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深邃……又混沌……
昏昏沉沉……又轻轻飘飘……
就像是沉浸在水中…….
就像是漂浮在风中…….
那种感觉……
既冰冷麻木…….又生涩酸痛……还带着些许飘忽……
又有一股腥味回荡在这里…..
那是粘稠……浓郁……刺鼻……腐臭……的腥味……
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不……
那不是什么铁锈……
那是……血的味道。
一种令人熟悉的味道……
战争的味道…….
对啊,我们还在打仗呢。
….
仿佛有几道猩红的闪电在黑暗昏沉的脑海之中炸裂,将所有的黑暗、混沌、昏沉与飘忽都劈得粉身碎骨。而在纷纷扬扬落下的碎片与猩红刺目的电光之中,清晰的理智与自我随着些许记忆一起回归。
对,没错…….
战场…….战争…….
血……尸体……火焰,战壕,还有大炮……
我们在打仗……
我是……
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
林诺……
林诺.科恩波特。
我是林诺.科恩波特……我是伯雷塔西亚的陆军准尉。
在她想起这些的瞬间,林诺.科恩波特准尉突然感觉到自己体内产生了一股极其强烈的刺激,仿佛有一道刺眼的雷霆从天空劈落,将无与伦比的力量注入自己的全身上下,随着那强烈的雷击一起击穿自己的四肢百骸。
在这如此强烈的刺激下,那如百足之虫般死而不僵的麻木感与生涩感终于哀嚎着烟消云散,而后准尉再次感觉到了她的四肢,她的肉体,她所拥有的一切。
现在她已经完全苏醒了……
林诺.科恩波特眼皮之下的眼球猛然地抖动了一下,而后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马上就要睁开双眼。但是在此之前,在睁开双眼之前,她的身体却抢先做出了反应。
她的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向着身体右侧探出——那是肉体抢在大脑之前主动做出的动作,那是无比娴熟而又干净利落的动作,它因过去林诺无数次做出这个动作而产生,就像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会变得无与伦比地坚硬一般,在重复过无数次同样的动作之后,林诺.科恩波特的血与肉已经在千百次的锤打之中牢牢记住了这个动作,这个动作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躯体之中,它刻得是那么深,甚至深到骨髓——然后她抓住了某个东西。
某个长条状的东西。
某个让她倍感熟悉的东西。
某个冰冷而又坚固的东西。
准尉缓缓起身,从躺姿变为坐姿,而那个东西依旧被她的手紧紧抓着,她的五指紧紧地扣着那个物体,手指们用的力是如此之大,仿佛宁可折断自己也不愿松开。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她抓得如此之紧,紧得宁可折断也不愿松开?
林诺伸出左手抚摸着这个东西,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清晰地,还带着冰冷锋锐的尖端。纵使隔着皮革手套,她的手指依然可以感觉到物体尖端那锋锐刀刃上渗透出的丝丝凉意。
短矛?加长了剑柄的匕首?还是……
算了,百闻不如一见。
林诺.科恩波特准尉睁开了她的眼睛,那双普普通通的灰蓝色眼眸。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那个被她牢牢握在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把步枪,长长的枪身加装了长长的刺刀,长得像是一把短矛的老式栓动步枪。就和每一把栓动步枪一样,它有木条与钢铁组装而成,只不过那样原本应该是棕黄色的木条变成了一种略显污秽的黑褐色,而黑沉沉的金属组件也沾染上了一份怎么也抹不去的诡异的红色,更是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缭绕在枪身上,任由风吹雨打,却就是不消散。
这把步枪像是在血中浸泡了太久太久,久到连那些粘稠腐臭的血一直渗透到它的最深处,久到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像是锁链般紧紧地缠绕在枪身上又被染血的钉子一个个钉入,从此再也无法与它相分离。
但如果说这把步枪像是在血中浸泡了太久,那么它最前端的那把刺刀,那把黑红色的刺刀根本就是用血来淬火的钢铁锻造而成的。那长达52厘米的刺刀通体呈现一种令人胆寒的黑红色,钢铁应有的金属质感与银灰色光泽早已在它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刀刃处寒光依旧。
(渴望……渴望……)
嗯?
(渴望战斗……..渴望杀戮……)
有什么声音?错觉?还是……
林诺.科恩波特眉毛一挑,她感觉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那宛若钢铁咬合般的声音,冰冷而又残酷。
说实话,她蛮喜欢这种声音的,因为它和她很像……
(喜悦……由您握住……欢呼……一同战斗…….)
栓动步枪的枪神微微颤动,但是又瞬息间平静,仿佛那只是错觉。
不,那大概就是错觉。
准尉用力地抓紧了枪身,她的手指告诉她这把枪很稳很平静,没有丝毫异常,而她的记忆告诉她这就是她的配枪,一把量产的制式步枪,只是打仗久了多沾了点血与灰,仅此而已。
一切都是毫无异常,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就如过去一般……就像过去那样……吾之荣幸…….)
那钢铁咬合般的声音渐渐消散,像是越来越淡的雾气,又渐渐远去,像是越行越远的火车,最后,那声音彻底消失了,而准尉手中的步枪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么平凡质朴的样式,依旧是那么得血腥味缭绕,依旧是沾染着那种浓郁至极的血色。
或许是幻觉吧,打仗打久了人总会有点不太正常。
伯雷塔西亚的陆军准尉用了两秒钟思索无果后干脆利落地将其归类为错觉,然后她将注意力从步枪上移开才意识到周围一直缭绕着一种淡淡的红光,如血般的红光。
那是残阳最后的余晖,那即将西落的如血般的残阳在自己能照耀大地的最后时刻,向着整个世界抛洒出的最后余晖,猩红如血的余晖,亦是恐怖不详的余晖。
无云的天空被这红如血的余晖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淡红色,那景色不由得让人联想到某种垂死的巨兽,其惨白的腹部肌肤之中正不断地渗出血。
但是和下方的大地相比较,和那片可怕凄厉的景色相比,这片诡异的天空根本不值一提。
你可曾见过尸骸堆积而成的平原?
你可曾见过血液汇聚而成的沼泽?
你可曾见过黑烟竖立而成的高塔?
现在林诺.科恩波特看到了,她看见无数穿着黑灰色或黄褐色军装的死尸残骸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从最遥远的天际线一直堆叠到脚下再从脚下一直堆叠到身后那条渐渐被黑暗笼罩的天际线。在这片大地上数不清数目的死尸们或叠罗汉般地层层相叠或血肉模糊地杂糅在一起,有些干脆就是被某种强烈打击捣烂成血红中掺杂着惨白的肉泥,看起来活像是被捣烂的香肠。它们将高地堆成了尸骸组成的死人包,将最深的战壕都活生生填平,将目之所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点空间都彻底挤满。
而林诺.科恩波特现在就坐在一条被尸骸活生生填满的战壕之中,她身下就是无数僵死的尸体,血肉模糊的尸骸以及支离破碎的尸块。
鲜红的血,殷红的血,深红色的血,暗红色的血……无穷无尽的血从形形色色的钢盔与堑壕风衣下渗透而出,血液们像河流一样流淌,又像湖泊一样汇聚,它们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种不安的红色。
这里就像是一片血红色的巨沼,那血液就是巨沼之中的腐水,那尸骸就是巨沼之中的烂泥。连绵不断的尸骸们浸泡在猩红的血中,一些尸体们被血液浸没,但是更多的尸体们堆得比血液们要高一点,偶尔还能看到几堆堆得特别高的尸体耸立在血与尸骸之间,活像是几个小山丘。而在更远的地方有朱红色的火焰舔舐着不知名的燃料熊熊燃烧,似乎燃料之中混进了橡胶之类的东西,那红色火焰之中产生的烟焦黑无比,又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即使是在林诺所处的这个位置,她也能闻到些许刺鼻的味道从腥风中传来。
腥臭,腐朽,刺鼻,铁锈味……无数种味道与气息混杂腥风中一起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述的味道,那是不详又可怕的味道,亦是战争的味道。
而就在这腥风之中,林诺.科恩波特却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腐朽与腥臭一同吸入自己的胸膛,感受着战争的气味,这些让他无比熟悉的味道,以期望唤醒自己的记忆。
那并不是失忆,林诺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失去记忆,准确来说,那些记忆像是被遮断了,很多东西都像是隐藏在一层薄雾之后,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轮廓但是却无法看清楚它的全貌,而更多的东西并非是被薄雾所掩盖,它们被时间所埋葬——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你本应知道的东西却因为太过于遥远,太过于古老而忘却,或者说虽然没有完全忘记,但是终究想不起它们的全貌,只能靠某些事物或者现象才能唤起这些被时间埋葬的记忆。
就像林诺.科恩波特现在所做的那样,深深地吸入战争的气息并感受它,以试图唤醒那些被埋葬的记忆,来试图想起什么。为此,她闭上了自己蓝灰色的眼眸,将思绪沉入脑海深处,任由腥风吹佛着自己略显干枯的灰白色短发,那在风中飘扬的发丝与其说是头发倒是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某种野兽的皮毛。
但是即使如此,即使是这样放松的情况下,林诺依然时刻保持着警惕,她的自我与肉体仿佛在这一刻分成了两个独立运行的个体:当自我在沉入记忆是,肉体依然保持着敏锐的感官,对周围时刻保持警惕并及时做出反应。
或许会有什么东西以为现在的准尉正处于放松大意的状态而无所顾忌,那么它们就会为此付出代价…..
嗡嗡~~
哗!
那会是血的代价…..
一只体型比巴掌都大的巨型蚊子被一把黑红色的刺刀钉死在了尸体上,这只丑陋的巨虫似乎还不甘心接受自己的死亡,它疯狂地挥舞着纤长带刺的长足,扭动自己肥大肿胀的腹部,摇动自己长而锐利的尖刺口器。这只濒死的巨蚊甚至疯狂地将口器插入尸体之中不顾一切地吮吸血液来延续自己的生命,但是林诺.科恩波特面无表情地转动手腕,那黑红色刺刀在巨蚊体内的一绞彻底终结了它的生命。
随着纤细长足无力地伸向天空并慢慢收拢,这只吸血的巨虫终于抽搐着死去了,粘稠的人血从它破裂的腹腔之中缓缓流出,还带着一股怪味。但是这丝毫影响不了林诺,她只是沉默地收回步枪,将刺刀从怪虫身上抽出。
巨蚊残破的尸骸从尸体上翻落,也顺势碰掉了尸体头上的头盔,露出了尸体的面容。
那是一张略显稚嫩的清秀面容,看起来本应是一个面容姣好的金发少女,但是现在她亮丽的金发沾满了血污与骨渣肉沫,那原本如宝石般亮丽的碧绿眼眸此刻无神地望着淡红色的天空,活像是一双干瘪的死鱼眼。
然而在看到这张脸时,林诺.科恩波特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并非是因为她认出了这张脸是谁或者倒在地上的这具尸体是她认识的什么人——是因为这张脸刺激了她的思绪,让一部分沉睡的古老记忆缓缓复苏。
一道穿着白裙的曼妙身影在她的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而后浮现的是一张笑颜如花的脸,那面容如林诺.科恩波特有九分相似,只不过和林诺的脸相比,这张脸少了几分狰狞,少了几分残忍,多了几分纯真与温柔。
“爱恩.科恩波特。”
林诺.科恩波特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然后神经质地揉着自己略显枯槁的灰白色长发,那动作配合她略显狰狞的面容轮廓,让人不由得想到某种野兽或者别的什么怪物正在舔舐自己的毛发。
她瞪大了自己蓝灰色的瞳孔,口中呢喃自语着自己亲妹妹的名字。
“爱恩.科恩波特,爱恩.科恩波特,”准尉的语气带上了些许颤抖,她握枪的五指下意识地使劲,那五指发出的力量让步枪发出了不堪负重的吱嘎声,“该死的,我竟然把你搞丢了。”
“我怎么能把你搞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