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是人类吗？”
同伴脑袋的爆开显然给了剩下两头机械犬足够的震撼，它们转瞬之间就消失在废墟之中，抛下三只同伴的尸体不顾，只留下一片静谧，仿佛刚才的枪声从未响起。
林森抹了抹脸上乱七八糟的物质，努力站起身来，直视那救下他的身影。
在破败的街道之中，茜色的夕阳勾画着一位仿佛精灵般的少女。
倘若真的有造物主存在，想必造物主一定对她十分的溺爱，林森想着。
她的身姿仿佛用尽了所有人类的优秀特征而创造，在那如同混血儿一般集中了东西方特征的精致脸庞之下，是旧时代的宽松制服也无法掩盖的，高挑而匀称的身段。
那把射出救下林森的子弹的手枪正在她的右手中低垂。
然而，真正吸引了林森注目的，是如同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秀发。
不似人类所能拥有的美，这是仅能存在于那尚未被毁灭的自然中的美丽事物。
在这破败的，灰暗的废墟中，被夕阳的光辉所笼罩的她，着实显得太过耀眼了，耀眼到令人眩目，令人觉得虚假，令人不敢于触碰。
不过，正是这看起来美丽而脆弱的精灵救了自己。
着实不可思议。
“请问，你是人类吗？”
见到林森没有搭话，她再次提出了她的问题，语调依旧清冽，不带一丝一毫的烦躁。
“算是......也可以说不是吧。”
他调了调被刺得失真的扬声器，吞吞吐吐的男性电子音之下，林森的思绪飞快运转着。
少女的问题让他陷入了某种程度的混乱，自从他从试验舱爬出来以后，他从未有时间和精力考虑过这个问题。
人类是什么呢？
是肌肉、骨骼等等部件集合而成的人科碳基动物吗？
还是如同亚里士多德所说，人是理性的动物呢？
还是他那如今正在电子脑中闪动的神经火花呢？
这个问题的讨论在大战前早已波涛汹涌，在人工智能技术突飞猛进的华夏，林森接触到的讨论更多。
他也曾经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但是这答案在他把意识上传到他所维护的身体之中之时，他就已经将它抛之脑后。
少女沉默地看向同样沉默的林森，等待着他的话语。
望着那如同精灵一般的面庞，林森决定还是如实托出。
“我不知道。”
少女的目光他的脸，顺着她的目光，林森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左边曾是脸颊的部分。
原本上面覆盖着的人工组织已经全部被核弹爆发时的炽热冲击波撕碎，只留下充作颧骨的合金骨骼。
恐怕现在自己的脸上早已变成了半边钢铁骷髅，半边正常人类的的骇人状态。
‘那么说自己是人类也得有人信啊.......’
观察着眼前少女的反应，林森如此想到。
他能够感觉到白发少女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扫过那些破碎的外衣下露出的人工组织，以及有些被机械犬撕烂的地方露出的钢铁骨骼。
少女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或是惊讶，她只是平淡的诉说着她对林森的评价。
“看起来，你并不像是人类，无论是从体征还是外表上看。”
林森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如果他还有这两样物件的话。
不是人类的话会如何？
她会转身就走吗？甚至.....她会对我开枪吗？
林森觉得那清冽的声音简直就像一剂致命的毒药，他的脑内不断回荡起各式各样的想法。
天可怜见，他刚刚还在与五条恶狗搏斗的脑子并没有调整到足以去揣摩别人心思的地步。
更别提一位仿佛画中精灵一般少女的心思了，他做不到，却又对猜测她的想法难以自拔。
并没有给林森纷乱的思绪继续运转的时间，少女清冽的声音接着响起。
““爸爸”的命令是搜寻物资，同时也尽量帮助幸存的人类。从外表上看，你并不符合“爸爸”教导的人类标准。”
“等等，“爸爸”是指？”
少女沉默了一会，再度开口。
“是我的创造者。”
“所以说你有着创造者，那么你......”
林森下意识地揉起了脑袋，虽然他已经没有头痛这种感觉。
发生的事情太多，他的电子脑已经处理不清这些纷乱涌入却又重要的信息了。
“我？”
“不，没什么......我只是有点震惊而已，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碰到另一个会说话的....呃....人。”
“的确，我也没有想到过，会有能够使用人类的语言进行交流，却又不是人类的个体出现。想必“爸爸”也会感到惊讶的吧。”
尽管正表达着惊讶的意思，少女的语调却始终平淡。
她那精致到不真实的容貌，如同水晶一般的秀发，还有那不曾有过波澜的清冽音色。
都比他这个钢铁终结者来得更加“机械”，林森想着。
然而不管如何，不论她是什么，少女救下了他的命，这是毫无疑问的。
“呃......不管怎么说，我想谢谢你，还有......呃......你的“爸爸”，救了我的命，如果你需要什么的话，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全力回报你。”
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能够说出这种台词的一天，林森腹诽着吞吞吐吐的自己。
面前的少女再度陷入了沉默，在她精致的脸上，似乎林森的话语没有引起一丝波澜。
林森紧盯着她的闭拢着的薄唇。
也许是出于感恩之心也罢，也许是出于那电子脑中模拟的荷尔蒙和好奇心也罢，或是因为想要摆脱那一直跟随着他，名为孤独的怪物也罢。
他无比期待着少女的回应和要求。
“我接受你的感谢。”
她这么说。
“虽然你并不符合“爸爸”对人类的定义。但是我能感觉得到，你能够使用人类的语言与我交流，应该与人类有着莫大的关系。”
“人类究竟是什么呢？“爸爸”没有对我说过。”
“能否告诉我，身为人类，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那清冽的声音在空气中渐渐散去波纹，四周依然是那废土上一如往日的静寂。
林森注视着那夕阳下的精灵，他的扫描器捕捉到了那脸上悄然掠过的，直到刚刚为止没有出现过的细微表情。
那是一丝迷茫。
能够对着早已被她否定作为人类的，脸都被撕去半边，跟钢铁骷髅没有两异的机械提出这种问题。
如非是令人惊异的神经粗大，那就是纯洁的如同一张白纸，也许面前的少女两者兼具。
“你可真是提了一个好问题啊，这位小姐。”
“不过在那之前，能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林森忍不住用轻快的语调回答。
“这是必要的条件么？”
“虽说也不是必要，但是回答了我觉得会有助于你的理解。”
少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庞，刚才的迷茫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用见到她开始，就未曾变过的清澈声音回答道。
“03”
““爸爸”给我的名字，是03。”
“那，我的名字是林森。03小姐。”
男性的电子音轻快地在废墟中回荡着。
“我来为你讲讲，我曾经还是你的“爸爸”定义的那种人类的时候，我的感受吧。”
黑衣黑帽的半骷髅整理了一下衣装，拎起撬棍，与如同精灵般的少女一同出发。
他们的身影步入被夕阳笼罩的城市废墟之中，只留下地面狼藉的碎片证明着曾经有人来到过这里。
不过很快，这里也将会被时间所冲刷，只留下荒凉和破败，如同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