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WE谈妥了？”

　　冯卓君小心翼翼的问道。

　　他看得出来，明凯的心情很糟，但他不得不问这么一句。

　　既是提醒明凯注意情况，也是对自己暗暗告诫。

　　再怎么说，无论WE如今多么衰颓多么沉沦，那终究是让他们第一次品尝到了荣光滋味的队伍，是他们曾经并肩而战过，为之信仰为之骄傲的队伍，也代表着中国LOL界的最高荣誉，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跟WE的老兄弟们撕破脸皮。

　　何况，即使与明凯的感情更加亲近，也被他所勾勒的蓝图打动，决定随他一起出走加盟新的队伍，冯卓君仍对WE怀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种情绪不是对WE这个队伍，事实上，他并不怎么留恋WE这个名字，因为从始至终，他就是跟着明凯加入的WE，比起WE而言，他更加信赖明凯，而非俱乐部高层，这也是促使他最终下定决心离开的根本因素。

　　可微笑、草莓，还有若风，这些老战友，他却不能像舍弃WE一样轻易舍弃得掉。一同从艰难岁月打拼出来的战友，一个碗里吃过饭，一个盆里洗过脚，这份感情绝不是能够简简单单割舍的东西。

　　冯卓君很佩服明凯，即便明凯的年纪比他更小，但那份说断就断，不再留恋不再后悔的决绝，他怎样都学不来。只能让淡淡的懊恼和对未来的期许这两种相互矛盾的情绪在胸腔不停激荡往返，循环重复。

　　“没有谈妥。”

　　明凯摇了摇头，落地窗把他的身形原原本本的映照在透明玻璃当中，留下个面容模糊，线条却异常清晰的轮廓。

　　“那怎么办？WE如果不放人的话。”

　　冯卓君有些惶然。

　　整个转会运作都是阿布和明凯在操作，冯卓君其实连自己现在到底要去哪个战队都不知道，本来挑选下家应该是俱乐部和队员共同商议，得出对双方而言均趋于最优解的答案，只不过冯卓君从来不是个特别有主见的职业选手，再加上出于对明凯的信任，他也没对转会提过任何质疑。

　　但他听明凯话里话外的意思，WE不一定愿意，或者说同意这一桩转会？

　　冯卓君的确有着和明凯一样的追求，想要成为世界冠军，想要告诉世界，中国也有能够凭借实力堂堂正正站在舞台巅峰的辅助选手。明凯也正是凭他心里这团压抑不住的火，才说服了他点头同意。

　　然而这些梦想的前提，首先是要打得上比赛，要是连比赛都打不了，谈何世界冠军，谈何世界第一辅助？

　　“别怕，大不了……”

　　落地窗里，那个影子明凯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狰狞，甚至让冯卓君感到陌生。

　　“鱼死网破，今晚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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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役这个决定，对于职业选手，尤其是曾经一度获得成功过的职业选手，从来不是说做就做的，总得经过几番痛苦的反复考量，以及数十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思索，才能在某个触动心灵的契机到来时，放下所有包袱，向自己为之奋斗过的舞台进行如此决绝的割舍。

　　更何况禹景曦自己也不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不会仅凭一腔冲动热血便贸然掷出这般沉重，几乎象征着整个青春的赌注，或许因为家里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从小接受父母熏陶的缘故，他一直是WE五个人里面最冷静最理智的那一角，以至于有时显得过于理性和利己主义。

　　拉赞助、跑宣传、搞活动，他自认为自己这个队长当得也算对得起大家，对得起WE这块招牌，盘腿坐在地铁里面，靠着墙壁呼呼就睡，他也没为此抱怨过什么，那都是为了他们五人心中一致的理想。

　　说得文绉绉点，那是他们五个人之所以成为职业选手的执念，是他们胸腔里燃烧至今，被冷水浇淋被冰雪覆盖也不曾熄灭过片刻的火焰，是要向世界证明中国人玩游戏一样在行的不甘。

　　但，热血沸腾之后，人终究要回到现实。

　　职业选手这口饭，不可能吃一辈子，这是个燃烧青春消耗理想追逐幻梦的职业，比起同样吃青春饭的运动员还要短暂，就像花期刹那的昙花一般，开过了，也就凋谢了，只余下一瞬间的泡影。这一点，禹景曦再清楚不过。

　　他不会因此后悔，甚至否决自己之前的辛劳付出，这是他自己选择，并为之深深自豪的路。时至今日，如若问起他对于那些时光的感触，他的回答依然坚定不移。

　　然而梦想的光辉渐渐黯淡，随着WE逐渐丧失在世界舞台的竞争力，甚至国内的统治地位也拱手让人，禹景曦觉得，他是时候该为自己的后路做点打算了。

　　WE的衰颓他看得见，微笑和诺言的矛盾，他也看得见，包括卷毛、草莓各自的心思想法，他大概也能猜得到一些，但他无力回天。他禹景曦不是神明，更不是哆啦A梦那样心想事成的愿望机器，他只是一个出色的中单选手——或许现在也不那么出色了。

　　队伍越来越明显的裂痕他只能熟视无睹，赛场上激烈的争锋，对手速战术越来越高的要求让他心力交瘁，操纵皎月被Ambition的卡牌足足压了一百刀更是成了他心头没能抹去的伤痕。

　　那曾经是他赖以成名的英雄。

　　微笑和诺言都开始迷失，卷毛、草莓，还有他勉强维持着队伍不要一落千丈。

　　可最终还是事与愿违。

　　诺言想走，他理解，因为诺言身上还有很多没能挖掘，WE可能也挖掘不了的潜力，他想去另外一支更有竞争力的队伍，想去追逐梦想，想去实现成为职业选手的理想，想登上更高更大的舞台，禹景曦作为职业选手的一面能够认同。

　　微笑想保持队伍，他理解，因为WE这支队伍是五个人的队伍，缺了谁都注定不会再有现在这支WE，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乃至四个人，都不可能书写出WE的故事，书写出他们的结局，禹景曦作为兄弟的一面能够认同。

　　然而双方的诉求本质上已然背道而驰，既然微笑和诺言的矛盾已经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他想，也是时候摘下这个队长的职务，告别这个倾注过汗水心血的舞台，为自己考虑考虑，为将来考虑考虑了。

　　做不到像诺言一样继续为冠军的梦想奋斗，也做不到像微笑一样坚韧的守卫理念，那么退役就成了他唯一能够做出的选择。

　　直播，或许是条不错的路子，毕竟哪怕决定离开职业赛场，他仍是放不下他挚爱的游戏生涯。

　　关上盒子，禹景曦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基地窗外瓦蓝瓦蓝的天空。

　　就让我这个队长，为你们再当一回先锋，探一探这条路，探一探这龙潭虎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