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团团长安德鲁·加图索平静端庄地欣赏窗外的盛景,心潮起伏。
他是加图索家族的首席法律顾问,毕业于耶鲁大学法律系,和数位美国总统同校,也是混血种。已经在纯人类世界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精英,却因为血统等级不够,在混血种世界不被器重。
今天,他终于抓住了这个机会,弹劾近百年来最疯狂的屠龙者,卡塞尔的暴君校长。他将在混血种的绝顶精英们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他的思辨性、他的逻辑感、和他感人至深的口才,好似都是为了这一天而准备的。
“还有五分钟抵达终点站,列车已经开始减速。”年轻的秘书走进VIP车厢,微微躬身。
安德鲁微微点头,表示对秘书的干练还算满意。这个名叫帕西的秘书是弗罗斯特·加图索先生指派的随团秘书,说是值得培养的年轻人。安德鲁觉得他虽然远不如自己年轻的时候意气风发,好歹还算乖巧。但安德鲁不太喜欢帕西对发型的审美,这个秘书总把他漂亮的金发梳成长刘海遮住双眼,安德鲁老是看不清他的眼睛。面对上司的时候不诚恳地直视,安德鲁觉得这很不好。
安德鲁想象那个霸占校长席近百年的老家伙听说校董会公然调查自己,该是五雷轰顶的感觉吧?然后在这个老家伙在学校里大发雷霆的时候,自己以救世主的身份闪亮登场,真是完美的剧本。
安德鲁·加图索,这个名字将以混血种中的法律天才之名载入史册!而他所持的法典是神圣的《亚伯拉罕血统契》。他将以不畏暴力,不畏强权的形象被历史铭记,他讲开创混血种崭新的未来。在打败龙族后,混血种不再以血统,不再以武力论等级。武夫的时代已经过去。
安德鲁靠在窗边,他仿佛看到无数年轻人崇拜地呼喊自己的名字。
随着进站的汽笛声,安德鲁霍然起身,板起脸挺起胸,如同一个要上战场的武士,“卡塞尔学院成立的初衷,是一个针对龙族的军事院校,如今是它回到正轨的时候了!”然后,心中默默补充,在完成它的使命后,与它的敌人,一同被扫入历史的垃圾桶中。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欢迎校董会调查团莅临指导。”
“安德鲁老师您辛苦啦!”
安德鲁刚踏出车厢一步,迎面涌来的就是这样的欢呼声。欢呼似乎来得快了一点,不应该自己打败了暴君以后,才会荣誉加身吗?
现在难道不该是走投无路的校长拘谨地迎接自己,恭恭敬敬地讨好自己,试图挽回糟糕的局面?然后大公无私的安德鲁握着这位老人的手,对他说,他的确为了秘党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但时代已经不同了。如果他的态度足够谦卑,自己并不介意在众人们面前夸夸他,比如赞扬他曾经是自己童年的偶像,最后以大义灭亲的姿态,宣布他的时代的落幕。
哪里冒出了一辆花车?这条幅飞扬彩旗招展的……还有月台上的那些手捧鲜花的男生女生是怎么回事?见鬼!旁边居然闪出一个中年大叔,穿着大红的夏威夷花衬衫,带着塑料框的墨镜,起身而上就要拥抱他!
安德鲁想要关上门,一定是拿错剧本了,他想要重新看一下计划,没记错的话,他不是来公款度假的,是来政变的。
安德鲁根本没有关车门的时间。他被那个邋遢大叔深深地抱进怀里,旁边闪出漂亮的女生,给他套上夏威夷风格的花环。
梦想提前实现,尽管还没有达成打败昂热大魔王大暴君的成就,但他已经被无数崇拜者簇拥着。
“这是……这是劫持么?”安德鲁想要保持冷静,这一定有阴谋。
帕西疾步跟上,努力挤过人群,凑近安德鲁耳边,“这应该就是学院派来迎接您的车队,这位先生大概是……副校长!”
“副校长?”安德鲁脑海里一片空白。这个暴君是有多么不得人心?听到有人弹劾他,副校长带人夹道相迎?还是说卡塞尔已经党派林立,堕落到这种地步了?新时代的开创者,安德鲁先生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整改这所学校,在结束历史使命前,彻底散发余热。
“就是守夜人。”帕西低声说。
“守夜人”三个字惊得安德鲁一愣。他打量这个不修边幅的大叔,或者说大爷?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和那个神秘莫测,撑起卡塞尔半壁江山的“守夜人”联系在一起,这莫非就是东方所说的大隐隐于市。
迎宾队伍高举手中的火把,大声呼喊:“还我青春就,还我自由!打败暴君!烧死校长!混血种万岁!秘党万岁!加图索万岁!”
安德鲁愣住了,这么热情的接待,哪怕现在双方立场有些诡异,但是身为贵族的自己应该有礼貌的回应,他举起右手想要还礼,但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热情的大叔生气地揪着这个精神十足的青年的耳朵,整个人贴到青年耳边,大喊大叫。
手举了一半,需要还礼的人委屈地站在你一旁接受副校长的训斥,安德鲁有些尴尬,然后僵硬的挥了挥手:“同学们好!”
同学们大声回应,“老师好!老师最辛苦……”
这个学校,真是,真是,充满活力,想了想,安德鲁勉为其难地找打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
安德鲁没有想到这场“错误的欢迎会”只是一连串错误的开始……从晚宴开始,这个错误向着完全不可逆转的深渊坠落!
希尔伯特·让·昂热校长根本没有出现,这个暴君完全没有展现独裁卡塞尔近百年的霸气,反而托病,躲在那个小小的校长室里,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他真的老了。安德罗想着。
“我们不管他,来一趟不容易,饭要吃好,我们别见外,叫我老梅就可以。”副校长一路上都紧紧挽着安德鲁的手。
晚饭是中国风的大餐,副校长热情的敬酒。
一瓶瓶地开二锅头,豪气干云,就像在盛大的婚礼上开香槟。
安德鲁无法不接受这份好意,因为副校长不但表示了效忠校董会之心,而且拉来了各院系主任和终身教授们作陪。为了显示加图索家族的诚意,哪怕安德鲁并不以酒量闻名,还是硬着头皮,用东方的习俗,端着清澈的白酒,一个个敬酒。
喝得摇摇欲坠,哪怕全身难受,安德鲁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家族,这是为了混血种,这是为了全世界!
没有掷杯为号,冒出来的三百刀斧手,也没有含笑半步癫,一日丧命散。更没有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刺客。觥筹交错,安德鲁度过了在卡塞尔的第一个夜晚。
他没有注意到,宴会只进行了一半,他那个一直乖巧礼貌的秘书就已经很不礼貌地提前离席,而那个大叔,敬完第一杯酒,打开了火热的气氛,就不知所踪。
第三天的节目是参观学院的“三好学生”授奖仪式,自然也是中式教育传统,场面严肃又不失活泼,但是上台领奖的正是他此次前来的调查对象,楚子航。
第四天的节目是参观女生的深水合格证考试。安德鲁不得不按照副校长的好意安排换上泳裤,和副校长一起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想痴汉一样,对着比基尼少女跳水的画面只指点指点。
安德鲁的整个人生观在连续几日里接近崩塌,他觉得多年来家族的投资都打了水漂。培养了一批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花花公子,中饱私囊,名不副实的色胚大叔,胆小如鼠,不敢露面的校长,什么暴君,这明明就是个昏君啊!他觉得不能这么腐朽了!虽然这几天,他被招待的很好,但是他被没有被糖衣炮弹打倒,依然拨打了BOSS弗罗斯特·加图索的电话。
地球另一端,罗马,弗罗斯特挂下手中的电话,无奈捂首,他知道那个自以为是的安德鲁蠢,但真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蠢,真是蠢出新境界,蠢出新高度,蠢出太阳系了。幸亏,他只是个幌子,帕西才是自己的秘使,当然,他知道,昂热一定早早注意到了这个秘书,甚至他的一举一动,都处在监视之中。想了想,他拿起电话,想要拨打帕西,想要嘱咐他,一定要小心,然后,一定要被发现。
“嘟,嘟,嘟。”
信号遭受干扰了
弗罗斯特在欧洲无法如往常那样和诺玛建立联系了。准确地说,整个北美大陆和欧洲的互联网通信都受到了干扰。官方消息是大西洋海底电缆可能被抹香鲸咬断了。但只有弗罗斯特清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就在电缆中断前的几个小时,调查团公布了即将举行听证会的重大决议。而电缆中断的时候,曾在三峡执行“青铜计划”的功勋拖船“摩尼亚赫号”很巧合地从那块海域经过……弗罗斯特本以为这两个老东西不至于无耻到这地步。
弗罗斯特想象着那,两个老家伙躲在角落里,连脸都不要,商量着如何挣扎求生,手指有规律地叩击桌面,有些唏嘘。
在高权限的白卡帮助下,帕西潜入了中央控制室,一路上身影矫健,躲过所有监视器,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行踪一定会被发现,但演戏,要演全套。
帕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就像是绝世的舞蹈家在灼热的铁板上起舞。
“嗨,您好,不知道您是谁,但很遗憾您的访问必须被终止了,虽然抱歉但是也没有办法,有权限更高的人下达命令呐。”忽然,高精度的3D模拟人物出现在屏幕上。那是个穿着白色睡裙,仿佛漂浮在空气中的少女,长发漫卷,笑意盈盈。她和粗糙界面的对比强烈,就像是在任天堂的红白机上忽然跳出了PS3上全高清美少女。一瞬间帕西身体后仰,似乎要避开她的美丽带来的重压。
在美少女的鞠躬中,整个页面黑了下去,只余下暗红色的下载进度条,它已经到达了98%。但它不再前进,反而迅速回退。帕西伸手想拔掉连接硬盘矩阵的数据线,但已经太晚了,进度条归零。刚才下载的一切被远程清空。白卡“啪”地一声从卡槽里弹出。
他被拒绝了。
帕西坐在黑暗里,沉思了几分钟,回忆着一本书的内容,来自俄国的《演员的自我修养》,在脑海中预演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节,拾起白卡冲出房间。
然后,在所有人都知道,出了自己的名义上长官安德鲁蒙在鼓里的情况下,他悄悄潜入了楚子航的房间,和他谈论人生,谈论世界,谈论人类,谈论龙族,谈论混血种。各种问题夹杂在一起,有意义的,没有意义的。楚子航很乖巧地一一作答,这有些出乎预料,但他的答案就是真是假呢。帕西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但是,答案的真假不重要,甚至有没有答案都不重要。他的行为,只是发出信号,给那个校长发出信号,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你们一定再隐藏什么。秘党对你们的密码很好奇,并且势在必得。
昂热坐进沙发里,和副校长商量着,用完全的方法掩盖楚子航的血统,移花接木,只要给出的血液样本没问题,只要一口咬定那就是楚子航现在的血液样本就行了。
但是,昂热还是有些不安。明明事态没有超出控制。安德鲁被蒙在鼓里,帕西暗中调查,芬格尔准备好黑资料,自己和守夜人稳坐钓鱼台,一切,都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