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星星点点的火光从枪刀交锋处爆发出来。随后,巫女错身闪过女武神朝心窝的一刺,宽大的洁白袖子随着双臂舞动如飞,刀光沿着枪杆向对手飞剿而去,却被宽阔的金色枪刃全部挡下——
摇摇欲坠的高台上,惊心动魄的缠斗还在持续不休。高台下,神主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着高台上迟迟分不出胜负的樱和那个莫名其妙乱入的少女,再看向周围山林间躲藏着的居民们,深觉头大。
(再这样下去,不仅仪式搞砸了,而且我八重家的声望也会大不如前啊……怎么搞的!)
尽管他真的很想责骂自己的女儿剑术不精、战斗不力,但他还是按捺住了发作的欲望。现在高台上的两人都是紧绷的弦,就看谁先断。他也知道,自己出声的时候,就是八重樱落败之时。
“嗯?”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一种不祥的预感顿时出现在他心中;但是他用手一抹那液珠,拿到眼前,立刻转忧为喜……而且是大喜过望。
“是雨!下雨了!下雨了!!”他抬起头大叫道。白天还万里无云的天空如今不见星月——因为阴云已经遮蔽了夜空!随着他的话,雨水开始落下,不一会就连成了一片片雨幕,打湿了冬夜的山林。
雨幕迷蒙,高台上的缠斗眼下随着大雨而披上了迷幻的朦胧色彩。
落足下踏住,并拢双枪回身刺出;而八重樱立刀身前,架住这一刺,长刀在双枪上磕出一串火星,顿时拨开了双枪,也挑出了几蓬丁零的雨花。
落得承认,和这个巫女打架确实很有意思。不过,她可不是单纯来打架的。
就在八重樱反手压住长刀,要沿着枪杆向前削去时,长枪竟然一下子消失在了空气里!没了支撑点的八重樱顿时失去平衡,身体歪斜着向外倒去;而落则后撤一步,重重一脚跺在了只剩一半的高台上——大概有三层楼高、木质结构的高台本来就行将垮塌,这一脚顿时令它发出吱呀的断裂声,加速了崩塌的速度。
而落已经向高台上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小女孩伸出手去。
“走。我带你逃。”她抓起小女孩的胳膊,就要向台下跳。然而手上传来的触感顿时令她眉头一皱。
“这丫头怎么这么沉?”落向后看去——小女孩的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
“她的脚筋早就被挑断了。你是带不走她的。”巫女已经摔下了高台;但是她最后所说的话,却传入了落耳中。
在飞出台外的那一刻,八重樱回过身来,冷眼看着台上的少女——这家伙,就像当初的自己那样愚蠢。直到最后还抱有莫名其妙的幻想,最终却只能被现实所……所……
下一刻,八重樱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了。
“你说啥?我没听清。”
然而,那边落已经二话不说抄起了小女孩,像扛麻袋一样扛到了肩膀上,身轻如燕地从高台上跳了下来,往夜雨中阴暗的山林里狂飙而去!
高台终于在一连串嘎吱崩裂的声音中彻底垮塌了。巫女轻巧地落在地上,将刀收入鞘中。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也很好地隐藏了她脸上微不可察的水痕。
(终于……)她神色复杂地看着山林之中落消失的方向。周围,民众们高举双手、感恩神明的声音,一如四年前的那一天……
樱的眼神渐渐归于冰冷。
————
隙间之里小屋内。
“不要真的用胶水啊啊啊!!”
妹红抱住不知道从哪掏出一瓶502强力胶的辉夜,两个人扭作一团。落则打量着眼前的小女孩——在她的脚腕上,新鲜的刀口清晰可辨。
“狗屎。怎么下得去手的。”落打量了一阵子,叹了口气,把小女孩脸上的狐狸面具摘下来。面具下是一张混杂着惊恐和痛苦的小脸,谈不上多漂亮,但也还算精致。
“行了行了,你算是安全了。”落思来想去,还是打开了网络商店,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办法治疗小女孩的脚筋。
小女孩的身上淋得透湿。外边是冬天的夜晚,来的路上她可受了不少凉气,就算在温暖的隙间之里小屋里,也还是不停地打着哆嗦。妹红看到她这样,反手把辉夜一个过肩摔摔倒,然后飞到了她面前,开始搓手。
二头身妹红可爱的外表——虽然直接这么形容会让她大为光火——让小女孩放下了戒心,好奇地看着她。只见妹红的手搓着搓着,竟一下子搓出了一团小火苗。
“看来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说着,落便抓住了小女孩的脚踝。她仔细地观察着伤口,魔境的习智登时全开。
“那是什么?”辉夜正好在落的身后。她看到,落的背上亮起了一个美丽的复杂图案——那就是圣痕·魔境的习智发动的征兆。而在落眼中,从这个微小的创口开始,自己的视角已经一口气爬升到了世界外侧关于“再生”和“创伤”的规则层面,而后沿着这一层再进行细化、反推——
“治疗的手段,我大概明白了。”在小女孩看来,这个救了自己的大姐姐只是捏着自己的脚踝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随后就站起来,向自己宣布道。
“等我一下哈。去去就来。”落拉开门,走了出去,“你们两个就别跟着了,照顾一下这孩子。”
妹红和辉夜点了点头。
“记得带点吃的回来,这孩子好像一天没吃饭了。”妹红最后提醒道。落答应着,带上了门。
门外,夜雨已经停息,黎明即将到来。落向周围看了看,确定没有人看到自己后,快步走向了城外的山林。
————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神社。
“宫本先生教给你的剑术你难道只用来跳舞吗!?”
来自父亲的一记掌掴令八重樱身形一踉跄,随后她捂着脸,静默地看着那个男人。
说到这,他声音一软。
“樱啊,我的女儿……我知道你心中很难过,但我们是这八重垣城的脊梁。巫女不能倒下,八重的信仰不能垮。否则这乱世之中,就真的没有一处安稳地界了!”
“父亲……”八重樱张开嘴刚要说话,那位神主就摆了摆手。
“无需多言。我去拜托宫本先生,在下次仪式之前对你进行特训。你去山下洗个澡,好好睡一会吧。”说完,神主就叹着气走进了神社里。
“是。”
……
准备好衣物和盆皿、换上一身洁白浴衣的八重樱沿着神社后边通向山下的小路,来到了八重垣城最重要的水源——汐见川边。
因为昨夜的大雨,本来有些干涸的汐见川如今恢复了正常的流量。虽然冬日不太适合洗冷水澡,但在一夜没合眼的八重樱看来,倒是正好提神。
她解开衣襟,先是对着水面把脸清洁干净,随后用盆盛水往自己的脸上、身上泼洒着凉水。冰凉的河水洒到因为被掌掴而火热的脸颊上,有种刺痛和冰爽并存的复杂触感。
“唉。”大致把浑身上下的污垢汗水清理干净,八重樱鞠起一捧水,抬起来,愣愣地看着它们从指缝间流走。
信浓国气候干旱,水路稀少,而八重垣城也不例外。汐见川是这里最重要的水源,可以说,没有汐见川,就没有八重垣城。
但是汐见川不可能永远水量充沛。事实上,一旦大旱,它断流是常有的事。
然而依托汐见川的八重垣城从来没有断绝过生机,也未曾产生什么大的逃荒潮……究其原因,正是因为神明庇佑。
八重垣城的信仰,正是八重神社里所供奉的那尊神明——其乃是形似狐狸的荷稻之神。一旦大旱,八重垣城就会向神明祈求庇护,同时献上……贡品……
“嗯?”
思路到此终止。八重樱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什么不对劲的气味,就像是……血腥味一样。
她立刻警觉地从换洗的衣物下抽出一把短刀,戒备地看着四周。
周围的山林之中静寂无声,没有野兽的声音,而只有这股若隐若现的血腥味。循着血腥味,八重樱朝汐见川的上游看去——
八重樱立刻想到了昨晚袭击了仪式的那个神秘少女。她眉头一皱,持着短刀,慢慢地接近了那躺在河滩上的女子。不过走近一看,八重樱才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是一个人。这个银发女子和昨晚的袭击者只是乍一看有几分像而已。血正从她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中流出,染红了一小片附近的水面。八重樱闻到的血腥味就是她发出来的。
见状,八重樱犹豫了一阵子,还是将这个盒子也一并收起,继续扛着女子向山上走去。
“不能抛下她不管”——这是八重樱此刻唯一的想法。不过下一刻,这个想法就完全不见了。
……她还不知道,绯樱的命运自此走向了终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