛弃一切的觉悟,不会干这种事。那又是谁动的手脚,让她成功了,作弊了,还被发现了呢?”
“其二,雾雨老先生,一生所恐惧的黄犬到底是什么?甚至于说雾雨家族恐惧的黄犬是什么?一个天才的人类,为什么会一下子变得消极起来,他能遇到什么?”
“其三,也是最说不通的地方。雾雨道具店世代是维持妖怪与人类魔法的平衡工具,它一下子就这样关门了,难道诅咒就这样顺利了结了?妖怪就不会找魔理沙小姐算账了?那为什么之前雾雨家的人不这么做?”
“我想,只有一个人选可以解释这个疑点。他活得很久,拥有妖怪的魔法天赋,世代都在雾雨道具店里待着,喜欢雾雨魔理沙小姐,雾雨老先生的计划自始至终都在和他合计,他还收养了一大批介于人类与妖怪之间的半妖,可以维持魔法平衡,甚至于,这位先生,在魔理沙小姐离开雾雨家后,他也毫无理由地离开了,然后去开了一家魔法道具店?”
店主淡淡地说道。
“森近霖之助先生,你从头到尾都把握着故事的节奏。你真是太聪明了,不让魔理沙小姐受到一丝一毫实质上的伤害。只是有一点说不通,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偏偏要替魔理沙小姐受过?你替她担负下了这个诅咒,可是聪明如你,应该有更好的法子才对。让我猜猜......你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被魔理沙小姐看出来,对么?”
霖之助静静地听着。末了,他问:“完了么?”
店主答道:“完了。”
霖之助显得相当疲倦,他道:“店主先生,你说到最后,不也无法自圆其说么。最后的推论是,其实我也没有那么聪明。可能性这种事情,永远当不上什么证据,只有故事看多了的人才会津津乐道。”
他承认道:“是的,我没有任何的证据。”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店主先生,倘若你觉得这个可能性也算故事的吧,我们就两清了吧。”
半妖推开门,向外走去。他要和魔理沙一起返回魔法森林,各人有各人的生活,霖之助要回到香霖堂,魔理沙则是接着研究魔法、以魔法使为目标继续努力。
就是这样。很多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从一开始,就被无数的可能性包裹着,而真相到底是什么,毫无益处。
霖之助和魔理沙同步行走着。走到香霖堂为止,就要挥手告别;他们一位是人类,一位是半妖,连生命的长度都无法比拟。
这算什么呢?这就是天生的不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时间会抹去一切。
有些事情不是靠逻辑得知的,而是靠情感与直觉得知的。
他们走的还不远。店主突然大声吼道:
“霖之助先生,你好好想想,魔理沙小姐为什么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她又为什么要故意做这做那,花你要拿来经营香霖堂的钱?”
言止于此。
青年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这句话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仿佛听到男人的脚步停止了片刻,但步伐声又起。他也无缘得知故事的最后是怎么样的,因为故事到了结尾的时候,就是一个新故事的开始了。
世上有一种距离很近,近到就在身边;世上也有一种距离很远,远到无可触及。前者叫勇气,后者叫时间。
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