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这位老爷,这身衣服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定做的。”
成衣店里平日没什么客人,老板阿谀的献媚声在这间空荡又狭小的店面里回响。
毕竟终于能把那件昂贵的滞销货清理出去了。
在用腻了传统的产品后,来自南蛮的各类奇珍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这间成衣店的老板于是也动起了心思,专门定制了一套南蛮的衣物,纯手工制作,漂洋过海而来,在运回安土町之后却发现一个无法弥补的问题。
尺寸。
在人种的差异下,南蛮定制的服装尺寸明显比大多数日本人的大了好几号。相对修身的设计也不符合穿衣习惯,加上运输成本什么的,这套衣服的定价终究高到了就算有心也不愿意买的地步。
无论堺町还是九州长崎,都有价格更为便宜的商馆,无非只是多花些时日而已。
今天终于来了个冤大……哦不,贵客。
对宗景而言,这套分为上下装的有着巴洛克风格雏形的衣物更加符合自己的习惯,虽然有着愚蠢的绑腿但幸好有长筒靴能够遮盖住。更加愚蠢显眼像个大荷叶一样的拉巴领被宗景要求改成了近似领巾的形式。假若带的是刺剑而非太刀的话,就更像是个西方式的剑客了。
附带的头部装备那种卷起来的假发套直接送给了开始秃头的老板,最后不伦不类的弄了件羽织披在外面。
毕竟没有镜子,铜镜都没有一面。更无缘知道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大抵就是个衣着华丽的暴发户吧。在表现充满冲击力的华丽装饰上,西式设计确实比和风更加具有优势。
即便由于滞销,这套衣服在打折之后仍然是一笔可观的数字。
在这笔交易之后,成衣店的老板几乎是知无不言。比如那栋大宅前些日子好像住进了个贵人所以之类的流言到五次郎家的儿子其实不是他的种这种无聊的八卦。
听起来似乎那位“贵人”就是幕后黑手,而处以斩首仅仅是构陷了个盗匪之罪的原因。不过考虑到那伪娘少年的性格,说不定还真是自己作死送到了敌人刀口上。
昨晚宗景在宿屋睡得很好,那个委托人大抵确实是死了。
他的魂灵带着一股不屈死的怨气在黑暗的角落看着来往的路人,然而混混沌沌,只有过些时日才能靠怨气化作恶鬼。
给予的宗景的那个口袋里,在砂金之中埋着个玳瑁做得饰物,似乎漆上了某家的家纹。大抵是身份证明吧,不过宗景认不出这是哪家的。
玳瑁的饰物刻意被雕琢出奇特的凸齿,似乎原本应当嵌合到什么里面去,估计这才是这些人争夺的关键。
街上果然加紧了搜查,但凡身材高大的人都被拦下来询问,昨晚估计没看清宗景的脸只记住了高大的身材。不过这身价格不菲的衣服也让宗景免了不少麻烦,毕竟常人来说发了如此一笔意外之财不可能花在这种华而不实的地方,无论是逃走做个富家翁,还是继续隐藏伺机而动都不会做得这么显眼。
这便是所谓的灯下黑了,就像一个人剃了光头或者其他奇异的发型的话就很少有人关注他的五官具体是什么样子。
这些公人没抓住宗景,反倒找出其他几个流窜的盗匪。
目标所在的大宅在所谓的“富人区”。
当然实际上不是这么称呼,就是简单粗暴的一条通二条通之类的说法。这片区域地势较高,远离喧闹和鱼肆这种气味难闻的地方。在这附近聚集的都是大商人们的居所与店铺。
宗景购买成衣的店铺也算在这片区域内,一般人可是没有买成衣的需求与能力。
这里的菓子店除了铜锣烧羊羹这种传统零食,也有西洋风的金平糖甚至于从长崎传来的,名为卡斯提拉的蛋糕。
哪怕这种蛋糕一块就抵得上一堆铜锣烧,这种新奇的甜食依然有不少夫人小姐趋之若鹜。不论那些小厮侍女打包提走的,在漆伞下也有脸上敷着白粉打扮华丽的女子享用一块蛋糕。
无论什么时代,女性总是嗜甜的,但也不能说男人不吃甜食对不对,比如菓子屋里也有男人。
能有闲钱吃零食的基本都是非富即贵了,所以这边反而没有安土町外围那种喧嚣。大多数人都有种不被生计所迫的悠然。
宗景也混入了里面。
几块羊羹,一块小块蛋糕,丰富的甜腻口感让人对这个物质贫乏的时代略微改观。
菓子屋离那栋大宅不远,作为观察倒也足够。
说是大宅,但围墙也仅仅是篱笆木墙,基本挡不住窥探的视线。用坚固结实石头之类的材料的话,那估计就要被认为“筑城”了。
一抹鲜艳的亮色从强调晦暗内敛的院落中移出来,朱漆的大伞下一位衣着华丽的女性缓步而行,身后抱着琵琶的小厮亦步亦趋。虽然敷着白粉,却没有剃去眉毛画成蚕眉,狐狸似的眼角向下的唇妆在白底的衬托之下分外妖艳。
大概是妓女,寻常人家的女子平日根本不会做这等显眼的打扮。
不知何时凑上来搭话的陌生人验证了宗景的推测。
“那便是百合屋的阿银。”
来人浑身上下充满了铜臭两个字,像是狗皮膏药一样凑了上来。
“听说昨天被请去弹奏一宿,不知道……嘿嘿嘿。”
露出男人都懂的猥亵笑容,仿佛生怕宗景听不懂刻意比出手势来。
当然这种规格的妓女并非轻易就能侍寝的那种,说是艺妓大概更恰当。无论是西边的大陆,还是这片岛国,所谓的“花魁”从来不是单单靠出卖色相就能挣来的称号。寻常皮肉生意的过夜之资,也许仅仅够在花魁表演时的茶钱。至于进房间交流,那还得看心情和金钱。
虽然不知道是否是花魁,至少应该是高规格的那种。
“你有什么事?”
宗景一口吞掉半块蛋糕,冷眼瞥向这个搭话的商人。
“小人米屋弥三郎,见过大人。”
弥三郎看着宗景腰间的佩刀恭敬道,开口就是一记马屁。
“织八店里这套衣服果然冥冥之中就是为大人准备的,实在是太适合了。”
“哦?”
“大人有所不知,织八买的这套南蛮衣物因无人穿得滞销很久早成了笑柄咧,今日看到大人穿上气宇轩昂,当真英武不凡。”
“客套话就免了,我不过是一介浪人罢了。”
“假如把您和那些浪人混为一谈,这世上称得上武士大人的那可就太少咯。不瞒大人,小人这里有一桩生意,奇货可居。”
难怪这么恭敬,原来是骗投资的。
宗景不由失笑。
“那你先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