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示威或者警示的亡者遗骸被放在大多数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防腐措施做得很粗糙,或者压根就没有做吧。
所幸入秋的现在逐臭的飞虫并不多,却仍有食腐的鸟类盘踞停留。
即便开始肿胀,依稀能分辨出原本漂亮的脸蛋。
说是故人的话未免自作多情,算是一面之缘罢了。
曾经开口要雇佣宗景的伪娘少年默默无闻地死在了这里,死的很难看。
瞪大的眼珠中能看到些许的迷茫。
世事无常。
宗景原本以为这位路人日后说不定能成就一番事业,结果和盗匪之流一同被斩首示众。
大概是有僧人做了超度的缘故,没机会和原本应当眷恋不去的亡魂交流一二。
漠然地摇了摇头,再次发表了一番自己对这个乱世的不满,宗景失了继续游荡的兴致打算找个宿屋就此歇息。
“喂,浪人,陪我喝一杯吧。”
浑身酒气的男人拦在了宗景面前,手里晃荡着的葫芦传来酒液的声音。
“我记得你啊,不知名的浪人。”
曾经与那位少年一同上路,做着僧人打扮的青年。现在看来已全然没了那副干练的做派,宗景只看到一个颓然的流浪汉,这幅样子没有被混混们拉去洗劫一番真是奇迹。
不管宗景愿不愿意,对方直接把他拉进了一处酒屋。
酒场内的人不在少数,三三两两的人围在一起,发出喧闹的声音。这里似乎还兼营皮肉生意,衣服被拉的松松垮垮的女侍穿梭在酒席边被客人们调笑着。角落里弹奏着三味线的艺人说唱着这片土地上曾经宏伟的安土城与它主人的故事。
“我没有保护好少主……”
男人泣不成声。
“辜负了主公给我的使命。”
似乎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一番,宗景恰恰与他和他的小主人算有一面之缘。
周围有些窥探的视线,不知道是否是派来的眼线。
一边碎碎念自责一边用清酒将自己灌醉的男人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窥探,或者是不在乎了吧。
宗景对他究竟身负什么使命不感兴趣,看起来也不是妖魔鬼怪相关的事件,仅仅只是某桩政治阴谋罢了。
米造的清酒宗景确实品尝不到其中的独特风味,反而是腌萝卜之类的渍物称得上天然无污染。
女侍在此前就已收到足额的钱币,这时便频频刻意来到两人桌前做些暗示。
“我是不在乎你们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过你不觉得你像现在太显眼了吗?”
“少主都已经被……我苟活在世还有什么意义,想要斩草除根的话就来啊!”
愁苦发泄一通后,将酒盏重重一磕,大声嘶吼道。
“……”
我是不在意,但好像被人给牵扯进来了。
不顾形象的大吼终于引起了周围的注意,夹杂在诸多诧异眼神中的杀意渐渐褪去掩饰。
感觉被认为是同党了啊。
真是头疼。
今晚看起来又没办法好好睡觉了。
“你喝多了。”
不由分说地把那人架起来就往外走,说来两人到现在也没有交换名字。
“怎么啦,小哥,喝不下了?”
喝多了的围观者好管闲事,浑身酒气地凑上来。
“酒量真是不行啊,才来了多久。”
似乎是町内的商人,在酒气里夹杂的浓厚的鱼腥味,或许是鱼肆的老板?但看起来这个矮小的男人并没有渔夫的经历。遍布像是皮肤病剥落皮屑的手臂让宗景根本没有接触的打算。
一把挡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臂,宗景架着醉汉走入了外面的夜色。
此时已然入夜,安土町的前半夜此时灯火通明,正是游女与酒屋生意最好的时候,虽然大多数的町民依然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但这里活跃的商人们依然可以毫无顾忌的享受着夜生活。
这个国家此时在物质生活最奢侈的大概就是这些商人,作为名义统治者的公卿大多破落,就算有所余财也大多投入了所谓风雅之事,地方领主们更是顾忌更多,不能过于奢侈。唯有商人们无视这一切,他们不需要给领民家臣们作出明君的表率,本身地位低下也无缘所谓风雅。为了保障独立与野心,用金钱与物资在大名之间四处迎合,操弄权势。
当然在公卿没落之后,在物质生活满足后开始追逐精神上的愉悦,最终选择了所谓的“茶道”,商人们从公卿手里收购来那些珍宝器物,以茶人的身份让人忽视铜臭味走进大雅之堂。
即便确实初心是茶禅一体,雅士风流。但最终饮茶文化被变成了一种充满仪轨化,宣扬自己身份地位的东西。至少丰臣秀吉是这么干的。
在安土町,商人们哪怕不能像堺町豪商那样为所欲为,但雇几个打手还是问题不大的。
对于夜能视物的宗景而言,那些在黑暗处监视这边的几个混混泼皮拙劣的藏匿技巧可以忽略不计。他们手里短刀棍棒之类的粗糙武器也证明了这些人不是专业的杀手。
多半只是干扰视线制造混乱用的吧,真正让人如芒在背的杀意将自己隐匿在暗中。
“呵,迟了这些天,终于要对我下手了么。”
被冷风一吹,醉汉似乎察觉到了杀意。
“小人!”
带着酒气大声喊道,引得路人侧目。却趁机将一个沉甸甸的口袋塞到了宗景手里。
“看起来我活不过今晚了,但本身也不过苟活了数日而已。”
他低声说道,言语间犹已心怀死志。
“你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浪人,就当我雇佣个杀手复仇的费用吧。当然,不管你做不做,这总比落到那个混蛋手里强得多。”
宗景不是很能理解这种古代动不动就要以死明志的偏激精神,但还是决定收下了这份语焉不详的雇佣。
因为自己心情不是很好。
“那个混蛋住在那里。”
指向安土町内最显眼的大屋之一,即便在夜晚也能看到通明的灯火。
“再见了。”
借着酒劲一把推开宗景,跌跌撞撞地向另外的方向走去。
那股暗藏的杀意也为之转移。
宗景不打算去救下已经打算送死的人,做好这份新来的雇佣工作才是好选择。
素不相识,仅仅一面之缘就把复仇这种事托付给萍水相逢的浪人之辈。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在这光怪陆离的世界又未必不能理解。
小口袋很沉,借着火光打开一看,黄澄澄的光芒分外耀眼。
砂金。
足够一般人一生衣食无忧的金子,此前捡到的几枚金豆子与之相比不过九牛一毛。
身后传来因贪婪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
“往前走。”
仿佛示威般的低声威胁着,几个跟踪上来的混混围着宗景到一处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放下袋子,然后滚!”
短刀出鞘声,胡乱挥动的破空声。
“在这魍魉横行的世道,每天都会有人失踪,”
未等回应,黑暗中已然映出森寒的刀光。
“那今晚再多几个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