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沧桑的大地上,一位身着黑色大衣与大檐帽的旅人在破烂的高速路上行进着。
来自荒野的风吹拂过遍地狼藉的地面,铅灰色的天空低沉,吱呀作响的路牌晃荡着,简直就像是粗糙的背景版一般,粗暴地展现着这荒凉大地上的孤寂。
旅人抬头看了看已经变得破破烂烂的高速路牌,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妈的,这还没到鹭岛市?这走到何年何月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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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荒凉的大地是如何产生的,或者说是核大战是如何爆发的,他已经忘掉了。
这对目前的林森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已经连续走了三天,再不走到下一个有着能烧的燃料的地方,他现在这具完全靠着燃烧热而驱动的身体,说不定就得变成废铁,然后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长着齿轮的野兽叼走变成身上的零部件。
说真的,这种结局在搞笑漫画里挺好笑的,但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则一点也不好笑。
因此,黑衣黑帽的旅人继续在高速路上拖动着名为自己身体的机械,努力向城市的方向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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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沃夏克的E小调第九交响曲中,第四乐章《自新世界》被称为是最有影响力的部分。
它被誉为新世界交响曲,向欧洲的绅士们展现着来自新世界上的一切,紧张,快节奏,而又雄伟壮阔。虽然德沃夏克本人并不认同,然而第四乐章依然被新大陆传为属于自己的经典。
这经历与眼前的世界太过于相似,奇妙的命运交织,使得它不禁显得有些讽刺。
在破旧的音像制品店中漫步之时,她回想起了这个刻进于脑内的记忆。
但是相同之处在于何处呢?她并不能理解,然而这是“爸爸”的论断,是不会有错的。
她摇了摇头,没有去碰那被灰尘所覆盖的专辑。
“爸爸”给出的命令是搜寻重要的物资,眼前的音乐CD比起武器、服装而言,显然说不上重要,虽然她的运载能力足够把它一起带回避难所,但是无用的物质带回去又有何意义呢?
白发的少女因此走出音像制品店,回到铅灰色的天空之下。
她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不能在此浪费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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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透了,真他妈是倒霉透了,我他妈只能喝这种东西。”
林森瘫坐在加油站的靠背椅上,面前摆着半瓶汽油,眼中的扫描器焦距放到了最大。
“往差的方面看,我他妈现在变成了一个只能靠喝汽油活着的终结者。我他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是,寂静的加油站内,没有人来回应这充满了污秽粗鄙的男性电子音。
好在他也渐渐习惯了,虽然过去的他,想也想不到自己会变得如此神经病,动不动就对空气宣泄着自己的忿怒。
毕竟在这破烂的世界里,再在意自己的形象,也不会有活着的还能说话的东西与他搭话的。
在他还是一位长着血肉的二流工程师的时代,他曾经读过大概十几年前的一部末世小说。
上面写的一句话是,末世中最可怕的不是怪物,也不是人类,而是孤独。
孤独,孤独这个怪物,从他从那试验舱中击碎玻璃爬出来开始,就始终对他那保存在电子脑中的灵魂垂涎欲滴。
“好在至少目前我不会变成那群傻狗的零配件,还看到了岛上的城区,这算两件好事。”
他将剩下的半瓶汽油注满水壶,调了调喉内燃料管的位置,将靠在墙边的撬棍拎上。
黑衣黑帽的旅人再次启程,向着破败不堪的城区走去。
“希望鹭大的那群牛人没死完,死完了至少把他们的东西留下。”
他嘀嘀自语着,仿佛在通告自己的目标。
可是这真的能算一个目标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远处,数双绿色的电子眼闪烁着。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些闪动的萤火,紧了紧大衣,快步走向破烂不堪的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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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式手枪一支,配备警用9MM子弹数十发。
警棍与防暴盾牌,数套。
警察制服和防刺背心,数套。
已经坏的不能再坏的对讲机,数个。
称得上是寒酸的武器配置和质量极差的电子产品。
原本,在禁枪的华夏,这些武器和装备已经足够维持一片区域的治安,除了武警,谁会在鹭岛里配备重型火器呢?
但是,如今盘踞在武警驻地的机械野兽过于危险,风险与可能的收获相比太过巨大。
相对来说,寒酸却又空无一人的警察局是更好的选择。
“爸爸”也一定会赞同这个判断。
自从走出避难所以来,她的收获一直不多。
虽然“爸爸”并不会怪罪于任何一位子女。
但是不完成“爸爸”的指示,自己的存在意义也就趋近于零。
虽然不明白存在意义是什么,但是她知道,如果失去了它,一定会发生非常严重的事。
因为这是“爸爸”的结论,那么也就是她的结论。
今天应该能够完成一部分“爸爸”的指示了,她应当感到喜悦。
她考虑了一下,将一件还算合适的女性警服拍去灰尘,套在了身上工作装的外头。
防刺背心则被谨慎的穿在内里,被衣服遮蔽。
检查了一下已经保养过的手枪与警棍,它们连同三个压满的弹匣躺在腰侧挂着的口袋中。
剩余的装备和物资则用绳索捆绑装好,紧紧地系在背上。
今天到此为止。
她再次紧了紧绳索,回头望了一眼确保自己没有遗漏东西,便向警察局的入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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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发现了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
他迷路了。
虽然他并不是一个路痴,但是他并没有来过几次鹭岛,更别说记住鹭大的位置了。
更何况,在大战后,四周的废墟看起来几乎都一个样,已然剥落破损不堪的广告牌和路标除了一遍一遍地嘲笑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用处。
他很想骂娘,但是他忍住了。
虽然没有活着的人与他搭话,但是他身后那几双越来越亮的萤火可并不像是会对他温柔以待的类型。
“见鬼,连活动的铁块都想吃,这群东西到底什么来头,FEV?机械构装体?”
他暗骂了一声,转身拐进了一片街区之中。
他看到了警察局的路标,虽说有困难找警察在这个时代基本上成为了一句废话,但是说不定他能在警察局里找到几把手枪和子弹,从而和后面盯着他机械屁股的东西谈谈新时代的核心价值观。
加大液压动力的输出,他跑了起来。
而惨绿的萤火则在之后紧追不舍。
铅灰色的天空中,夕阳的光芒渐渐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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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能够有幸观赏背着物资的自己的话,想必会产生出惊讶的情绪。
她脑海中不禁划过这一想法。
白发少女仿佛如同上学背书包一般轻松背着足有她半人高的物资,走在光芒黯淡的街上。
这也是“爸爸”的判断吗?她的思绪接着划过。
说起来,人究竟是什么呢?人为什么会对自己背着物资的样子感到惊讶呢?
“爸爸”没有说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没能记下解释。
如果并非“爸爸”给出的问题,那么她的思索就没有意义。
但是在走路时,她的思索却又停不下来。
真矛盾啊,她如此地想着。
不过,很快她就不再为这件事情而感到烦心,因为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有数样东西在向这里靠近。
有两足的,有四足的,四足的数量更多。
靠近的东西似乎都没有呼吸和心率这类体征。
依据以往的分析,应当是那些机械野兽。
她将背着的物资放下,将警棍插在腰带上,双手持着上膛的手枪向着脚步声的方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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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森已经发现了那些绿色萤火的真面目。
是他曾经在路上见过的,啃食钢铁部件的犬形机械,一共五只。
只不过,现在他们想要啃食的对象,成了林森的机械屁股。
“没想到我这乌鸦嘴居然成了真啊.....我他妈干嘛要立那个FLAG!”
林森本想利用自己身体的性能甩开这些野狗,可他身体最大出力的速度也远没有到足以甩开这些狗的地步。事已至此,这些形如野狼一般的机械狗已经将他包围在它们的包围圈之中。
“要是当初做的是军用外骨骼或者军用义体的项目就好了,这种玩意还不是一拳一个.......”
再痛骂以前的自己也无济于事,如今他只能希望,依靠手上的撬棍和还算坚强的手部出力,能够先下手为强干掉一两只,然后伺机逃跑。
不过,这些机械犬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地就能糊弄过去。
散成包围圈的它们,同时缓慢地向林森逼近。
林森伏低身子,用撬棍护住全身。
他与位于他正面的机械犬对视着,冰冷的扫描器收缩着焦距,对上发散着惨绿光芒的电子眼。
然后,三只机械狗一同跃起,扑向眼前的机械人形。
下一秒,液压关节全力蹬出地面,撬棍伴随着风压袭向从正面向他扑来的机械犬,刺尖劈入那刚刚与他对视的电子眼,狠狠将它从半空中击落,发出如同呜咽一般的电子音。
随后,他将撬棍单手挥出,将左面向他扑来的机械犬重重地拍在了地上。
“真他妈.....”
即将骂出的脏话在下一秒被来自地面的两双利齿打断,他急忙将撬棍重重刺向咬着他腿部的两双钢铁狼吻,但机械犬早已灵巧地避开。
而背后传来的风声告诉他,这回他凶多吉少了。
磅礴的重量撞得他一抖,连同刺耳的嘶鸣在他耳边响起,不用看,他都能知道此刻他的脖子正在利齿下闪动着火花。
“老子的脖子是你这畜生想咬就能咬的?”
狂躁而失真的电子音从被撕咬的喉咙中传出,无视了继续向他发起进攻的两条恶犬,他丢掉撬棍,用手掰住正与他脖子亲密接触的双嘴,全力出力的传动结构将远超血肉之躯所能发出的力量传递至两端,以更加狂暴的力量将利齿和双吻一同扯开。
然后,他狠狠地将背后袭击的恶狗甩在向他袭来的两个同伴之中,砸出一片深坑。
重新捡起撬棍,他扫视着剩下的三条机械犬。
他读不出那惨绿色的电子眼下究竟是恐惧还是恶意,也读不透正在缓慢度步的它们意在几何。
倘若它们先向他的手臂发起进攻,数量上优势的它们只要按住林森的手臂或者破坏掉传动机构,既没有多出的机械臂也没有暗藏着的火器的林森,就只能乖乖成为它们的晚饭了。
事情总会以最坏的情况发展,这是林森一贯的看法。
他总希望自己在这类问题上能错上一回,只不过,这回他的看法也没有错误。
三条机械犬一左一右,一条直直的向他冲去,他握紧了撬棍,准备迎接钢铁狼吻的到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挥下撬棍之时。
“狡猾的畜生!”
那三条机械犬远比他想象的狡猾许多,他们没有选择向他的脖子扑去,而是躲开了他的撬棍之后,一只机械犬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武器,另两只机械犬则一左一右咬向了他的左右手腕。
“我操,怕什么它们就给我来什么!”
传动机构被利齿死死地卡住,失去支持的撬棍被夺下,甩到了一边。
“这回他妈的玩球了......”
林森竭力发动着传动机构,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头夺下撬棍地机械犬向他扑来。
它惨绿色的电子眼中依旧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森紧盯着它的利齿与自己的脖子摩擦,他的脖子并没有军用级别的装甲防护,被能够咬穿钢铁的利齿洞穿燃料管和传感线只是时间的事情。
前所未有的恐惧涌上心头,被撕咬着的喉咙中,发声器被求生的欲望全力地驱动着,呐喊着。
虽然他从爬出试验舱起,始终说着自己还不如死掉为好。
但他不愿意就这么死掉,平凡的,在野兽的撕咬下死去,孤独地死去。
“救命......救命.......拜托了,有没有谁能来救救我......”
他失真的电子音在利齿的摩擦下开始渐渐变小。
林森仿佛看到,撕咬着他喉咙的已经不再是那匹机械犬,而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虚无。
好可怕,好害怕。
他不想要那样。
他的第一次人生以一名二流的工程师为结束已经足够糟糕,而第二次人生即将以莫名其妙的野兽身上的零件或者粪便为终结,这更加的糟糕。
有没有谁能来救救我......
他这么呐喊着。
刺耳的金属嘶鸣和火花盖过了他所有的意识。
而终结这一切的,是一声枪响,连同崩碎的机械犬头部。
被碎片和如同电解液般物质洒满了双眼的林森,看到了落下的夕阳,以及夕阳中那一抹独特的白色。
他不禁地感叹。
真美啊,仿佛晶莹剔透的水晶一般。
然后,水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请问,你是人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