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枫正做着一个远远超出自己想象力的梦。
梦的开始,他在一个奇怪的身体里,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他只能看到眼前自己的触手与触须。但是他发现自己的“触须”有另外的视野,能发现周围有很多小人。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并不是“小人”,是自己太大。他同时发现,在一个坑里,某种力量把他压制住。一个领头的,全身穿着兽皮的人喊着什么,一群腰里围着兽皮的人押解者另一批人,前者让后者围着坑跪下,然后开始砍头。姜枫认识到这是某种献祭,那人多半是首领,但是“自己”却同时在惊疑那些人在干什么。
姜枫意识到那个这个“自己”不是自己。
全身兽皮的人念了一句咒语,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燃烧起来了,周围的人不断的念着那句咒文,火越稍越大,“自己”愤怒,嘶吼,但是慢慢的视野越来越小,越来越低。
“自己”变小了,姜枫意识到。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全身兽皮的人走了过来,从视野的变化来看,“自己”不会比一个鸡蛋大。
全身兽皮的人把“自己”捡起来,周围的人在欢呼。然后,视野变黑,“自己”被吃了。意识渐渐消失,消失之前姜枫感觉得到“自己”的愤怒。
意识再次出现,面前是一个刚刚被杀死的野兽,旁边是好多人。“自己”回忆起之前的经历,但是又夹杂着另一个从小孩到亲年再到部落里的勇士的男人的记忆。愤怒轻而易举的驾驭了“自己”所在的躯体,勇士发疯了,手上的武器砍向同伴。最后寡不敌众,勇士被砍死,意识渐渐消失。
意识的又一次出现,是在一个监牢,“自己”是一个囚犯,偷窃入狱。在“自己”苏醒后,这个身躯开始嘶吼,然而狱卒并不理会。“自己”开始用肉体击打墙壁,破坏牢房,最后,身体受伤太重,无法行动。但是这时候“自己”似乎长出了灰白色触须,其他犯人看不到,狱卒也看不到。“自己”的视野也变了,一个个人都是一个个能量,然后“自己”用触须伸到人身上吸收能量,那些人渐渐衰弱,最后死了。狱卒感到惊慌,便杀死了“自己”这次所占据的身躯。
意识的再次出现,面前是一栋燃烧的房屋,身边是烧焦的尸体。融合的记忆里满是对仇敌的憎恨。姜枫能感觉到“自己”开始利用人的大脑思考,不再像前几次一样跟随着原本愤怒肆意行动。“自己”利用超越“人”的感知,想出各种手段偷袭这俱身体原来的仇敌。最终,仇敌死完了,“自己”开始攻击无关的人。意识断断续续,似乎融合的原本灵魂开始争夺主导权。最后,“自己”意识多回身体,发现,这俱身体原主人已经把青铜剑刺入腹部,心怀不甘的“自己”只能等着意识渐渐消失。
……
姜枫经历着“自己”的每一次苏醒,做过农民,做过高官,做过樵夫、做过乞丐、做过强盗……每次都是借由当初被烧杀,被吞食的愤怒占据人的身体,然后利用非人的力量开始杀戮。结局总是被人杀死,然后循环。
直到那一天,愤怒消耗完了……
这一次意识的再次出现,面前是一具佛像。身体是年轻僧人的身体,当然也融合了年轻僧人的记忆。“自己”第一次产生这样一种思考:杀戮是必须的吗?
当初“自己”作为那只触手生物的滔天怒火在一次次重生,一次次记忆融合之后,变的所剩无几。于是在僧人躯体里的“自己”开始第一次不为杀戮而思考,转而为“自己”而思考。
然而太多次的重生融合了杂乱的灵魂,年轻的僧人被人变成了疯和尚,这位疯和尚不断扮演的另外一个人:农夫、高官、樵夫、乞丐、强盗、复仇的武人、打猎的蛮人、盗贼……
多年过去了,疯和尚变成了白胡子的老和尚,结束了一生的扮演,最后做回了僧人。
“让轮回洗去一切的因果,阿弥陀佛”
然后在众多僧人面前,老和尚念起了周围人听不懂的咒语。
姜枫记得,是当初那个身穿兽皮的人念的那个咒语。
老和尚身上开始冒出火焰,周围的人怎么也无法扑灭,姜枫感到“自己”重生所融合的记忆也在慢慢消失,思维变得一片恐怖,最后只剩灰烬。“自己”又变成了一块蚕豆大小的石头,被信徒收集起来,当成“舍利子”,埋入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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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再次出现,是在医院的产房,看到年轻的母亲,姜枫意识到这次是自己,真正的自己。
说起来小时候母亲说过,自己是向佛祖求来的……
这么想着,已经经历的前半生的一幕幕在眼前重新走过,小时候的哥哥姐姐、小学的同学、初中和人打架、高考、大学逃课陪女朋友、工作加班等等。很多本来以为忘记了的事情,一幕幕的经过眼前。
直到最近的事情……
他看到自己傻乎乎的不信会下雨,没带雨伞的时候,回忆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看到自己被淋成落汤鸡。
这时候,他听见“自己”说:“什么玩意真这么灵指个避雨的地方,最好有妹子,有漂亮妹子能让我一见倾心的那种”。回忆的“播放”速度正常了。
然后身上冒出了一根触须。
就是从肋下直接冒出的触须,无视衣服的阻隔,然后试着伸长……
姜枫明确的记得自己那天没长出触须,这半辈子就没触须这回事!
姜枫试着感受触须的视野……
失去颜色的建筑,干枯的土地,正常视野里的装饰植物,在触须的视野里全部是枯萎的,路过的行人看上去特别干瘦,仿佛营养不良一般。
天空也是失去颜色的,就像黑白影片。这时候明明下着雨,在触手的视野里没有雨滴,没有积水,都是干枯的。
触须的视野里是这样?
不过触须视野里的姜枫却没什么不同。
很快,回忆(?)进行到了爱尔贝塔传送过来的那一刻……
不同于其他路人,爱尔贝塔是正常的,在触须的视野里,甚至更加的……可口?
姜枫有种不妙的感觉。
然后姜枫“看”到了爱尔贝塔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一串无法描述的符号冲向“自己”。然后撞在自己身前六七十厘米的地方,隐约有银白的触手显形,一瞬即逝。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远远超出了姜枫的预料,消去身形的银白触手重新显现,仿佛刚从沉睡中苏醒,触手上又长出更多的触须,探向爱尔贝塔……
“不要!!!!”姜枫喊道。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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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枫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里的感觉实在太真实,而且,梦境中他也在毫无阻碍的思考。
这一场梦里,他好似看了一场电影,又好似经历了另一个人生。
也许不是“人”生。
而真正可怕的,是梦境意味着的,可怕意义。
姜枫开始回忆起梦境中,对触手和触须的感觉……
他感到自己有了新的器官,或者说,就像团着坐久了,坐麻了的双腿,重新找回知觉一样。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周围一直包裹着的触手……
然后,他的感觉延伸到了触手上长出来的触须。
触手给他带来了相当疲惫的感觉,而触须,给他带来新的视野:在这个视野里,客厅失去颜色破败不堪。和梦境中不同的是,姜枫感觉得到触须的感觉:饥饿。
姜枫试着用肉眼去找寻那些“看不见”的触手,然后银白色的触手和触须开始显现出来,半透明的样子。
然后姜枫试着把触手收起来,然后触手连着触须,缓慢的收进身体里。触手传来的感觉,仿佛经历了一个持久而又疲劳的动作,终于可以休息一样舒畅。不出意外的话,从小到大,这个触手一直都在包裹着自己,保护自己。
当心里的猜想变成真实的时候,姜枫意外的发现,自己的情绪并没有预想的那样失控。
姜枫只是发现自己的大脑自动停止了继续往下思考。
这样挺好的,姜枫甚至还从柜子里拿出一包速溶咖啡给自己泡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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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用逃避了,我不是人。
喝了一口热咖啡之后,姜枫的脑袋再次开始运转。
我不是人,我是一只长着触手的怪物,至少灵魂是。
从一生下来就是。
梦境中,那些被重生的怪物占据身体的人,倒是可以理直气壮的说:“那些事情不是我干的,是怪物干的。”
但是我不能,我从生下来就是怪物。
然后姜枫试着重新回想梦境中老和尚以及其他被重生的人的记忆。
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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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枫发现自己还记得梦境中,最初记忆中,远古人头领的咒语。
如果自己念出来的话,会把自己身体烧成灰,然后灵魂烧成一块失去思考能力的石头把?
姜枫把咖啡喝完。
然后觉得既然现在活的好好的,没必要自我了断。
梦境中,“自己”最后不是也越来越像人了吗?那最初的软体怪物,连来历都没在梦境里。而所有转生过的人的记忆虽然自己找不到了,但是从梦境能确认至少存在过。
至少比起原本那只没脑子的软体怪物,自己更愿意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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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这样冲击性`事实后,姜枫感觉自己全身没有力气。
从客观来看,自己没疯简直是奇迹。
当然,从更客观来看,自己的灵魂本身就是怪物,估计没有疯的功能。
楼下刚才一直传来嘈杂的声音,不过姜枫压根没心情去管。
对了爱尔贝塔怎么还没醒,闹钟应该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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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枫突然想起梦境的最后,然后他走向卧室。
敲门没回应,喊话也没有回应。
姜枫试着扭动门把手,没锁,姜枫记得提醒过爱尔贝塔锁门的。
打开门,爱尔贝塔躺在床上,听起来正痛苦的呻.吟。
姜枫仔细看了看,一根触须缠绕着爱尔贝塔的脖子。正是自己的同款,银白色半透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