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然。冬日山林之间,时不时响起一声飞禽走兽的啼鸣。
前面叫做武藏的少女冷声回答:“回去就给你做饭。”
而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无声地向上走着。在山顶上,一团巨大的黑影已经在林间隐隐约约地露出了张牙舞爪的干枯轮廓。
就在这时,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请等一下。”
话音未落,从二人前方的山林中,一个身穿黑衣、一头银色长发披散在身后的少女慢慢地走了出来,拦在了她们面前。
“奇妙……我竟然没发现阁下的气息……”武藏皱了皱眉头,随后舒展开来,“阁下是什么人?有何贵干?”
“我的名字是落。”
“我是没什么事,不过倒是有两个朋友想见你——”落摇了摇头,而后,辉夜和妹红从她身后一左一右飞了出来。
落注意到,在看到妹红和辉夜的时候,宫本武藏的神色变了几分。
“哟!还记得我们吗?”妹红先抬起手,打了个招呼,“白玉楼的庭师。”
“也许这样讲话有点不方便,”辉夜则看向落,“麻烦你了。”
落点了点头——瞬间,她感到供给辉夜行动的魔力暴增了十几倍;而原本是二头身小人的辉夜,如今已经变戏法似的变回了那个亭亭玉立的月之公主!
“这样讲话就方便了——还记得我们吗?还是说,又像当初那样失忆了?”她静静地看着“宫本武藏”,黑色的长发随意地垂下。
“你们?不认识。至于失忆……也许吧。”宫本武藏神色中的惊讶反而消失了。她摇了摇头,“反正记忆那种东西,也无所谓真假得失吧?”
“确实如此——如果你真的能放得下幻想乡的一切的话。”
“幻想乡?……有点耳熟,但是,”宫本武藏的神色毫无波澜,“那和现在的我毫无关系,和晚上做的梦没有区别——所以,你们把我拦下就是为了说这一场梦吗?”
辉夜皱起了眉头。
说完,她抓起小女孩的胳膊,带着她向台阶上走了过去,要径直绕开辉夜。
“请再等一下,”辉夜向旁边靠了一步,又拦在她身前,“也许这一次你又——”
“辉夜!退后!!”落暴喝一声极速上前,瞬间把辉夜拽到身后,同时从虚空中抽出了布里欧纳克——
“当!”一长一短两把太刀已经斩在了布里欧纳克血红色的枪杆上!
“楼观剑、白楼剑……你什么时候找回来的!?”辉夜看着几乎砍到眼前的两把太刀,大吃一惊;而宫本武藏则冷哼一声,双刀飞闪而起,直奔眼前的落而去。
然而落没跟她纠缠。长枪一震将两把纠缠不清的太刀打退,而后落带着辉夜后退了几步。
“一言不合就拔刀斩人,你……”
“不过堵路之物尔。”
武藏的话语和神情一样冷酷:“也许你们和曾经的我有关系,但现在一切都毫无意义。此身只为尽忠,容不下别的事项。”
魔境的习智正在以最大速度地解析着眼前少女的剑术,落还需要一点时间。于是她继续问道:“你就是八重樱的剑术老师吗?”
宫本武藏这次倒是很干脆地点了点头,“那孩子是由我来教导。不只是她,八重家的三代巫女都由我来教导。”
“那么你主要教她什么呢?是你自己的剑术流派吗?”魔境的习智已经快要得出结果。
“那和阁下没有关系。”宫本武藏说着,径直绕开,带着小女孩向上走去。眼看着她就要离开,情急之下,落突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宫本武藏,你记得公主吗?”
“公主?”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神色更加冷厉。
“你刚才说什么?公主?”
辉夜和妹红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被落拦在身后的辉夜此刻也转过身来,“西行……不,十兵卫师傅呢?”
妹红看到落因为“十兵卫”这个词而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于是飞了起来,凑到落耳边小声说道,(十兵卫是公主曾经用过的名字——还有,为什么我变不成原状!?)
(因为一旦你们两个都变成原状,我的魔力就撑不了多久了。)这是实话。假如辉夜和妹红任意一个变成原状需要10的魔力的话,那么这两人同时变成原状需要的魔力不是20,而是100。
谈话间,魔境的习智已经将宫本的剑术解析到了最后一步。
(可恶!)明白自己被辉夜抢先了的妹红,顿时不甘心地在半空中翻滚着。
“……十兵卫是什么?如果阁下口中的公主是那位‘十兵卫’,那就是认错人了。”出人意料,宫本武藏没有对这个名字起任何反应。
辉夜神色一窒,然后深呼吸一口,这才说道:“……好吧。你逼我的。我们说的那位公主,名字是西行寺幽幽子——这回,你总认识了吧?”
但是宫本武藏还是摇了摇头。
“公主就是公主。不管是西行寺还是十兵卫,都不是我所认识的公主。告辞。”她拍了拍小女孩花见的脑袋,转身就走。
这下,连妹红都愣住了。辉夜还想追出去,但是落已经拦住了她。
“不用追了。你还想挨刀吗?”
辉夜一愣,而后叹了口气,解除了从落那里临时建立的额外的魔力供给渠道,从正常模样变回了二头身:“我有点累。回去吧。”
“看出来了。我们先回隙间之里小屋休息一下,再商量商量,”落回头看着宫本远去的背影,眼中流露出微妙的神色,“不过,宫本武藏……吗?”
魔境的习智告诉她的结果,却和这个自称不是很对得上啊……
————
是夜,隙间之里小屋。
“也就是说,那个所谓的宫本武藏,就是辉夜你提到过的庭师?”落坐在榻榻米上,辉夜和妹红一左一右坐在她面前。
“对。”辉夜点点头刚要说话,妹红就插话进来了。
“蛤?辉夜你什么时候说过我们当时的情况了!?”
妹红哦了一声,不再过问这件事,而是自言自语地分析道:“不过看样子,这次和我们上次大相径庭。上次的经验已经不能适用于这一次了。”
“别光说上次。我对你们上次的情况不感兴趣,说点有用的。”落打断了似乎又要沉浸在二人回忆中的两个蓬莱人,“这次的任务是找到并排除崩坏源。但目前为止,我难以判断崩坏源是什么——是没有按照我记忆中的履历行动、夺走了盒子并逃到这里的卡莲……”
“还是和我们记忆中截然相反的那个‘宫本武藏’。”妹红接话道,“……虽然我不知道崩坏源的具体定义是什么。”
“有一个推测我觉得还是要说,”辉夜想了想,还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也许这个宫本武藏是真的宫本武藏。”
“不可能。”落摆了摆手,“真正的宫本武藏是男性,生于公元1584年,离现在还有一百多年。而且在那位剑豪的生平里从没有和哪位公主扯上关系。”最重要的是她的剑术……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辉夜却点了点头,“如果,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事物出现了,或者本来不应该产生联系的两个事物产生了联系……这种现象,能称为崩坏吗?”
“!你的意思是?”妹红好像弄懂了,“宫本武藏提前出现在这个时空,并且和她口中的那位‘公主’产生了羁绊——于是成为了这个八重垣城的崩坏源?”
“这只是本公主的推测。”辉夜也没有把握,只能这么说道。然后,两个蓬莱人看向了落。
“落,你是怎么看的?”
“不像。”落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么简单……而且如果她真的是崩坏源,那么我们早就应该接到进一步的任务指示了才对。”
“归根结底,现在能掌握的情报还是太少了。”辉夜叹了口气,“结果半个月了,还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嘛!”
“这种一筹莫展的情况以前也遇到过,不过,我相信很快就会有转机。”妹红笃定地说道,“要搞事的,终究会自己跳出来。”
“嗯。”落点点头,“到此为止。先睡觉吧,也许明天就会有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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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吗?”
宫本武藏脱下了大氅和羽织,只穿着绿色的绣花和服,孤身一人站在廊下。
放眼望去,这里是一座占地面积庞大的日式庭园;而在她面前的院内,有着精心设计的枯山水。再稍远处,便蔓延开了许许多多枯槁虬结、难以分辨种类的树木。树树掩映之下,一条散碎的石板路蜿蜒着探入林中,不知通向何方。
宫本抬头仰望,眼神中流露着难以抑制的迷惘。
“早已刻入心中的铭记告诉我,此身只是为了向公主尽忠而存在。但……”
在她腰间,一长一短两把太刀正安安静静地沉眠鞘中。
“公主的名讳,为何我一丝一毫也不曾想起?而此身之名……”
她伸出手,在眼前握住,看着手上的经络和血管,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又真的是宫本武藏否?”
她的目光再次抬起,似是在仰望夜空;但是,在冬天清冷的夜空之下,似乎还有一团张开了双臂的硕大黑影,看不真切。
“已经是最后了——不论如何,这是最后了。我一定会救出公主大人……一定。”
翠绿的长袖一扬一拂,这位宫本武藏已经转过身去,静默无言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