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幻想乡这一天
一
兴平浩哉是兴平家的二儿子。
他的上面有一位不苟言笑的兄长,其之下也有一位颇为调皮的妹妹。虽说三人之间互称兄妹,可他们来到这世上的年头,实际也只不过隔了短短几分钟罢了。首先出生的是大哥,兴平太郎,然后就是我们的二儿子,兴平浩哉,最后才是三妹,兴平常夏。
不过说来也是怪,虽说浩哉是第二个来到这世上的。但他却是三人之中,最后一个吸入这世间第一口气的。没错,兴平浩哉本该是个死婴。
他曾从自己的父亲那听来,自己出生的时候,是脚先出来的。这可把当时的浩哉父亲给吓坏了。而浩哉的母亲千难万苦,好不容易把浩哉生了下来,可却也只换来了个毫无响动的死婴。
「那可怎么办呀!」趴在父亲怀里同样听着的小常夏倒是率先作出了声响,「我可不要浩哉哥死!」
父亲轻抚着常夏的头,然后朝着屋外萤火之森的方向,露出了想起了相当久远之事的神情。久久才吐出了一句。「浩哉这不还活着吗。」
可这看似只是无心的说辞,却让幼年时的浩哉陷入了无止境的痛苦之中。
浩哉曾不止一次的怀疑过自己究竟还是否能有称之为人的资格。他曾听私塾的上白泽老师说过,人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再也不能被叫做为人了,那只是一具尸体,但他会一直活在你们的心里。
这些话语,浩哉记得相当清楚。那是在他父亲的葬礼上,紧拥着他们三兄妹的上白泽老师,口中所说的话。因为当时被她抱得很紧,浩哉的胸口非常难受。因此,他记得相当清楚。
可死而复生的人呢?
又能称得上为人吗?
浩哉心中的疑惑被堵在了嗓子口。可令他疑惑的是,一张嘴,从中吐出的却是肆无忌惮的嚎啕,以及止不住的泪水。
他错失了绝佳的机会。
然后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份疑惑却并未跟着春夏秋冬的步伐被一并带走,反倒是在他的心头越积越沉。直至最后,疑惑的漩涡将兴平浩哉的整个前半生都给卷了进去。
二
兴平家是新人间之里那块有名的人家。与其说是有名,倒不如是说是有威望。
浩哉的父亲是位当地出了名的旅之商人。
何谓旅之商人。按浩哉父亲的话来讲,一是取字面之意,希望自己的工作就和旅行一样平平安安,带有有祈福的意味在里面。二嘛,就是顺便做点像是商人的事情。而旅之商人做的就是人口生意。当然不是那种人口买卖的歪门邪道,而是接受新旧两地的人间之里的委托,负责运送一些人或者货物穿越萤火之森的工作,而接受这些委托的,便是旅之商人。
七十年前,在旧人间之里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当时将近八成的居民死在了那场饥荒当中。幻想乡中的大妖怪,境界的贤者八云紫在这之后找出了这其中的症结所在。这让她做出了扩大幻想乡的土地,重筑大结界的决定。而其也在重新建立起大结界陷入了深眠,直至今日都未苏醒。
而后二十年间,人们陆陆续续地在这——新人间之里,一座被外界人类废弃的旧城镇中,发现了不少所谓「科技」的产物,那是河童甚是喜欢的东西。倘若拿到他们那里,都能卖些个好价钱。
这个消息一经走出,便在旧人间之里的居民间疯传,淘宝者络绎不绝的前往那里,久而久之,那座荒废的城镇便演变成了如今的新人间之里。并在五十年前,在上白泽老师与藤原自警队长的带领下,旧人间之里的居民大规模的朝向新人间之里迁移。虽然仍有一小部分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愿离开,可无疑,新之里在这次迁徙后,成为了幻想乡中人类最大的聚集地。
新人间之里坐落在幻想乡重新纳入的领地东部,与老幻想乡之间仅仅隔着一片萤火之森。最初的十几年间,那本是一片普通的森林,每年的夏日都能在里面见到萤火虫漫天的美景,便得到了「萤火之森」的名号。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那块地方被四处聚拢的小妖怪们给占领了,一到夜晚,黑暗中曾经的萤火之光变成了一双双妖怪们的红目,「萤火之森」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妖怪之森。是普通人类绝无可能独自跨过的禁地。
而旅之商人的工作便因此孕育而生。
担任这份工作的人,多半是半吊子的魔法使,亦或是代代相传的阴阳家,也有一些是有点特殊能力的人类。而兴平浩哉的父亲,便是其中的一位。
他以零失误的委托,在新人间之里中闻名。是饱受大家尊敬的人。
可即便是这样的他,也曾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失败。
三
这次的任务是运人。
我攥着刚从信鸽那拿下来的字条,是来自旧之里的委托。
搓了搓手取暖,嘴中呼出的热气刚遇空气便化作了水雾,给人了一种确实是冬日的实感。紧了紧脖子上常夏给我织的围巾,寒意不禁又被驱走了几分。
幻想乡今年的冬季比较起往年,要来的更加寒冷。也正是因此,新旧之里间的往来任务也变得愈发频繁,严寒迫使着无法抵御的人们决定搬到新之里来,而如今的旧人间之里已然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这是一个连外人的我都看的清清楚楚的东西,我不相信,居住在旧之里的人会不谙这个道理。
因此。如今还呆在旧之里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必须留在那的理由,对于这些人,我打从心底敬佩着。
虽然在新之里的人看来,放弃外界「科技」所带来的便利,只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固守原地这种事,看上去非常蠢。但正是这份瞧上去并不明智的举动源头,却是令人无法朝而笑之的东西。
我一路沿着城镇大路朝着萤火之森的方向跨步而去。现在已是晌午,如果加快点脚步,或许能在天黑之前穿过森林,待到第二天天亮再将委托人给带回这里。
一边思忖着计划,脚底下的步伐并没有因此停下,反倒愈发矫健。
萤火之森,一个以夏日萤火美景得名,却被以妖怪盘踞之地而为人所熟知的地方。横跨在新旧幻想乡之间,也是新人间之里前往旧人间之里的必经之路。
而我们旅之商人,便是以来往与两地为生的家伙。
新旧两地的通讯是靠着信鸽来完成的。每当对面有人想要送东西过来,或是自己本身想穿越萤火之森时,便会让信鸽带着字条委托我们这些在森林另一头的旅之商人。而这边的旅之商人接到委托后,就会启程前往约定的地点,和委托人见面。
不过虽说旅之商人各个都算有些本事,可近两年频发的事故却也让人不敢太过放心,倘若不是必要,新之里的居民鲜有会委托运送人的任务,通常都是些物件,但这也省的我们费心,毕竟在那片森林里,多个人往往意味着多一份危险。
运送人的委托大多是从旧之里传来的。
多半是无法再忍受旧之里的恶劣环境。不仅要抵御饥饿寒冷,还要对抗时不时来袭的妖怪,如今的旧幻想乡已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妖怪之地,普通的人类也就仅仅只能在夹壁之中苟活。
可即便如此,到如今也仍有相当一部分人在那生活着。
一转眼便来到了萤火之森的入口处。
「喔对了。」
我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事。「明天不就是常夏他们的十八岁生日了吗,那——」
该给他们带些什么好呢?
考虑着这个问题的我,一头钻进了那遥不见头的萤火之森。
而后飞鸟被惊起的尖叫,凄厉的传荡在森林上空。
四
委托出了点差错。
「兴平先生,请等一等,兴平先生。」
我有些着急,脚底下的步子也不由间比起平日快了几分,这也惹得被我拉着的委托人,不停呼着我的名字。
「啊抱歉,雪乃小姐。」
我的话语间明显有几分焦急,很显然这一丝丝情感也被她给捕捉到了。
「兴平先生是怎么了吗,从刚才开始就急急忙忙的。」牵着我的手的雪乃小姐,扶在一棵树旁气喘吁吁的问我道。
我停下了脚步,扭过了头去。
穿在她身上的麻质和服有些凌乱,她那少见的白发也散乱贴在她脸上。
「是这样的,家里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等着我,我今天不得不赶回去,所以……」
我看着可能是赶路的缘故,才显得稍有些虚弱的雪乃小姐。
愧疚之情,逐渐涌了上来。
本该是在今天下午就该到达新之里的二人,却由于雪乃小姐肚子里孩子的原因,一路上休息了太多次数。按照原定的计划,我们现在应该是快要达到森林出口,可实际上却连一半的路程都没有走到。
看了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四的方向,这意味着我们今晚可能得在这片妖怪盘踞之地过夜。
而这无疑是最为糟糕的结果。
因此我才会如此着急。可我并不会将这些告诉雪乃小姐。
抬头向上望了望,层层叠叠的树杈与枝叶将视野局限在了很近的位置。萤火之森的上方常年盘绕着妖气,让这里即便是在阳光大好的正午,也是一片阴沉的景象,让人分不清外头究竟是几时。横向望去,绵延尽头的扭曲枯木,同样让人心生寒掺。
「总之,雪乃小姐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开我的手!千万,千万不要放开我的手。」
我再三叮嘱。而雪乃小姐颔首表示了解。握着我的手不由又重了几分。很难想象这是一位长途奔波的孕妇所能使出来的气力。这让我不由想起了自己家中的那位。
归心似箭。
然后这促使我许下了个让我愧疚一生的诺言。
「我一定会把你和你的孩子安全送到的。」
或许就当时而言,我是打从心底的想要保护这母子二人的平安。
但就结果而言,我连这句话的二分之一都未办到。
自日那之后。每每夜深人静塌卧床褥之时,院子里传来的虫鸣总会让我想起那个夜晚,那个轻抚肚子,听完我话后的雪乃小姐,满脸如释重负地,对着我说的那句「谢谢」。
悔过之情犹如潮水。久久不能自已。
是的。
雪乃小姐死了。而她的孩子,我也没能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