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橡木会议桌摆在林立的书架中间,围绕着这张桌子的都是苍老的面孔。这些不知道哪个时代遗留下来的老古董们,都穿着老式的黑色燕尾服,左手小指上佩戴着古银色的戒指。
年轻教授们只能站着列席,上百人把校长办公室一楼的空间挤得满满的。这是一个室内天井,一直挑空到屋顶,阳光从天窗泻落,照亮了坐在会议桌尽头的、校长昂热的脸。
无数声名显赫,名噪一时的大人物围拢在办公桌前。
满座寂静。
这帮现代科学大咖,研究着不久前发生的“中庭之蛇”坍塌事件,神情严肃地得出了一个有意思的结论,初代龙王之大地与山之王苏醒了,然后使用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力量,一种叫做“大力金刚指”的武功击碎了游乐园过山车“中庭之蛇”的轨道。
名气最大,地位最高的老者,被称为数学界的所罗门王的“布莱尔·比特纳”作出了总结发言。会议结束后,众人如同狂信徒版,高呼口号,秘党必胜!打到龙族法西斯主义!解放全世界!
目送终身教授们离开之后,昂热回到了他位于三层的办公桌前。桌上一只骨瓷茶壶,壶中的大吉岭红茶还没有凉。路明非和二十二端着茶杯,面面相觑。
“常威,你还说你不会武功。”路明非想了想,说出来第一句话。
“明非你不试试松饼么?榛子味道的。”昂热坐在对面,点燃一支雪茄,端起红茶。
他对自己的学生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生命不息,吐槽不止。在吐完槽之前,别想和他们商量正事,就算商量正事的时候,还时不时会冒出啼笑皆非的冷笑话。
“哪有心情……”路明非叹了口气,“我说校长,我偷听这种会议好么?你知道我有时候有点大嘴巴,不小心说出去……”
“然后被埋伏在外准备已久的中统枪毙,泡在福尔马林里供人研究。”二十二以最坏的恶意揣摩别人。然后向校长表露忠心,“校座,你要相信我,我对党,对学校绝无二心啊!”
看着戏精上身的二十二,路明非叹了口气:“老兄,这里是美国,没有中统,就算被抓,也应该是fbi出场。”
“这场会议恰好在‘校长下午茶’的时间段里,你是今天被我邀请来喝茶的学生。我很抱歉会议打断了我们愉快的茶歇,请你在这里等我一下而已。”昂热耸耸肩,加入了对话,他觉得他继续看着,这两货会吐槽到天黑。
“打住,boys,现在我们需要谈论正事了。”昂热神情严肃。
“刚才的还不算正事?能不能不听啊?”二十二缩着脖子表示他还只是个孩子,感觉自己又一不小心掺和进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中去了,龙王都学会大力金刚指了,再来一出六大秘党围攻龙族光明顶,惩恶扬善卡塞尔显神威也不在话下吧。
二十二抿了一口红茶,觉得味道不怎么样,在桌上扫视一眼,没找到方糖。然后很淡定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最爱的大白兔,丢进杯子里,欢乐地摇晃起被子。昂热表示精心准备的红茶简直喂了狗了,完全是焚琴煮鹤,大吉岭红茶加大白兔奶茶真是暴殄天物啊。
路明非把耳朵捂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我说校长,要真的是龙王苏醒,这次的屠龙别动队里不会还有我吧?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去龙王家里玩过的,这种事很损人品的……我觉得至少得攒一百年人品才能再次出动!”四分之一的寿命啊,路明非现在想想还心疼。
“可没办法。有些秘密,始终要告诉你们的。”昂热放下茶杯,轻轻按动了隐藏在抽屉里的红色按钮。
就像007,蝙蝠侠那样的科幻电影,他们进入黑暗中,整间办公室一起下沉。
地板和桌子又是一震,速度慢慢降低,最后下沉停止了。四面八方忽然亮了起来。巨大的槌头鲨,懒洋洋的海龟,体长超过两米的蓝鳍金枪鱼,巨大的鲭鱼群高速游动着,围绕着他们,放眼无处不是水波荡漾的光影。
“我们是在一部电梯里。校长专用的VIP电梯。”昂热解释说。
“什么级别的VIP电梯连办公桌都能放进去?太奢靡了吧?”路明非喃喃地说,光是昂热那张大办公桌就比一般电梯间的面积还要大,而他们下沉的时候,居然把昂热的酒柜也带下来了!
“心怀拯救世界伟大梦想的人还在乎花这点小钱?”老家伙无力地辩解。
“万恶的资本主义。”二十二表示你有钱,你了不起,你说了算。
“鱼缸里喂养着各种海洋动物,这是学院的基因库,研究龙族需要大量的基因样本作对比。”昂热继续讲解,“当然鱼缸只是这个地下空间的一部分,我们现在要去参观其他部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你将参观卡塞尔学院保密级别最高的区域,它也被称作‘冰窖’。”
“冰窖?”路明非怀疑自己听错了。很少有学生获准进入冰窖,那是传说中卡塞尔学院保存炼金设备和危险武器的地方,去过的人都说好,哦,不对,去过的人都保持沉默。
“冰窖是学院地下建筑的统称,它的空间远比地上部分大。在卡塞尔学院,院系主任们真正的工作是研究,他们的实验室全都在地下。这里还有诺玛的主机,重型实验设备,甚至一列通往外面的地铁!”昂热自豪地说,“这个地下空间融合了电子、机械和炼金技术,没有人类能侵入这里。”
“人类不行,那么……龙类可以喽?”
昂热一愣,略有些窘,“龙类倒也没有入侵过,不过我们在这里发现过老鼠……不知道怎么爬进来的。”
“根本不可靠嘛!”二十二觉得冰窖的逼格瞬间降低了。
“前方是我们的植物园。”昂热说。
各种各样来自世界各地的植物汇聚一堂,路明非和二十二如同小学生,被老师领着出去春游,惊讶之情直接写在脸上。
再往后是多了一个面的金字塔。
整座金字塔用纯黑色的石块垒成,没有使用任何黏结剂,就像是搭积木,完全靠自身重量和良好的切割工艺保持稳定。虽然有些磨损,但是表面的雕刻还是很清晰。建造这座金字塔的人在坚硬的黑石表面雕刻花纹,又用熔化的铜把很深的刻痕填满。
卡塞尔王牌导游昂热亲自出马,绘声绘色地为两个开心郊游的学生讲解。
学生很认真地听着故事,不时对视一眼。
二十二眨着眼睛,用摩斯代码说:“校长讲故事的能力一流,不去做作家真是可惜了啊。”
路明非神看着二十二抽风般的的眨眼,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打断校长的讲话:“校长,二十二羊癫疯发作了。”
二十二选择死亡。
昂热正讲到兴头上,侃侃而谈。被路明非打断后,看了看时间也不早了,决定不再普及这些课外知识,回到正题。
“你记得么,我跟你说过我的朋友梅涅克。”昂热轻声说,“我们最初一起创立狮心会的时候,他经常和我喝酒,然后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和龙王对面,死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应该赶快逃跑。‘总得有人传承我们狮心会的灵魂吧?’他总是那么说。‘那么谁该活下来呢?哦,其实我还是蛮想活下来的,不过我觉得昂热活下来比较好。他是个讨女人喜欢的家伙啊,基因学上说讨女人喜欢的家伙都是基因比较好的,他有潜力成为一个花花公子,跟无数的漂亮女人生无数的孩子,把他们都培养成狮心会的新会员,哈哈哈哈。’”昂热学着那个男人的笑声,仰头看着人造光源点亮的天空,“后来真的是他死了,我活了下来。”
他扭头看着路明非,“我不会在这里养老的,我已经作为‘最后一人’独自活过一次了,足够了。”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仰头看着头顶,一只黑色的铁箱正从悬空轨道运往地底深处,“我们真的有机会么?”
“不知道,”昂热耸耸肩,“记得我在芝加哥跟你说的么?那是我仅有的,为了那些,我不惜代价。”
他扭头看了一眼半空中的黑色铁箱,“龙王康斯坦丁的骨骸,全世界现在唯一一具可以确认的‘龙骨十字’,原本一直在炼金实验室里做分析,不过不得不运往最深处埋起来了。对它有兴趣的人太多。”
路明非若有所思,二十二看看路明非,又看看校长,他想问些又为什么告诉自己,但是他隐约觉得,昂热不只是对路明非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自己也是被选中的,屠龙的勇者。
意大利,罗马。
弗罗斯特·加图索端坐在办公桌后的一片阳光中。作为加图索家族实际上的负责人,他几乎每天坐在这里,足不出户地管理着家族在全世界范围内的数十万职员。
这位加图索家族的实际领袖利落地下达命令,收购“中庭之蛇”的残骸,调查新出现的龙王,分析昂热的行动。
弗罗斯特揉了揉太阳穴,“我有点累了,我想我们需要一位新的校长了。”
帕西一惊,“您的意思是?”
弗罗斯特缓缓抬起眼睛,“昂热认为我们没有人选来替代他。是的,在整个秘党中要找到能替代昂热的人都是不可能的。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被撤掉,如果一个执行官足够优秀,你可以允许他有点不听话。但是不听话到快要超出我们的控制时,他就失去了价值,是时候让卡塞尔学院变成校董会管理的机构了。楚子航那种不稳定的血统,会是弹劾昂热最好的证据,我们能争取到绝大多数校董的支持。”
“可是,这还不够把。”这个命令惊到了帕西,虽然只是一个秘书,但是帕西深刻地明白,那个苍老的身体,蕴含的巨大能量。
弗罗斯特从抽屉中抽出两份文件:“我们手中,还有另一份杀手锏,足够置昂热于万劫不复了。”
帕西接过文件,虽然努力控制面部表情,但是无法完全掩盖他心中的惊讶。
将文件交还弗罗斯特,帕西转身离去。
弗罗斯特躺在办公椅上,翻阅手中的文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人会把这些消息透露给自己。但也没有深究,无外乎利益。
加图索家族会利用这些文件获得足够的利益,至于那个人会获得些什么,弗罗斯特也隐隐有些猜测。
他闭上眼睛,思考如何才能在这越发复杂的局势中,为家族获取更多利益。
铺天盖地的雨打在小教堂的钟楼上,钟在风里轰响。门被人推开了,一身黑衣的人,打着一柄黑色的伞。
“住在这里不觉得难受么?总听着这钟声,就像送葬,”那个人坐在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给我弄杯喝的,随便什么。”
“听惯了就好了,这样我葬礼那天,在棺材里听着外面的钟声,会误以为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趴在电脑屏幕前的中年大叔懒洋洋地说,“昂热,在这种阴沉的下雨天,拜托你能否别穿得像个送葬人似的来我这里听钟声?”
“黑西装,怎么了?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不是一直这么穿么?”昂热拉开领带,解开白衬衣的领口。
“因为这些年你一直在为送葬做准备。”守夜人随手抓过旁边那瓶纯麦威士忌,又抓起一只看起来很可疑的杯子,倒了小半杯酒递给昂热。
这间阁楼的格调和昂热的审美冲突太大了,但昂热进来之后很自然地占据了最舒服的位置。他很熟悉这里,没法不熟悉,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守夜人。
每个人都有几个损友,约你见面老是在那种卫生条件很可疑的地方,喝着廉价啤酒,吃着烂糟糟的海鲜。可你还是犯贱地穿着你的阿玛尼定制西装去了,跟他对喷唾沫,而且乐此不疲。
那他大概就是你的真朋友了。
“跟我详细讲讲尼伯龙根,对于炼金术和龙族的秘密,你知道的远比我多。”昂热说。
“宝藏?”昂热皱眉。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炼金术,就是‘杀死’物质,然后令物质‘再生’。在重生的过程中,杂质被剔除,物质获得新的属性。但杀死物质可不像杀人那么简单,为了杀死金属,一代代炼金术师们不断追求更高的火焰温度和神奇配方。”
守夜人陈述着混血种们千百年来对于炼金术的研究,但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有些犹豫,在自己最擅长的方面有那么一丝丝的不自信。
然后,守夜人和昂热讨论了很多,关于贤者之石,关于尼伯龙哥,关于陨落的古文明,关于复仇。
两个人喝着酒,笑骂着,要踢那个秃顶老头子的屁股。
像是在交代后事,然后昂热离开了。
守夜人看着好友离开的背影,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他最后躺回沙发上,思索着,炼金术的本质是什么,真理又究竟是什么。
雨大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