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俺倒是没想到,除了小棉花糖,小姑娘你居然还契约了一位守护者吗?”
在场的所有人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不是陷入回忆与现实冲突间的咕哒子,也不是完全状况外的玛修,反而是正紧攥着那柄刺杀江山凶器的盘睿。
“只是你这么理所当然的让这小哥出来帮你挡枪,难道就没想过如果他没法回到迦勒底该怎么办吗?”
嘴角咧着危险的弧度,盘睿挑了挑眉,用轻佻的笑容堪堪掩上了厮杀的冷酷。
咕哒子全身骤然一颤。
斜着眼瞅了瞅垂首默然的咕哒子,盘睿撇撇嘴,重新将视线放回了面前的高大身影上。
“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哪怕是从者,作为灵核的心脏被击穿也还是会消散的啊,混小子!”
少女的声音犹如被烈火缠身的猛犬,夹杂凄厉杀意和炽烈躁怒的高亢叱喝饱含着盘睿繁杂的情感——到底是对面前这个后辈的恨铁不成钢,亦或是什么由人见己的憎恶,这位身为守护者三十余载的女战士扬起头颅,猩红的双眸恶狠狠的瞪着江山的面庞。透过帽檐洒下的阴影,穿过高高衣领的束缚,盘睿眼底的绯红火焰无声咆哮,一头扎进江山那对充斥着煞气与血色的空洞眼瞳里。
“换句话说,如今的你马上就要退场了。而接下来,你身后那个还在自怨自艾的御主小姑娘也要死在这里了。无论是身为守护者的任务,还是作为从者的职责,你都无法尽到,这全是因为你有一个不成熟的御主啊,小子……”
“我知道。”
少年的声音脱离了那种失真的状态,撇开了虚幻的重音和恼人的杂乱。他的语调不高不低,全然不像是一个被敌人捅穿了胸膛的战士,倒活像是个啜饮着下午茶与友人交谈近日生活的普通人,平稳而清淡的叙述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副毫不动摇的模样,让盘睿不自觉收敛起了盈满恶质味道的轻蔑笑容,肃着小脸微眯起双眼。
“……是嘛,看来你倒也不是那些需要心理辅导的屁孩子了。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用给你再做补习,能放心的让你在这里退场了。”
盘睿架着长枪的双手骤然发力——
纹丝不动。
“什?!”
“喝啊啊啊啊!!!!”
亚从者少女用自己柔软的声音发出了凌冽的战吼,愤怒和勇气交织推送而出的力量灌注在女孩纤细的双臂上,一人多高的金属大盾携裹着骇人的风声和令人胸闷的气压从盘睿的身后呼啸而来。
“嘁!”
饶有余力的咂了咂嘴,亚从者少女的攻击对于盘睿来说甚至算不上是一种袭击。但比起连威胁都称不上的玛修,面前这个被击穿了心脏,却依旧能毫无预兆的限制住自己长枪的少年后辈可是实打实的硬茬子。虽然不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不过眼下最好的选择是从这个腹背受敌的不利态势中抽身退去,再做打算。
毕竟对于守护者而言,阿赖耶所指派的任务是绝对的第一要务。
至于这枪……
毫不犹豫的松开双手,盘睿修长的双腿迅速折叠,膝关节带动小腿扭转的力道直达腰际。柔韧有力的腹部肌肉收缩拉扯,她以近乎同地面平行的前倾姿态矮下身躯,大盾扫过头顶掀起的乱流拽着少女及腰的深蓝马尾肆意飞舞。不等大盾完全扫过头顶,趁着盾身遮住江山视线的短暂间隙,盘睿四肢着地向着右侧猛窜了出去。
于此,战作一团的四人又一次分开来了。
“前辈,还有这位英灵先生,您没事吧?!”
顶着高大的盾牌拦在交锋的正中,玛修不敢回头去确认两人的情况,双眼依旧紧盯着十数步远正悠然站直身子的盘睿,担忧的低声询问。虽然很奇怪前辈是什么时候和这位从未见过的英灵先生达成契约的,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警戒前方这位看似失去了武器的女战士。
没有人比玛修更明白,方才盘睿突破她的防守不只是依靠那逆转因果的魔枪,更是建立在那近乎于A等级的敏捷之上。
在对方突击的那个刹那,她的双眼完全无法跟上对方的动作。
身后是一位灵核被重创随时可能消散的英灵和没有自保能力的前辈,眼前是失去了长枪却具备着碾压自己的体能和技艺的娴熟战士。从第一特异点一步步走来,跨过冬木市的烈火,直面法兰西的魔龙,在七丘之上抵抗住那位神祖的长枪,在伦敦拦截下奔腾的电光,可如今……
这一路走来,自己真的……有逐渐成为前辈的助力吗?有逐渐成为值得那位不知名字的英灵来拯救的人吗?
没能得到前辈的答复,也没能得到那位英灵先生的回应,亚从者少女紧咬牙关,扣着盾牌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起了些许青色的痕迹。
……不!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冷静……冷静下来玛修,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
“没关系的。”
平静的话语从背后传来,男性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亚从者少女的瘦小的肩膀,牛皮革扎实的触感、隔着手套传来的温度都让浑身不自主打颤的玛修缓缓安定了下来。她下意识稍稍偏过头,看向那位从未见过的英灵先生。
深红色的皮质风衣掩住了胸膛流淌的血液,男人抬手攥住胸口那杆枪刃完全没入的长枪枪柄,踏着坚实的步子迈过玛修的身侧。他始终昂着头,穿透心脏的致命伤在这具身躯上似乎不过是被绣花针扎破了指尖。那双熊熊燃烧着煞气和杀意的眼睛平直的沿着中正的方向,目光没有从敌人的身上偏转分毫。
感受不到痛楚,也觉察不到疲倦。唯一翻滚着的是爬满江山周身,用他自己的鲜血所浇筑的钢铁决意。
“噗呲”
惊人的怪力让即便深陷胸膛的枪刃也可以毫无阻碍的被拔出体外,霎时间失去阻塞物的创口如同开闸的大坝,殷红的鲜血溅射在脚下裸露的岩盘上。江山只是稍稍垂下眼帘关注了一下渐渐减少出血量、直至完全不再出血的胸口,随手丢开那杆痛饮了自己鲜血的长枪。
峡谷入口处的血红壁垒此刻犹如听到了自然召唤的候鸟群,高墙猝然崩碎,露出了峡谷另一处的布狄卡营地。而那些数量庞然的血红迷雾则从四面八方奔流而来,眨眼间便全部涌进了江山的体内。
少年握紧了双拳,摆出了最初同盘睿战斗时的架势。
“第二回合。”
声音沙哑沉闷,掺杂着重音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