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是一声惊雷般枪鸣。
许川不再敢假装昏迷。
“老师？”
睁开肿胀不堪的眼皮，他艰涩开口道。
原来许川在逃离精壮男子的时候，不光向苏生求援，还向他的老师求援了。
而他的老师……
明显就是一名边缘环区的不法之徒！
不愧是“聪明人”许川，这种情况下还知道要选双保险。
把苏生给保险了进来！
苏生的境况陷入绝对的危险之中。
许川面前，两个人影对立，一人的手枪还在袅袅生烟，另一人苏生则僵在原地，不敢动弹，而本来试图对许川进行报复的壮汉，躺倒在地，已然悄无声息。
子弹从他的额头进入，后脑勺穿出，巨大的动能击碎了后脑勺，形成的空腔足有一个拳头那么大，他的背后是一片扇形的血渍。
混着脑浆的血渍。
实弹类枪械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受到过许多强而有力的挑战，但最终还是被证明为人类短兵相接的最佳选择。
一如这把枪。
一如那个死掉的男人。
许川闻到了血腥味，然后看见了那宛如花开的伤口。
他开始大口地呕吐起来。
他还没见过尸体。
呕吐物的酸臭伴着血腥，弥散于房间。
紧！紧！紧！
苏生面色惨白，大脑在这刹那根本无法思考，嘴唇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
神经元在这瞬间发出强烈的电信号，那是对于危险的示警。
肾上腺素分泌，心跳急剧加快，手心，腋下，额头，脚底，全身上下的汗腺都开始工作，于是产生令人战栗的寒冷。
如坠冰窖。
见到哥哥惨死。
无面人尖叫一声。
苏生从未听过如此刺耳，如此难听的尖叫。
他不禁怀疑现在所处是否为现实。
如果是现实。
那小小的身体，残缺的嘴巴，要怎样才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声音？
“吵死了。”
回应无面人的是另一声枪响。
他的枪法很准。
扇形血渍再开。
血腥味愈发浓厚。
“你是谁？”
西装男终于开口，他的语气颇为轻佻，带着不屑。
枪口却还是对着苏生一动不动。
“我，是来，救他的。”
苏生的自尊让他强行遏制住身体的颤抖，一字一顿的吐出字来。
“他，的，同学。”
“嚯，同学啊，得劲儿。”
西装男突然笑了，他一笑，眼睛就眯缝起来，似乎是一副很欣赏苏生的样子。
“那你……”
“我，保证，今天的情况，不说出去。”
苏生把双手从口袋拿出，把两边的兜底都翻到外面，不安的情绪逐渐冷静下来。
“手机没带，什么都没看见。”
“是吗？ 啐。”
西装男玩味儿的望了望苏生，呸了一口，对许川说道：
“许川，别吐了，丢人玩意儿。”
“对……对不起，老师。”
丢人的许川赶紧用肮脏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可信吗？”
西装男轻声问道。
苏生不禁直愣愣的望向许川。
几分钟前，苏生还在考虑要如何救援许川。
他穿越丛林，踏碎蜘蛛，划开藤蔓，用激光烧破天花板，而后神兵天降，完成救援。
现在看来，却似乎像是一个笑话。
让人笑不出声的笑话。
毫无疑问，许川的这一句话至关重要。
生死，就系于一言之上！
“我……”
【苏生是来救我的，现在我也要救他……但是……但是苏生已经知道我的事情了……】
“我……”
【我会进监狱……我会进监狱……不要……我不能进监狱……】
“墨迹个几把啊你？”
“我不知道！！”
【对不起！苏生！】
许川突然抬头，唾沫飞溅的大叫道。
他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样的一句话。
“你！”
苏生震惊的望向他，那眼神中充满了失望、惊慌与不敢置信。
一个人的品格，怎么能低劣卑贱到如此地步？
许川避开视线，把头扭向另一边。
“哦豁，有意思啊。”
西装男开始移动脚步，但他的手仍然稳定。
“那我换个问法——你报警了吗？”
“没有。”
苏生眼神直视西装男，掷地有声地说道。
但许川再次开口。
“他在说谎！”
而就在许川开口，西装男走神的那一瞬间，苏生整个人便动了起来。
该死的许川！
他不得不动！
苏生身体前踞，双腿蹬地，迅速开始奔跑，然后直挺挺的向西装男跳跃而去！
他不是在自杀。
而是因为他很清楚。
面对一个枪法优秀的敌人，身处毫无遮掩的环境，间距还只有几米……
任何闪躲都只是徒劳而已。
人在半空。
矫若惊龙。
西装男下意识的开枪，却只打中了苏生的下腹部。
扳机激发，子弹以几百米每秒的初速度出膛，带着一溜火光以及空中的烟尾——呼啸着旋转着碰撞到苏生下腹部的硬塑料防护板，击穿；碰到苏生防护板下的缓冲弹簧，击碎，子弹变形；变形的子弹撕裂整个防护服，刺入他的肚子。
然后从背后穿出。
苏生瞬间感觉自己失去了右腿。
脊椎受损。
剧烈疼痛让他叫出声来，目眦欲裂。
“啊啊啊！！！！”
但是子弹并不能阻挡他跳跃的身姿，携着下落之势的苏生，如同猛虎下山。
咚！
势同擂鼓！
凶猛的一拳打在了西装男毫无防备的太阳穴上。
他的拳又急又重。
若此时以慢动作镜头捕捉。
拳劲传导在脸上之后，西装男的整个面皮都在左右来回不断地摆动。
他几乎是直接就被打懵，甚至连枪都把握不住，只能任由其从手上滑落。
而右腿无法发力的苏生，根本无法站立。
只能用手拉住被一拳打的有些脑震荡的西装男。
两人一齐摔倒在地上。
西装男这才从大脑的轰鸣中清醒了过来。
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在与人搏斗时，一旦倒在地上缠斗，那就会很容易的惊慌失措，并且错误的试图爬起。
他开始剧烈的反抗，尝试用手把苏生给拉开，尝试起身。
【很好，他是个新手。】
苏生狂喜。
他大口喘息，眼神灿若星辰。
此时此刻！
地面搏杀的两人，毋庸置疑，苏生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苏生开始用右手卡主对方脖颈，然后将整个身体都压上去，用体重控制住了西装男的右半边身子。
由于护具的减震作用，他并不在意西装男的胡乱击打。
【下次一定还买这个牌子的护具，太你.妈的好用了。】
生死关头，苏生的思维却跳脱起来。仿佛是思维超脱了身体，站在了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观测一切。
争斗之中，枪被踢到了远处。
乱斗之中，苏生终于将西装男压制，由于痛苦，苏生的表情无比狰狞。
他抬起左拳，从上至下。
肾击！
一拳，两拳，三拳！
西装男如同被电流蹿身，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来，他的手却还是徒劳无功的想要掰开苏生。
一股恶臭从他的裆部传出，西装男竟是被打的失禁了。
生死相搏！
苏生收拳调整好位置，喘着粗气，再次抬起左拳，从上至下。
一声怒喝！
下阴！
一拳，两拳，三拳！
这次西装男彻底没了反抗的力量，他舌头吐出，涕泗横流，眼歪嘴斜，不停抽搐——
这是人在受到巨大痛苦刺激后的应激性反应。
苏生见状，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但是还没完。
打伤了我苏生，哪有让你轻易好过的道理！
他这次用双手调整位置，让自己跨坐到西装男的身上。
左右开弓，从上至下。
下巴！
一拳，两拳，三拳！
四拳，五拳，六拳！
鼻子！
一拳，两拳，三拳！
四拳，五拳，六拳！
这一套下去——
西装男的脸上好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他彻底的失去了意识，唯余微微的颤动证明,他还算是活着。
而就在苏生放松的这一霎那……
“砰！”
一颗来自背后的子弹，穿透了苏生的心脏。
空腔效应在零点几秒钟之内，便摧毁了苏生所有的生存希望。
他猛然回头，却看见许川颤颤巍巍的站在那儿，双手紧握一把枪。
由于错误的开枪姿势，许川的右手食指甚至脱了臼。
是那把枪。
那把杀死了壮汉又杀死了无面人的枪。
现在轮到苏生了。
“这是……这是你……你他妈自找的！”
许川声嘶力竭的叫道，他似乎再次说服了自己。
苏生想开口，但是张不开。往日来源于优异身体素质的力量感在这时间全部消失，从未有过的虚弱感涌上心头。
周遭的一切都开始褪色，他的眼前开始浮现起一个又一个的幻象。
他不再感觉到疼痛，也不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开始觉得自己身上暖暖的，那是血液在向外流。
他来救一个人，然后他被他救的人杀了。
简直像是在说一个讽刺故事。
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
意识渐渐消失，身体不再动弹，彻底成为环境的一部分。胸膛上敞开的伤口，暴露在空气的内脏和骨头，让人不禁想到开裂的木板，又或者是破碎的玻璃——在最后流转的光阴里，只剩下了了无生机又无比空虚的寂静，这寂静让人看到除了死亡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是喧闹的。
这寂静令人绝望。
【要是我叫一声救命也有人来救我，就好了。】
不知为何，苏生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个。
他缓缓地扑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他死了。
死得并不伟大，甚至还有点愚蠢。
死者苏生。
远在千里之外的警察才刚刚出发。
耳畔是一声渺远的虫鸣。
——
启明第二内环，【劳资社会保障局】，局长室。
就在苏生死亡的一瞬间。
“检测到超能力波动。”
“坐标地点已锁定。”
一个女声突然说道，前半句话婉转悠扬,清澈动听，而后——
“超超超超超级瞄准已经部署！张如玉！醒醒！干活啦！”
突然跳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