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太多无辜的人,但正义只有在被需要的时候才会昭彰,人类对自己同胞都是如此,更别提人形了。
不过,看着霞满足的笑容,刘九黎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我们能为自己的错误找到千万个理由,难道做对了事情还得预备千百个借口?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世界也太可悲了。
“要不要下去看看”刘九黎笑着指了指窗外。
“嗯”
就这样,三人从楼里走到了操场,霞熟练地靠着手中的糖果和孩子们打成了一片,虽然在这些孩子的眼中,她现在就是个陌生的大姐姐,但这不妨碍霞被孩子们所喜欢。
看着这一幕的洛天磊用胳膊肘怼了怼刘九黎,调侃道:“霞以后绝对是个贤妻良母,你不考虑下?”
刘九黎坚定地表示:“我已经有m4a1。”
洛天磊惊讶道:“没想到你小子下手速度还挺快,戒指到手了没?”
刘九黎叹了口气:“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刘九黎愣了下,随即认真地说道:“搞不好还真有这种可能。”
洛天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你小子还一本正经的当真了。”
刘九黎哼了一声:“那是,我对自己的魅力相当的有自信。”
洛天磊笑着指了指他:“你啊你。”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开过来一辆小型吊车,正在操场上游戏的孩子们被吊车吸引了过去,旁边负责看护的阿姨们赶紧招呼着孩子们离开,以免被刮碰到,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中,这辆小型吊车开到了操场旁边的游乐园,那里有许多游乐设施,比如滑梯、攀爬杠、蹦蹦床之类的,面积不大,但里面的东西很齐全,是孩子们平时最喜欢的地方,往常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家几乎都在那里玩,不过今天的情况有些特殊,游乐园的位置挂着“维修中”的警示牌,所有大家都只能在阿姨们的带领下,在操场上玩游戏了,好在这里的阿姨们都是非常专业的,带着孩子们玩的很开心。
但接下来的事情让所有人目瞪口呆,那辆带着推土铲的小型吊车,直接像一辆坦克似的冲进了游乐场,直接撞倒了一座滑梯,随后不少工人跟了进去,抡起手中的各种工具开始叮了咣啷的猛砸,就像跟那些东西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接着一辆运输卡车开了进去,工人们开始将游乐场里被破坏的设施丢上去运走,一切发生的都太过莫名其妙,完全让人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洛天磊懵逼道:“这帮斯拉夫人是不是把维护和拆迁搞错了?”
刘九黎摇了摇头:“不知道,天晓得这帮人什么毛病,不过看那些大人的反应,对这件事情早有预料,看来不是突发状况,可能是孤儿院要装修吧,拆除老旧设备,换新的。”
洛天磊看了看说道:“这也不对啊,那些儿童游乐设施不像是破烂·货,这可是官方孤儿院,现在的莫斯科还有钱做这种事儿?明摆着打肿脸充胖子。”
刘九黎一摊手:“管他呢,反正拆的又不是我家,人家爱咋整咋整呗。”
洛天磊还是有些好奇,于是就近找了个阿姨问道:“你好,打扰一下,这是在装修吗?”
对方一脸茫然地看着洛天磊,然后用俄语问了一句:“什么?”
洛天磊一愣,他呆在莫斯科好几天了,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竟然会出现语言不通的情况,这也难怪,三战前,华夏已经是世界首席,亚洲霸主,各种先进技术层出不穷,不懂汉语就意味着国际没办法和华夏接轨,在高科技领域两眼一抹黑,别的不说,光是一个智能体系下的汉语编程,就能让无数外国友人一夜变强,经过了十几年的发展和酝酿,西方各国最终放下了身段,中层以上的人士多多少少都会说几句汉语,三战之后,华夏是复兴最快的地区之一,虽然不如战前,但影响力还是有的,五大家族继承了不少的国家财富,附带着维持着一些高新技术产业的绝对领先地位,所以学汉语的外国人还是很多的,比不当年学英语的人少,甚至有过之。
但语言这种东西是有地区影响的,汉语影响力再大,也不可能让所有国家,所有民族都放弃自己的语言,放弃自己的文化,况且很多人一辈子走不出自己生活的地方,只要说好本地话就能生活了,对许多人而言,没有需求,自然也就懒得去接触,像之前的商业街属于经常有国外人士旅游的地方,那里的老板和服务员自然要多学几国语言,汉语属于必需品,自然能够比较流畅的沟通,但这里就没那个必要了,莫斯科的小朋友总不可能从小学习汉语吧,这里工作的叔叔阿姨们也没有这方面的语言需求,能说几句汉语的人肯定有,能听懂几具中文的肯定也有,但绝对不多。
刘九黎和洛天磊之前打交道的那些人,基本上都属于莫斯科上层人士,这些人都是受过良好教育,或者上位之后自己也学了些东西的精英人才,自然不存在语言交流上的问题,毕竟汉语的影响力仍在,但放在基层,可就不那么准了。
好在洛天磊周游世界,也算是个语言专家,用俄语将自己之前的话重复了一句。
这回那位阿姨听懂了,她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愤怒,满是恨意地说道:“那是在清理莫斯科土地上的垃圾。”
“清理垃圾,那些东西好像不是破烂吧,这么丢掉,太浪费了”
实际上,以他的天赋,现学都赶趟,他能在三天之内摸清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的人,相互交流所使用的语言规律,然后,将其掌握,保证最地道的本地人都没办法从语言上听出他是外人。
“那是铁血的怪物留在这里的污秽,不能让它污染了我们故乡的土地”
阿姨的表情和情绪都没有半点虚假,刘九黎好奇地问道:“有那么严重?那些东西又不是炸弹,我看不出来有什么危险。”
阿姨看着两人,咬着牙说道:“看上去没有危险,但谁能保证那个铁血的走狗在里面藏了什么危险的东西,她欺骗了我们,欺骗了我们所有人!”
刘九黎:“等等等等,等一下,铁血的走狗,谁啊?”
“一个经常来这里,用虚伪和欺骗,瞒过了我们所有人的人形,就是那个叫霞的人形!”
“这……”
刘九黎瞬间明白怎么回事儿了,那些游乐园里的儿童娱乐设施,就是霞当初给孤儿院购置的硬件设施之一,现在霞成了莫斯科官方宣布下的“间谍”“铁血走狗”“隐藏的恐怖份子”,于是连带着她买的东西都成了一种错误,现在,孤儿院要修正这种错误,清理掉这些所谓的“安全隐患”。
刘九黎,感觉胸中憋了一团火,但就是无处发泄,自己能说什么?自己能做什么?自己什么都不能说,自己也什么都不能做,明明知道一切,明明知晓一切,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种手握真相却不能吭声一言半语的感觉,真的是非常非常的难受。
“刚才我看到霞送三个孩子去那边的洗手间了”洛天磊指着远处的孤儿院主楼说道:“最好别让她看到这些!”
“对,没错,我这就过去!”
刘九黎转身向着主楼走去,不管用什么方法,拦住霞,不能让她看到这些。
两人交流的时候用的是汉语,这位阿姨不懂两人说的是什么,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边的拆迁现场吸引了过去,旁边围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些大人们,正在向孩子们传达“真相”,告诉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曾经的霞是如何“欺骗”这里所有人的,她是怎样“伤害”了莫斯科的人类同胞们,如何以人类的正确政治观点去看待这件事情。
洛天磊看着这一幕只能叹气,类似的场景他在许多地方看到过不止一次了,那些亢奋的像是找到了正确信仰的人类同胞,在他眼中就像是西毒的瘾君子,狂热、痴癫、不可理喻。
“这就是政治正确”洛天磊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这里。
这种地方,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另一边,刘九黎已经跑进了孤儿院的主楼,洗手间就在这里,位置上刚好可以遮挡住那边拆迁的位置,顶多听到点声音,只要霞没有从拐角处出来,一切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亲眼看着自己的善意和温柔被赤裸裸的践踏,这种事情对谁来说都太残忍了,就算是坚强的霞,恐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场景。
刘九黎运气很好,当他拐过拐角的时候,霞还站在洗手间的外面,三个刚刚从里面出来的孩子围着她,伸出小手表示自己的手洗的很干净,霞正在微笑着一个个检查,然后称赞他们做得很好。
太好了,万幸万幸。
刘九黎松了口气,向着霞走了过去。
“鲍尔、库德里亚、米莉亚,你们该去清理垃圾了”
两个小男孩各抱着一个纸箱,从另一边的楼梯走了下来,和这边的三个孩子打招呼。
“好的”
三个孩子应了一声,然后其中年纪最大的女孩很礼貌地对霞说道:“姐姐,我们要去房间里清理垃圾了。”
霞点了点头:“去吧,小心别摔倒了。”
“嗯,姐姐再见”
三个孩子走了,那边的两个小男孩走了过来,他们也是刚才霞分发糖果的时候在场的孩子,所以见到霞之后,也主动和她打了声招呼。
“姐姐好”
“嗯,你们好,这是……”
霞注意到了两个男孩手中的纸箱,里面装的不是垃圾,而是各种玩具,有些看上去还很新,而且她非常的熟悉,因为这些东西是她做出了那个决定之前,最后一次采购时给孤儿院买的一批玩具,每个孩子都有份儿。
“这是要清理掉的垃圾”一个男孩说道。
“对,阿姨和老师都说了,这是铁血的走狗留下的污染物,会污染我们的家,所以我们要处理掉它”另一个男孩自豪地说道。
“是……是这样啊,但这可是你们的玩具,不心疼吗?”霞尽量压制住自己语气里的颤音,神色平静地问道。
两个小男孩骄傲的挺起胸膛,个子较高的男孩说道:“我们都是男子汉,以后要成为最勇敢的士兵,去打铁血,去杀掉那些人形叛徒。”
另一个男孩紧接着说道:“老师说过,人形是人类的工具,工具不听话了就要教训,从现在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让我们的家更美丽。”
“是吗,那你们可要加油哦”
霞摸了摸两个小男孩的头,两人觉得自己受到了夸奖的,露出了开心地笑容,说了声“姐姐再见”之后,抱着纸箱离开了。
而此时,在外面的操场上,一个巨大的篝火正在准备,那些“污秽不堪”的东西将在火焰中被彻底“净化”,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教育这里的孩子们,用实际行动捍卫人类的尊严。
两个男孩从刘九黎的身边走过,消失在拐角处,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如果说这些话的是两个成年人,他绝对冲上去赏对方一顿老拳,让他们知道忘恩负义的代价,可现在……
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孩子们的眼神更有杀伤力,当那一双双清澈透明的眼神注视着你,然后说出一句句他们自己都不懂是什么意思的话语时,带来的痛苦比凌迟更加残酷,正是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说出来的话才更加刻骨铭心。
曾经有这么一个故事,一个人贩子拐了一个孩子,在前往贩卖地点的途中,那个孩子说自己想要吃虾条,也许是一时的善心发作,那个人贩子给他买了一包虾条,吃过了虾条的孩子天真的对他说“叔叔你是好人”。
孩子们知道的太少了,对这个世界,他们了解的极其有限,他们的善恶观都是在周围环境的影响下一点点建立起来的,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甚至认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两个孩子话,就像是两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了霞的胸口上,一把刀叫“善良”,一把刀叫“人性”。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成长为了大人们希望的样子。
但霞却要承担因此而造成的的所有伤害,她做错了什么!
当那两个孩子从霞的视野中消失时,霞突然感觉自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原本健康的双腿无法承载身体的重量,就那么向后倒去。
“霞!”
刘九黎立刻冲上去抱住了她。
霞本能地抓住了刘九黎的手臂,这时他才发现,霞的手是冰冷的。
“霞”刘九黎痛心地喊了她一声。
“没关系,这样也好,跟我划清界限也好,这样就好了,他们的人生不需要一个人形,不需要一个叛徒,我本来就是多余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不需要什么感谢,所以痛苦什么的并没有,也不需要的……”
霞就像是坏掉的播放机一样,不断循环着这几句话,她的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用这种最让人揪心的方式安慰着自己,但说着说着,她的眼泪还是一滴滴地挤出了眼眶。
“九黎,我……我……”
霞紧紧地抱住了刘九黎,将自己埋在了他的怀里,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霞……”
作为一个猎魔人,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的没用。
猎魔人,也不过是渺小的人类而已。
刘九黎轻轻按住了霞的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霞姐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