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莉德尔小姐:
你在读着这封信时,会想着什么呢?是疑惑、不解,还是哀伤、哭泣,抑或是开心、欢笑?我实在不知道你会怎么样——因为我毕竟不是你,我只是个守望了你二十年,无聊透顶的家伙罢了。但是,以我的私心而言,我希望你在读着这封信的时候,是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因为我想无论是人类也好妖精也好,当她露出笑容的时候,才是最美丽的。
我该如何动笔呢?我苦思冥想了许久,实在想不出应当写什么好。明明此刻你正在熟睡着,明明你还能呆在我身边的时间,只有这么片刻了。我平日心里有那样多、比太阳花田里的向日葵、冥界里的樱花、自由自在的妖精、心事重重的人类还要多的话,到了现在,连一句苍白的言辞都答不出。我是心虚了吗?我不知道。
我想我大概是不会心虚的,若是我心虚了的话,在我发现我变得衰老、钱财变得稀少、房屋变得破落时,我就会把你送回雾之湖了——可我非但没有这么做,我还赌气地把你关在人间之里中,试图在短短的一年时间里,让你忘掉曾经的妖精身份,学着当一个人类。
事实证明了我的愚蠢。尽管在见到你的时候,你并没有妖精所特有的翅膀,但你却拥有着妖精的一切性格:自由、快乐、喜闹,而我却想要把你的这些性格给抹杀掉。这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啊!当初的我,正是被你这样的性格所吸引,但却弄得要亲手抹去你的性格了。
在我看见你的笑容变得稀少,常常闷闷不乐的时候,我才明白我是如此自私的一个人。我又有什么权力要求你如何呢?明明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而你是寄宿在这里的妖精而已。仅仅是这样的关系......不过如此罢了。我们就这样一年一年地生活的话,应当还算是平安祥和吧?
这是我在最初的时候,幼稚无知的想法。那时我还是个懵懂的小少爷,觉得只要自己想,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会围着自己转。
可是不是这么简单的。和你一起一年一年地度过人生,这个愿望,亲手实施起来真的相当艰难。
说来好笑,我最想放弃你的时候,是我刚开始学着为一点点的钱的多少而计较,学着亲手打扫屋子,学着打水、劈柴、点灯的时候;这是小小的困难,微不足道的困难,我却受不了了。
我工作一会儿,便想着休息;和商人们讨要一会儿金钱,就觉得麻烦。我不曾想过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我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这才是正常人类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长久地待在外面,一天到晚也见不了你几次;你又是常常的忧愁,身体也不是很好。我该如何做呢?难道打败我的不是妖精和人类的隔阂,而是平凡而普通的生活么?我料想不出。我觉得这是不公平的,但是我也找不到解决办法。
果真是我错了么?
然而,这些困难,也只是维持到那年的冬天而已;当我再次看到你因为命运而痛苦,身体几乎化作透明,要被拉回到自然中时,我一下子就下定了要继续做下去的决心。
我不愿看到你痛苦的神情。但我更不愿在将你送回雾之湖后,发现你无缘无故地消失了,再也不在这个幻想乡中嬉笑.......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我不懂转生之类的说法,我只晓得,待在这里的话,无论怎样,我不会让你消失。
抱着这个毫无根据也毫无道理的想法,我从少年变成中年,看着作为七岁的人类小女孩的你。
莉德尔小姐,你的时间永远都停留在那一年了,而外界的时间却在飞速流逝着。沧海变成桑田,桑田又变成沧海,但你还是那样。有时候我在想,可能不是你的时间停住了,而是人类的时间,走的太快了。
哎呀哎呀。
好像看见你的手臂悄悄地动了一下,或许是我的错觉吧。但你的嘴角是挂着笑容的,这很好。你在做美妙的梦,这最好了。我希望你能永远永远的做着无忧无虑的梦。
你会变成一个人类呢,还是妖精呢?
我真的不知道。这取决你做的梦是怎样的,在你的梦中,你是人类,还是妖精;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就会真的变成人类,或者妖精了。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我想,这大概对于行将就木的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如果不是预知到自己没有东西可以支付给命运了的话,我是决不会带你来雾之湖碰运气的,不过,现在看来,幸运女神还是在眷顾着你啊。
嘿嘿。
莉德尔小姐,我突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希望你能允许我将它写出来。
我想起我的少年时候,在遇见你之前,其实还去过一次雾之湖。那时候,商人们还没有大规模地人间之里外建房子,只有几个想要挣钱的船夫,可以将船开进雾之湖中,带客人慢慢欣赏那风景。
我那时候仅仅是因为少年人好玩的天性,就把钱给了船夫,让他慢慢地划,慢慢地荡。那船到了雾之湖中心时,我才恍然而出。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好看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小的、并不寒冷的冬天,虽然有飘落的雪花,可是气温并不很低。千方积雪,高山皆作紫色,疏林绵延三四里,林中的神木,都染了色、白了头!
船便在这种景致之中,快活的在水上跑。什么栩栩如真活灵活现的画作都赶不上,看一年也不会觉得讨厌。奇怪的是,人间之里的画家,从来不知向这么好的景物学习,我真是为他们惋惜极了。
忽然,我的心开始烦躁起来。我不晓得这是什么状况,我只是感到一阵阵的痛苦。我一边看水,一边体会着这滋味;难不成我是厌了这美景了么?我想不是的,不是的。我闭着眼睛,听到船呀呀的响着,在这清清的湖水上说着话,它说“请尽管说笑吧,不必担心那掌舵人。他的职务是看水,他忙着哩。”船真的呀呀的响着,可是我一下子失落了。这奇妙的美景,这壮阔的景致,我去与谁说呢?与天空说,与大地说,与树林说,与那看水的掌舵人说么?我不高兴!
等我看见你的时候,我才明白,原来那时候我失落的是什么。洁白的雪,紫色的山,好看的景色,终于是要人欣赏——山有山赏,水有水赏,但是,我只想将这一辈子的景致,都说给你一个人听。
只要你听到、你看见、你欢笑就足够了。
你醒来以后,或许我们会重新认识,或许只是陌路。我也许还是就这么当一个普通的人间之里的有钱少爷,浑浑噩噩地度过这一生,这不重要。因为我们的认识只这一次,只这二十年而已,越过此时,别无它处。
一场二十年的缘分,一个人类与妖精二十年的相遇,悠悠从二十年的梦境中醒来,跳出那光怪陆离的兔子洞,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么?
亲爱的莉德尔小姐呀.......
我不愿装作不认识你的姿态,我也不想在见到你时,扭扭捏捏,担心着担心那,觉得会影响你的生活。坦诚地说,如果能够保留记忆的话,我绝对会第一时间去找你——不过,这只有在奇迹中才会发生吧。单独发生一次的叫做奇迹,常常发生的话,人们就习以为常了。因此我想神明也不会有这么宽容的。
像白痴一样的在人间之里生活,无用的人类,这才应该是我的正常姿态。按照命运的缘分来说,我们不会有任何一丝的可能性碰上。所以这种事情,当然,也不必担心啦。
最后啊,最后。
莉德尔小姐,七岁生日快乐!今年的礼物是与众不同的,因为啊,我把这二十年的日记本,都全部送给你了。日记是奇妙的东西,可以量化失去的记忆——还算不错吧?
Happy birthday to you.
希望你永远快乐、安康、幸福,按照自己所想的生活。
我永远爱你哦。
亲爱的人类小女孩莉德尔。
发信人 一个糟糕透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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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二十年,早已经泛黄的纸张,轻轻地摇动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是被泪水给打湿了吧?
轻轻的。轻轻的。
只是轻轻的颤抖。面对着缭绕的雾气,面对着依旧成堆的树木,面对着紫色的山和洁白的雪。
缘分这种事情,什么东西也斩不断。
倘若说没有一丝一毫相遇的可能性的话,为什么,偏偏昨天晚上的雨夜,会那样巧合的相遇呢?为什么偏偏走过来的是你呢?
妖精还是妖精。人类还是人类。
只是停滞了二十年而已。只是延迟了二十年而已。
爱丽丝从仙境回来现实后,又重新回到仙境里去了。
因为啊,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