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努斯是位于罗特伍德州境内最北方的几个小镇之一,这里的居民已经完全的被来自大陆各地的二等公民所替换了。
通向更北方的公路已经完全的被冰雪切断了。纪念的冰冻下来,原先能够正常使用的道路都多少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皲裂,加上没有人前去维护修整,长久以来,整个通往北方的道路就已经完全的报废了。
居住在维努斯之中的居民们主要负责的就是对这条道路进行一定重建和改善。
长久以来,帝国的工程师们已经成功的改善了帝国北方道路的基础结构,使得他们能够在北方的严寒中收到最为少的伤害。
在如此严寒的天气之中,不仅要除去原来的堆积在废弃道路之上的积雪,他们甚至还要讲原先道路毁坏的部分挖去,然后重新按照防寒的标准进行重新的建设。
本来就对于北方的严寒环境完全不适应的南方民众来到了这里之后,还要顶着严寒从事这样的沉重的体力工作,用不了多久,就出现了不少冻伤,甚至是死亡的情况。、
只不过,在斯塔西地设立在当地的驻军的监督之下,他们仍然必须每天进行自己新多出来的“义务”之中所规定的任务。
...
昂托斯也算是这个街道之中比较有名的人物了。
拉得一手出色的小提琴的他和镇上来自波尔联邦的神父一起,几乎成了镇上的二等公民们在晚间祷告所必不可少的人物。
在东南联军战败之前,昂托斯城市卡斯蒂利亚皇家交响乐团的首席小提琴。
年过半百的他在音乐之上拥有着极深的造诣,即便是在最为苦难与黑暗的时候,他也从未放下过自己手中的小提琴。
两鬓已经斑白的他在连日的劳作之中身体越发显得脆弱了。就在两个月前,他已经连续两天晕倒在了工地的现场之中。
在一同工作的几个朋友再三的请求之下,昂托斯终于是得到了两三天休息的假期。
除了他那越发消瘦的身躯之外,昂托斯还患上了在南方罕见的肺病。
可能是由于不适应北方的极寒的缘故吧,在工作的时候缺少恰当的保护措施的他渐渐的患上了肺病。
完全得不到应有的修正的他病情日益恶化,已经时不时地开始咳起血来。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尽力坚持着自己的在修缮道路之外的那些工作。
拖着沉重的身躯,他每天晚上10点的时候必然会和神父一同出现在居民们自己布设的教堂之中。
除此之外,他还担负着一项更为重要的工作。
在每天晚饭过后的时间之中,他都会成为镇上二等公民自发成立的学校中担任音乐教师。
有不少人劝他放弃这项工作了,毕竟就目前他的身体情况来说,从事音乐教学这样需要一些激情和体力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或许已经成为一种身体负担了。
但是每次有人这么去劝说他的时候,都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这就像为什么大家需要在晚上聚集起来礼拜一样,这些孩子不能没有我。”
他总是会去这样回答。
...
昂托斯深知在这样黑暗的日子之中,是什么样的事物能够将他们团结在一起,让他们能够一如既往的行走下去。
那不是对将来的生活还保有什么希望,一切美好的祝愿,虔诚的祷告,那仅仅是在渺茫的黑暗之中能够给这些已经疲倦的心灵一丝躲避黑暗与寒冷的港湾罢了。
如果连这些都失去的话,他们又怎么在黑暗之中依偎着生存下去呢?
昂托斯的教室就设在镇上被遗弃的小学之中,大部分其它的二等公民们自发组织的课程也是在这里利用着之前被帝国公民废弃的设施进行的。
留在音乐教师之中的硬件设施已经不剩多少了。
空荡的教室之中,只有几条简单的长椅摆放在其中。
帝国已经终止了对于这里的供电,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必要在一个已经废弃的小学之中再提供任何的电力。每一度电力对于北方的建设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他们没有必要把宝贵的能源浪费在这种地方。
居民们在音乐教师之中简单的砌起了一个壁炉,使得这件已经没有供暖的教师能够多少变得比寒冷的室外温暖一些。
照明被几个吊在天花板之上的白炽灯泡替换了,虽然只能在夜间发出些微不足道的光芒,但是这些白炽灯所散发出来的那种自然的暖黄色不由得给教师之中一种更加温暖的触觉。
那些简陋的长椅工整的在教师之中呈一个半圆形摆放着,围着一台显得有些老旧的钢琴,井井有条的摆放了3排。
这架钢琴似乎是之前的小学遗留在这里少数不多的硬件之一了,三角钢琴的顶盖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为了防止灰尘再落入钢琴之中,昂托斯特地买了一块布将这个没有顶盖的钢琴盖住。
凭借着自己对音符的敏锐的听觉,昂托斯一个人完成了对这架钢琴的调试,让它能够重新发出动人的声响了。
想要教授孩子们音乐的话,钢琴显然比小提琴拥有更洪亮的音色和更充分的感染力。
虽然没有小提琴那么熟练,但是昂托斯还是多少知道应该如何去使用钢琴演奏音乐。
长时间音乐的联系使得他的手指变得强壮而粗重。不像其它人那样,他的指间已经在时间的积淀之中有了一个厚厚的肉垫,显得十分圆润而厚重。
帝国制造的钢琴同南部制造的钢琴在工艺上还有许多的不同,但是在反复的练习了几次之后,他还是渐渐地习惯了帝国产钢琴那些独特的地方。
相比起自己所熟悉的钢琴那种明亮而清澈的声音来说,帝国生产的钢琴不免有些沉闷了。
仿佛是被一层厚重的毛毯所包裹着一般,比起那种手指轻轻一点就能够得到的清脆音色,他显然要在帝国产钢琴之上划更多的力气去敲击那已经泛黄的琴键。
还在乐团工作的时候,他就曾经听说过一些关于帝国产钢琴的传闻。
似乎是为了要求学生进行更高的基本功练习,北方的钢琴教育更注重于强调每个手指之间的力度和独立性,从而特地的对钢琴的设计进行了一定的改善。
不过在逐渐的熟悉了这种钢琴沉重的琴键之后,昂托斯觉得这样厚重的乐器反而能在必要的时候给他心中更多的宣泄。
...
1个月前的时候,帝国突然的宣布了改革二等公民教育的措施。
首先被统一管理起来的是二等公民们自发组织的学校。
在这个小镇之中,没人认为这是一件坏事。
被正式接受为音乐教师的昂托斯终于不用在每天起早贪黑的在雪地之中同他们一起进行那些重体力的劳动了。
整个维努斯小镇的人都为这个微小的改变感到由衷的庆幸。昂托斯那已经不堪折磨的身躯终于能够在摆脱死神的阴影,稍稍喘一口气。
在这段时间之中,昂托斯使得这个小小的学校之中的音乐教育变得更为丰富与多彩了。
所有年级的孩子在昂托斯的安排之下进行的都是同样的音乐课程,他一直相信音乐是一种能够突破所有限制已经障碍的事物。年龄小的孩子可能不会领略到科学之中的美感,但是无论多大年龄的孩子都可以明白美妙的音乐所独有的魅力。
在昂托斯的安排知之下,这个学校渐渐的拥有了一个由全校学生共同组成的合唱团,而昂托斯的音乐课程,也借着这个合唱团开始展开。
鉴于学生之中的大部分都来自于哥尼斯堡公国和卢赛洛王国,他们都使用着通用的语言,昂托斯在选择歌曲的时候,也尽量的挑选了主流语言的一些歌曲。
尽管一些来自其他国家的孩子不能流畅的说出王国的语言,但是昂托斯还是通过教授他们以和声的方式加入到整个合唱团的歌声中来。
...
自从学校开始被帝国官方统一接管之后,孩子们白天之中的课程就变得繁杂了起来,除了一些基础的课程之外,帝国语被作为一个必修的课程强行地增加到了他们的日程之中。
其它国家的语言在学校中被突兀的禁止了。
但是一部分原先在学校中负责教授语言的老师并没有就此放弃,他们私下中聚集起来,利用着不用参加建设的缘由,在空闲时间偷偷进行着语言的教学。
在同昂托斯进行了一定的协商之后,他音乐课的时间就被挪到了下午太阳落山之后的时间。
同昂托斯一起来到北国的,除了他时刻不离手的,还有一盆至今依然什么都没有长出来的盆栽。
每次前来上课的时候,昂托斯都一定会捧着他那盆似乎永远都不会发芽的盆栽来到教室之中,将它放在钢琴之旁的桌子上。随后从背上的琴包之中取出那只上了些年纪的小提琴,给已经到场的孩子们简单的拉一段曲子,静静的在乐声之中等待所有的孩子都全部到齐。
似乎音乐就是某种先天印刻在人们身体之中的天赋吧,一群孩子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人对于音乐表现出超人的天赋和理解。
托马斯便是这样一个孩子。
他嘹亮而清澈的声音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一般,在昂托斯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毫不犹豫的将他选为了合唱团的领唱。
在合理的连声安排与昂托斯的特殊关照之下,托马斯成长的十分快。
就在两天前,帝国颁布了迄今为止最为严酷的文化统一法。似乎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是自己能够在昂托斯的伴奏之下,最后一次用自己所熟悉的语言歌唱来自家乡的歌曲了。
...
昂托斯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走进了教室之中。
在白炽灯昏暗灯光的照耀之下,教室之中已经坐了不少的孩子。
暖黄的灯光映照在他们期待脸庞之上,似乎所有人都想要说什么一般,他们的眼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情绪。
孩子们被冻得通红的脸庞随着昂托斯缓慢移动的步伐在教师之中微微旋转着。待他将手中的盆栽放到钢琴旁的小桌之上的时候,所有孩子都紧紧的看向了他。
“怎么了?我的孩子们?今天看起来格外的严肃啊?”
“昂托斯老师!您以后真的不会教我们唱家乡的歌曲了么?”
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有一个稍微年长一些的孩子站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知道,就像他深爱着自己的音乐一般,昂托斯比所有人都要热爱赋予了他一切的故土。
那盆盆栽之中正是他在进入二等公民的集中营之前,从乐团的排练厅之前的花坛之中挖出的。对于那盆盆栽之中是否有能够成长为一株翠绿的植物的种子,就连昂托斯自己也不清楚。
即便那盆花盆之中还有一粒种子的存在的话,在这样寒冷的条件下,再精心的照料或许也不能够让它发芽吧?
“可能是这样的把,从种种发到我们手中的条款来看,这次他们的管理都会比之前更为严格一些,你们在课后私自进行的语言课程可能也会被完全的取消,所以以后我们的音乐课时间可能会提前一些。再说了,艺术本来不就是没有国界的东西么?就算是他们的歌曲,也因为它们好听所以才会成为歌曲的,不是么?”
不知道为什么,这群孩子们总觉得今天的昂托斯看起来有些奇怪。
“好了,让我们开始吧...我看看...”
名册对于他来说已经不需要了,昂托斯对教室之中的每一个都非常熟悉。
“咦?托马斯呢?”
几乎坐满的教室之中,唯独托马斯一人缺席了。
“昂托斯老师...他和几个平时成绩比较优秀的孩子被帝国派来的督导老师叫过去了,说是以后要让他们领导我们进行什么课前的宣誓...”
“对对对...今天上午所有教室里都挂上了他们首相的画像......”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昂托斯将小提琴架到了肩上。
“我们还是等等他吧...”
说吧,他抬起自己的琴弓,轻轻的用右手扣下琴弦,悠扬的琴声顿时就充满了整个教室。
琴弓上下飞舞着,昂托斯微微闭着眼睛,任凭自己的手臂指引着琴弓在琴弦之上肆意的倾斜着忧郁而婉转的琴声。
他一如既往的穿着自己那套老旧西装。
因为反复浆洗的缘故,衬衣的领口已经泛出了老旧的黄色,黑色的西装已经开始褪色,渐渐的显出了几分老旧的红色斑块。即便是这样,昂托斯也将自己的衣服打理得一尘不染,干净而整齐。
小提琴那柔和而又绵延的声音就仿佛是他内心真实的情愫源源不断的从他的心房之中流露出来一半。
他的右手滑动着,渐渐的缩到了高音区,在那里持久的颤动着。
琴声就仿佛哭泣着一般,随着他指间的颤动而震颤着...
孩子们从来没有听过昂托斯这样的琴声,那一瞬间,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等待着迟迟未现身的托马斯,只是单纯的沉醉在其中。
一曲奏罢,昂托斯微微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眼角的余光自然的落到了站在门口的托马斯的身上。
似乎是在门口站立了很久的样子,托马斯不肯打断昂托斯老师的琴声,就静静的站在了门口。等到这一曲刚刚结束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应该为自己迟到的事情和大家道歉。
“快进来吧,我的孩子,就等你一个人了。”
不知为何,托马斯知觉的自己的眼眶酸酸的,似乎有些晶莹的泪珠在里面反复的打滚。
从西装的内口袋之中掏出那只有些陈旧的怀表看了看时间,昂托斯重新打理了一下自己领口已经泛黄的白领结。
“时间不多了,让我们赶快开始吧。今天我们就唱一首歌吧...
还记得《巴伦西亚河畔》这首歌么?”
坐回了钢琴边,昂托斯如同往常那样,优雅的抬起了手,轻轻的放在琴键之上。
托马斯领唱的歌声随着昂托斯的琴声高昂的回响在了整个教室之中,随即便是整个合唱班所齐声带来的回声年幼的孩子如同天籁一般和声。
巴伦西亚河畔,正是他们最为熟悉的一首歌曲。在合唱班刚刚成立的时候,昂托斯就将这首漫溢着对家乡的思念之情的歌曲深深的植入了这些孩子们的内心之中。
托马斯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所熟悉的语言是那样的优美,似乎他口中所吐露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是为了和这澎湃的旋律所融合在一起而诞生的一般,只要更改了那么一点点,就会完全的毁坏这脆弱的完美与和谐。
昂托斯粗重的手指在钢琴之上跳动着,他运用着全身的力量,将一切想要诉说的从指间注入了这沉重的乐器之中。
每一次用力的及击打出一个和弦的时候,托马斯都能够看到他已经松垮下来的面部在随着他的手臂在颤抖着。
似乎有什么浑浊的东西从他满是皱纹的脸庞之上划过,不过在托马斯严重,那道清晰的痕迹却是那样的晶莹。
随着他宏大而光辉的收尾,整个合唱团的歌声戛然而止。
昂托斯瘦骨嶙峋的胸膛起伏着,似乎在尽力的调整他激动的呼吸。
他站了起来,睁开了眼睛。
眼角难以遮掩的被染上了一丝红色。
“孩子们...千万...千万不要忘记它啊...我...我.......”
他哽咽了,他已经不能够再说下去了。
背过身去,他对着托马斯他们做了个手势。
“今天就到这里吧,已经结束了......”
整个教室之中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起身离开,他们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昂托斯的背影。
瘦小而又有些驼背的他,在这个时候看起来,竟是如此的雄伟而高大。
他抓起提琴,踱步到了教室的角落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浑厚而有力的琴声再次将整个教室充盈。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