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穿越这条狭长的走廊,两侧都是复制的名画,从梵高、莫奈到鲁本斯,猩红色的天顶、墙壁和地面。
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来到了老友的面前。
曾经的快枪手汉高拄着拐杖。
进入房间,昂热走到旁边空着的高背牛皮椅上坐下,重新点燃一只雪茄。
不大的房间里有十三把这样的椅子,坐在椅子上的都是英俊的年轻男人,跟昂热差不多装束,黑色西装和皮鞋,白色佛罗伦萨衬衣,口袋里插着不同的鲜花。
从中站起来了一个肤色白皙金发整齐中分的年轻人。
年轻人口才很好,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谈论着旧时代的毁灭,谈论着新世界的开始。
昂热安静的抽着雪茄,偶尔插一句嘴,就像慈祥的长辈,安静的看着子孙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毕业与哈佛商学院的高才生,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昂热,在说出最有分量最有压力的话时,站得比对方高,可以在心理上占据优势。
“新的龙族?”昂热饶有兴味地重复着这句话,微微点头,掐灭雪茄,干咳了两声,似乎想什么。但想了想,什么都没有说,人与人之间总是有代沟的,自己已经太老了,老到这些年轻人已经完全无法理解自己。语言实在时太薄弱了。
昂热双手抄在口袋里,哼着什么咏叹调。
他发动了言灵。
在暂停的时间中,好心的昂热把在之前滔滔不绝地演讲中站了许久的放到沙发上,站了那么久,可怜的孩子一定累坏了,自己真是一个慈祥的老人,昂热想着。
看了看英俊骄傲的年轻人的胡须,昂热叹了一口气,哎,现在的年轻人,奔波于自己的事业,甚至腾不住时间打理自己的外表,热心的时尚专家昂热一定会帮助他走在时代的潮流。
掏出20cm长的折刀,造型古雅,黄铜包角被摩挲得闪闪发亮,大马士革钢特有的花纹遍布刀身,狂乱美丽。昂热叹了一口气,没有更好的剃须工具,只能就这么将就一下了,幸亏是自己,充满艺术想象力的昂热大师,哪怕是折刀,也无碍于自己的对艺术的追求。
为了防止折刀太久没用而有些迟钝,昂热切开了青年的修身西服,只留下领带,健壮的肌肉锻炼的很美观,昂热不由自主的赞叹,这是一个充满青春气息的少年郎啊 。
确保了手中折刀依然锋锐,旋转着这一柄大约20cm长的折刀。他还在哼唱那首歌,站直了,看着年轻人,居高临下。
昂热帮助眼前英俊骄傲的年轻人修理了胡须。
只是,尽管准备了许久,依然有意外发生。你懂的,人老了,手总会不由自主地抖动。哼歌的时候意外走掉,导致手中走神,从左往右,留下了一个笔直地横贯面部的小口子。不过昂热相信,身为混血种下一代接班人的年轻人,一定有足够的胸怀谅解自己拍着胸口保证是无意间犯下的错误。毕竟还没死不是吗?这种疤痕,还能增添不少男子气概,不是吗?
昂热想着,这一次剃须就当是他们精心招待的回礼吧,而这一道疤痕装饰,就算赠送的吧,真不愧是大方的昂热先生啊。
看着面前的作品,昂新心满意足的笑了。
时间开始流动。
拍了拍眼前年轻人,叫什么来着?毕竟老了,记忆力还是衰退了,他有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好像有,还没有。人老了,总是会不由自主忘记许多东西,昂热见过太多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的年轻人了,才华横溢的,绝代风华的,老成持重的,成熟稳健的,然后,那些天才们,都死了。曾经令自己惊艳的年轻人死在自己前面,然后逐渐被自己遗忘。在心中永远铭记的是复仇啊!
在那个名为仇恨的强大力量的帮助下,昂热重返青春,大步离开房间。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听见壁钟的“嚓嚓”声。
年轻人们都来自优秀的混血种家族的新一代的精英。但刚才那一幕没有任何人看清。昂热的行动中似乎有一段时间被凭空切掉了,前一瞬间他安然端坐,后一瞬间他手中的折刀旋转,在那个消失的时间段里,他们中的一个失去了细心留了很多年、颇有艺术家气息的小胡子。
刺骨的寒气还留在那个失去小胡子的年轻人的喉间,他捂着脖子,粗重地喘息。
汉高把一张手帕在冰桶里浸了浸,递给受伤的年轻人,“擦擦脸。没关系,我没期望你能够和他达成什么协议。我只是想探探他的口风。你做得不错。”
“记住这个教训,在希尔伯特·让·昂热的面前,你可以跟他谈条件、开玩笑,但别尝试挑战他的底线。”汉高转向那个受伤的年轻人。
“底线?”
“不要触犯他死去的同伴,”汉高拄着拐杖,吃力地站了起来。“复仇,是他保持年轻的唯一秘诀,如果除了仇恨,他还有什么不能遗忘的,那就是死去的同伴了。”把怀中的炼金转轮“德州拂晓”放回抽屉。说实话,这把曾经书写了混血种历史的武器,能带给汉高的,只有心理上的安慰了。
汉高走到一侧墙边,敲了敲那块墙壁,“昂热已经走了,出来吧。”
隐藏在墙壁中的红色小门开了,一个人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银灰色的西装、闪亮的皮鞋和玫瑰金的腕表,毫无疑问,一个华丽的贵公子,只要排除他头上戴着的不伦不类的纸袋子。
汉高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下次能体面点出现在我面前么?”
客人耸耸肩:“我可是很认真打扮了,衣着还不到位吗?”
“你脑袋上罩着的是什么?”
“你没见过肯德基的纸袋?不会吧……”男人把一根抹了番茄酱的薯条塞进嘴里。
男人头上罩着一个肯德基的外卖纸袋,还抠出了两只眼洞一个嘴洞。所以年轻人们只能盯着他的脚看。
“这一次是肯德基上校?前一次我们是约在一个银行见面,你脸上蒙着黑丝袜……再前一次正好是万圣节,你戴着黑武士的面具,”汉高抚额,“你到底有多爱玩?你能专业一点么?”
“专业点的伪装?你喜欢德古拉伯爵么?我跟伦敦几个著名的吸血鬼同好俱乐部有联系。”
汉高沉默了很久,倒了一杯烈性的龙舌兰酒递给客人,“其实我喜欢埃及艳后,不介意的话下次请浑身涂满金粉并且裸露着来见我。”
“想不到你一把年纪还那么重口味!”客人嘿嘿一笑,“好吧,我刚才在吃肯德基的外卖,顺手借用一下而已。现在还不是我露脸的时候吧?对你和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能进这个房间的都是可信的人。”
“历史上哪一次情报泄露不是从可信的人嘴里?”
汉高点点头,“我对于路明非很感兴趣。”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新生,今年大二了,正处在烦恼的青春期,运气一直都不错,目前最缺的是女朋友。”
“他有什么特殊背景么?拍卖会上有件不可思议的事,路明非入场之前,他账上的保证金只有200万。但是他居然大胆地出价到2000万。我们不得不暂停拍卖,检查他是否有支付能力。第一次核查,他还是只有200万,第二次他要求复查的时候……在十秒钟里,他的账户余额疯狂飙升,升到了1亿零200万美元。他立刻把价格追高到一亿,买走了那套炼金刀剑。落槌之后,由卡塞尔学院的账户转了一亿给我们。记住,付账的并不是路明非的账户,但此时我们查看路明非的账户时,又只有200万美元了。”汉高沉默了片刻,“就像是有人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垫付了一亿作为保证金!”
“银行的电脑系统被黑了?要么是昂热垫付了那一亿。昂热还是能调动一亿美元的。”
汉高摇头,“都不是,电脑系统一切正常。在那10秒钟里,从美洲到欧洲到亚洲,全世界各股票交易市场的散户,一共2500万人,每人从账户上向路明非汇款4美元,共计一亿美元。拍卖结束后这些钱又自动地退了回去。”
男人思考了很久,摇头:“虽然听起来更像是黑客的作为,但是全世界2500万散户,要黑这样海量的账户需要巨量的服务器资源,我觉得目前世界上没有哪个黑客组织有这种技术。”
“不,不像是黑客,就像是,神的手,在拨动财富的天平,”汉高轻声说,“现在开始把监控路明非作为重点。”
喝完手中泡着蝴蝶幼虫的龙舌兰,肯德基男孩起身准备离开。
“别忘记关门。”汉高淡淡地说,“顺便提醒你,最好换个东西遮脸,你的纸袋要裂了。”
“这怎么难得住我?”客人转动纸袋,把裂缝转到了脑后,完好无损的背面挡住了脸。
“下次见啰,汉高警长。”他起身,效仿德州警察敬了一个难看的礼,转身离去。
“砰”的一声,他撞在门柱上。
“忘记抠眼孔了……见鬼!”他嘟囔着,摸索着出去了。
汉高默默地看着窗外,开始思索把混血种的未来交付给这种二货,到底是勇气还是神经错乱。
这位饱经风霜的牛仔,百年前就与昂热交手的北美混血种领袖,在安静的思考着属于这一支混血种的未来。他没有注意到,这些被他视为混血种未来的年轻人,中间有一个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亚裔,一直低着头,似乎在笑,似乎在哭。
北美大陆,是一块各民族汇聚的土地。来自欧洲国家殖民者的后裔,被贩卖的黑奴后裔,一度遭到屠杀的印第安人,逃难来亚裔,中国人,日本人,犹太人,混血种人,汇聚在一起。
同样,这里的混血种也来自世界各地的角落。
汉高有些无力的看着这些看似团结在一起,却各自心怀鬼胎的年轻人,他突然又羡慕弗罗斯特·加图索,秘党的未来,比起这些可是光明的多啊,那个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年轻人,凯撒是一个天生的领袖,而自己却只能寄希望于一个二货。
抚摸着抽屉里的德州拂晓,汉高很羡慕现在依然能意气飞扬,一言不合摔门而出的昂让热,他有些怀念,百年之前,他也是一个飞扬跋扈无所畏惧的牛仔小子啊。
会议还没结束,三三两两的年轻人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小团体,经受了高等教育的精英们,已经开始商量起了瓜分新世纪的事宜。他们高高在上,指手画脚地展望着新世界。天之骄子们没有注意到汉高的笑容中隐藏的哀愁,以及一个亚裔的悄然离开。
在大街上,衣着华贵的亚裔狼狈地蹲在人行道,高价的定制西服外套随手披在身后,像是从华尔街倾家荡产出来的失败者,拿着手机,脸上表情不定,犹豫了好久。
那帮自以为是的,在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已经开始商量分赃的事宜,的蠢货。这是战争啊!他们以为是什么?过家家的游戏吗!根本没有做好死亡的觉悟,根本没有做出舍弃一切取得胜利的觉悟,却把手,伸向胜利后的蛋糕,他们以为那帮屠龙者是什么人啊!屠杀巨龙的,是比巨龙更加可怕的怪物啊!他们以为他们在算计谁啊!
亚裔的面孔峥嵘,终于下定决心,拨出了手机上的号码。
北美的混血种,已经没有未来了,他悲哀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