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是新家孤儿院的名人,不论是人形的身份,还是她做过的事情,但今天的霞绝对不可能有人认出来,刘九黎很确定自己做出来的符文不是西贝货,可现实的耳光就这么突然地抽了过来,这里有人认出了霞。
刘九黎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人间蒸发之类的不和谐手段,不过当他即将采取行动的时候,映入眼帘的身影让他愣住了。
一个小女孩,一个穿着黑色裙装的可爱小女孩,精致的面容,修剪成了公主头的可爱发型,就像是壁画里的小天使,她一只手抱着个洋娃娃,一只手拿着一根短棍在地上点来点去,那是盲人用的导盲棍。
很明显,上帝赐给了小女孩精致的容颜,却拿走了她的眼睛。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个小女孩怎么“看到”的?
不,不是看到的,刘九黎敏锐地察觉到,小女孩的精神力异于常人,明明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但精神力却能够粗浅的外放,他给霞使用的伪装符文对精神力也有一定的干扰作用,但有两类人能够无视这种精神干扰,一种是经过专业训练的猎魔人,另一种就是像小女孩这种,天生就天赋异禀的精神力天赋者。
不过小女孩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她刚才的话语中带着疑问,这说明符文的精神干扰效果在正常运行,以至于小女孩没办法更进一步的判断霞的身份,只是下意识的感觉眼前的人很像某个人,于是就喊了出来。
看来没有灭口的必要了,这不过是奇妙的巧合而已,还是那句话,缘,妙不可言。
这时,被刘九黎抱在怀里地霞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本能地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小女孩。
“嘘~”
刘九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自己的精神力彻底屏蔽掉了霞的存在,刚才发生的事情已经将霞伤害的伤痕累累了,如果再发生一次,他绝对不允许同样的悲剧在自己面前再发生一次。
他扶着霞轻轻地站了起来,然后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准备带她离开。
名叫桑尼亚的女孩在刘九黎释放了精神干扰之后,理所当然地察觉不到霞的存在了,她歪了歪头,奇怪道:“是错觉吗?刚才明明有两个人,怎么突然就剩下一个人了?”
桑尼亚站在那里想了想,没想明白,于是直接走到刘九黎面前问道:“你好,请问这位大姐姐或者大哥哥,刚才有没有一位大姐姐在这里?”
刘九黎:“是大哥哥,至于所说的大姐姐,没看到呢。”
“原来是错觉吗?”桑尼亚沮丧地低下了头,短暂的沉默后,她又抬起了头,睁开了那双虽然看不到,但却让刘九黎觉得异常明亮地眼眸。
真是强悍的精神力天赋啊。
精神力的物质载体是大脑,而眼睛是人类心灵的窗户,许多在精神力方面天赋异禀的人,眼睛都异常明亮,有些甚至产生了颜色上的变异,这是正常现象。
“大哥哥的身上有霞姐姐的味道”桑尼亚上前一步,拉了拉刘九黎的衣角问道:“大哥哥知道霞姐姐在什么地方吗?桑尼亚想她,但是周围的人都不告诉我霞姐姐在哪里,而且说到霞姐姐的时候,大家态度都很差,桑尼亚的眼睛看不到,平时只能待在房间里,好久都没有看到霞姐姐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哥哥肯定和霞姐姐有关系吧,能告诉桑尼亚吗?”
刘九黎回头看了一下霞,后者露出了让他都感觉惊心的笑容,那个就像是解脱一样的笑容传递着一句话。
“都告诉她吧,她的人生里已经不再需要一个霞姐姐了”
说句老实话,这个忙,刘九黎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帮,但霞摆出了一副,但霞的态度非常明确。
“你不说的话,我就亲口告诉她”
她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好,我说!”
刘九黎用眼神回答了霞,后者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何等的可悲。
刘九黎尽量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语气,用平常的语气说道:“你不知道吗,那个叫霞的人形,已经是我们人类的敌人了。”
“人类的……敌人?为什么?”桑尼亚很不解地歪了歪头,脸上满是疑惑。
“因为……她做了很多的错事,比如……”
刘九黎很清楚,他比谁都清楚,从现在开始,他说的每句话、每个词、每个字都是在胡说八道,谎言对于一个猎魔人来说并不陌生,为了战术上的成功,为了计划的顺利,他不止一次的编制过谎言,骗过许多的人,谎言虽然令人厌恶,但它既然存在,就有存在的道理,它是一门艺术,表演成功的人能够获得巨大的收益,甚至是空手套白狼,最完美的谎言就是那种别人被你买了,他却还开心地替你数钱,帮你说好话。
但是今天,刘九黎比任何时候都憎恨这个存在谎言的世界,他真正想说的是,桑尼亚认识的霞姐姐是无辜的,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善良、真诚、温柔、可敬的好姐姐,一切都是别人对她的栽赃和陷害,那个叶傲的指挥官死有余辜,霞只不过是在正义无法用人性来捍卫的时候,选择了举起手中的武器,她从头到尾都没错过,她直到现在都认为,自己拯救的是孤儿院的孩子们,她在捍卫人类良知的底线。
他想要转过身,他想要对霞大声的说,够了,告诉她真相,你没有错!
但是他不敢回头,他没有勇气面对霞绝望的笑容,濒临崩溃的面庞,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害怕的东西,那是一个有良知的人在看到善良被践踏,自己却又束手无策时产生的愤怒,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如果是少前世界的本地人,根本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不会有这样的烦恼,毕竟,洛天磊和莱茵这样的异类,只是少数中的少数。
桑尼亚只是个比较特殊的人类女孩而已,她还是个孤儿,她的人生,不能和主流的思想格格不入,这对她的未来没有好处。
一边说着自己都不信,却偏偏要表现得“这就是真相”的谎言,一边不断的告诉自己,这样的做法是正确的,霞这么安排是有原因的,这么做是对的。
短暂的三分钟,把所有官方宣传的真相说出来的三分钟,但是对刘九黎来说,三年的时光也没有如此的漫长。
“明白了吧,你的霞姐姐是欺骗了你们所有的铁血人形,这一切不过是谎言而已”
结束了,刘九黎最后将一切盖棺定论,用连他自己都感到恶心的方式。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霞拉了拉他的衣袖,不需要回头,刘九黎都知道霞想要表达的东西。
“谢谢你,这样就好了”
老子TMD不需要这种感谢!
刘九黎非常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有些狰狞,有些可怕,绝对能够止小儿夜啼,所以他没有回头,这种任务完成之后,伤害的却是在场所有人。
可笑!可悲!
桑尼亚抬着头,茫然地站在那里,刘九黎深吸一口气说道:“不管你愿不愿意相信,这就是一切的真相,好了,我已经把你的问题回答了,我还有事,再见。”
刘九黎伸手抓住了身后霞的手臂,这里,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请等一下!”
桑尼亚突然再次拉住了刘九黎的衣角,因为怕自己一用力会拉倒这个小女孩,刘九黎不得不停了下来,回头问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桑尼亚咬了咬嘴唇,轻轻地说道:“我不相信。”
刘九黎:“嗯?”
桑尼亚大声地喊了出来:“我不相信你说的话!”
刘九黎深吸一口气,将拉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拿开,冷冰冰地说道:“这是所有人都坚信的真相,大家都认为这是对的,你不相信,你有什么证据,或者说你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浓浓的火药味夹杂在刘九黎的话语中,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很糟糕,也清楚不应该将怒火发泄在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身上,但他忍不住了,那些大人们对霞的伤害也就罢了,现在这些孩子们都不相信曾经对他们如此付出的霞姐姐,这个世界简直都是黑色,既然如此,用什么态度都无所谓了,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
桑尼亚被刘九黎的语气吓到了,但是在后退了几步之后,她竟然勇敢地站稳了脚跟,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喊道:“骗人!霞姐姐不是那样的人!桑尼亚不相信你!”
“是吗,那又能怎么样?”刘九黎走上前,蹲下身问道:“莫非你能让其他人也相信你的正确不成,不可能的,记住你该记住的,不要试图去了解无聊的东西,否则……”
你的霞姐姐会伤心的,刘九黎想要这么说,但霞就在自己的身份,她不会希望自己说出这种话的,所以,一切在这里戛然而止。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霞姐姐,霞姐姐也是桑尼亚的好姐姐!”桑尼亚仍旧坚持着自己的立场。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刘九黎问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这就是莫须有的可能性,莫须有是个好东西啊,它能让一个人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整个世界,桑尼亚不能确定那些是假的,也无法证明自己是真的,所以……她还会坚持自己的立场吗?
最简单的问题,就算是小孩子也能明白的道理。
桑尼亚沉默地低下了头,刘九黎站起身,准备带着霞离开。
已经转过身去的霞捂住了自己的面庞,眼泪在指缝中留下,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感激的眼泪,被救赎的眼泪。
至少这个黑暗的世界还没黑的太彻底。
刘九黎笑了,非常开心地笑了,就算是当年他成为第一猎魔人,在无数同胞敬佩的眼神下获取这份荣誉的时候,他都没有这样开心过。
自己也好,洛天磊也好,莱茵也好,不过是现在的人类对人形的友善态度,而桑尼亚所代表的,是未来,是未来的人类对待人形的另一种可能性,和现在的主流价值观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不论这种可能性多么的稚嫩渺小,风雨飘摇,它都确实的存在着。
刘九黎重新走到了桑尼亚的面前,柔声问她:“你为什么,这么相信你的霞姐姐呢?”
“因为霞姐姐是第一个认可桑尼亚的人,她说,桑尼亚以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音乐家,一定会成为对这个世界有用的人”
“是吗,那你能告诉大哥哥,你的霞姐姐当时是怎么说的吗?”
也许是刘九黎态度的转变获得了桑尼亚的好感,也可能是刘九黎身上有着“霞姐姐”的气息,桑尼亚用稚嫩的童音,并不精彩的词语,讲述了一个温暖人心的故事。
“这样的我,真的有存在的意义吗?”
孤独黑暗的世界容易让人产生危险的想法,桑尼亚渐渐地产生了自毁的倾向,但她的内心又无比的抗拒死亡,最后的结果就是她越来越形单影只,唯一的好朋友只是个那她年龄差不多的孩子,自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来。
直到有一天,桑尼亚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的时候,门外传来了好听的口琴声。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桑尼亚第一次主动走出了自己的房间,而在门口站着的,就是霞。
霞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桑尼亚,也想过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但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帮起,面对无法弥补的视力缺陷,语言的安慰是最苍白无力的,霞在思考了许久之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方法。
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总能听到声音吧,能听到声音的话,就可以听到歌声,世界上没有什么声音比歌声更能感染人心了。
不过霞在唱歌方面实在很苦手,于是只好从乐器上下手,太高端的自己也许不会,时间也太长了,那就从容易入门的简单乐器学起吧,于是她用一个月的时间学会了简单的口琴演奏,觉得能吹的比较好听之后,专门找了个时间,在桑尼亚的门口吹口琴。
没想到,自己的努力竟然一次就成功了,桑尼亚主动打开了房门,走到了霞的面前。
一切都是从那天开始的,以小小的口琴为契机,霞这个音乐上的半吊子,开始教桑尼亚吹口琴,桑尼亚在这方面很有天赋,或者说在音乐上很有天赋,才几天的功夫,就吹的比霞好多了,两人通过一个小小的口琴,找到了共同的语言,随着时间的推移,桑尼亚也变得越来越开朗,只需要一个机会,就能让她找回属于自己的自信心。
大约两个月后,圣诞节快要到了,孤儿院每年的这个时候都要举办圣诞party,霞果断抓住了这个机会,和孤儿院的老师们交流了一下,推荐桑尼亚上台表演。
由于担心把这件事情直接告诉桑尼亚会让她紧张,霞在圣诞节party的当天挖了个小小的陷阱,她对桑尼亚说“今天是圣诞节,姐姐想听听你的口琴,可以吗”,对于霞姐姐的请求,桑尼亚自然很高兴的同意了,然后,霞小心翼翼地将她带到了表演舞台上,下面的孩子们和大人们,很配合的在这个过程中一言不发,在桑尼亚表演结束之后,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那一刻,桑尼亚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那一刻,桑尼亚才发现这个世界上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她虽然看不到舞台上的灯光,对她投来钦佩视线的小伙伴们,用掌声为她喝彩的大人们,但她仍旧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从那以后,桑尼亚喜欢上了音乐,喜欢上了乐器,她的听力很好,加上优秀的音乐天赋,她很快就开始接触钢琴这样的高级乐器,而孤儿院正好有一台钢琴,不到半年的时间,整个孤儿院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桑尼亚是个“音乐天才”,那些曾经为她操心头痛的叔叔阿姨和老师,都毫不吝啬地送上了各种称赞和认可。
但桑尼亚永远都不可能忘记那天听到的口琴,忘不了霞姐姐在第一次听完自己的口琴演奏后说出的话语。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音乐,桑尼亚,你很棒哦”
一个人的改变,有时候就是这么的简单。
听完桑尼亚的故事,刘九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用非常认可的语气说道:“曾经救了你的人,现在被你救了。”
说完这句话,刘九黎起身退到了旁边,同时撤掉了自己的精神干扰,附带着解除了霞身上的伪装符文,接着用几个驱散符文封闭了这里。
现在,这里的空间只需要霞和桑尼亚两个人。
当一切伪装不复存在后,桑尼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霞的存在,她激动的冲着霞所在的方向喊道:“霞姐姐,是你吗?”
霞没有回答,而是用一个最简单的动作告诉了桑尼亚自己的存在。
她冲上去,抱住了桑尼亚。
“霞姐姐,真的是霞姐姐,霞姐姐,桑尼亚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桑尼亚用自己小小的手臂抱住了霞,而霞紧紧地抱住了桑尼亚,不断的重复着三个字。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艹蛋的世界,好在,你完蛋的还不算太彻底。
刘九黎笑着抬起头,看向了窗外的远方。
而就在同一时间,在距离新家孤儿院四百九十多米外的一家超市里,唐月城惊讶地看着手中滴滴作响的探测器。
目标,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