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士,上士?!
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无力的匍匐在地上过了多久,身后另一个医疗兵挎着药箱,在周围的弹坑之中小步的跳着避开了障碍,向着呼救声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正好看见了瘫倒在地上的瓦西里。
“你受伤了么?”
他查看着瓦西里的背部,的确有3枚弹片击穿了他后背之上的外骨骼,扎进了他的背部之中。
帮着瓦西里卸下背后的外骨骼,那名救护兵正准备帮他处理背后的伤口。
“我还能自己动,你还是先去前面,那边伤亡应该更严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气无力的话语之中更多的是一种心灰意冷的感受。
看着那名年轻的士兵的身影渐渐的在带着些薄雾的林间远去,瓦西里心中很不是滋味。
作为资历最老的一批士兵,在浴血奋战了那么久之后,自己反到不如一名新入伍的士兵了吗?
作为新兵来说,他们的心理素质已经足够优秀了。这20多天以来,在缺衣少粮,药品弹药都极度短缺,甚至连空军支援都不能指望的作战之中,他们已经表现的足够出色了。瓦西里从心底里认为作为新兵他们比曾经也是一名新兵的自己更为强大。
但是经历了如此之多的磨练的自己,为什么还会在这个时候失去了他们那般战斗的意志了呢?
自从敌人不在投放干扰弹之后,部队之间的联络也 变得顺畅了许多。头盔之中传来先前那位跑过去的医疗兵的声音。
瓦西里心情有些沉重,他重新装好身后的外骨骼,跨起了他的医药箱,小步的向前跑去。
...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在布雷薇娅沐浴着阳光的时候,瓦西里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当初的集训营那样。
虽然在向着西南前线的推进之中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熟悉的面孔,但不过那些新来的士兵们渐渐的和他混熟,仿佛多少也能够填补下战争留在他心中的创口。
或许是太过于期盼那种大战之后的生活吧?瓦西里觉得自己正在渐渐的失去一名士兵的机能。
从战争的开始,瓦西里就没能够想到自己能够撑到现在。正因为如此,他穿梭在弹雨之中,尽着自己的职责,拯救着受伤的士兵,无论怎样的腥风血雨,都不能够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置生死于度外,眼中只有战斗的时候,瓦西里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士兵的机能,被完美的发挥了出来。
对于存活下来这件事情,他开始越发的渴望,不仅是对于自己的存活,他同时还希望着自己所熟识的战友能够逃过死神收割的镰刀。
开始渐渐充满希望的他,同时也渐渐的在失去自己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所应当具有的功能。他察觉到自己开始畏惧,开始忧虑。这些多余的情感,正让他变得越发的迟钝。
瓦西里咬了咬牙,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兰德梅赛痛苦的倒在地上,不久之前还活蹦乱跳的他如今却瘫倒在地上。
弹片击穿了颈部的一侧,径直削去了一块肉。
乌黑的鲜血如同井喷一般涌了出来,即便在两三人的协助之下,也没办法完全的止住伤口。
兰德梅赛并不是瓦西里他们连队最初的士兵,但不过他也是在突破诺丽斯防线之后所谓补充兵员加入进来的一员,在连队中也算是有些资历的老兵了。
瓦西里似乎已经放弃了思考,他只是机械的奔到兰德梅赛身边,开始了急救。
熟练的给他开始输血之后,瓦西里试图去安慰一下兰德梅赛。
他满脸是血,血渍同泥土的污渍混合在一起,如同一个怪异的迷彩一般,用暗红的颜色把兰德梅赛的脸涂抹的让他有些辨认不出来了。
兰德梅赛除了痛苦的叫声之外似乎已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了,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兰德梅赛的喉咙深处不时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
他的头盔被摘了下来,整个头渐渐的被绷带包裹了起来。
好在弹片没能够波及到颈部大动脉和食管气管,仅仅只是擦着颈部的边缘削去了他的一块肉。
相对于对身体的创伤来说,这擦过的颈部的弹片似乎给兰德梅赛带来了更多的是心里之上的伤害。
在被告知自己是有多么的幸运之后,兰德梅赛似乎情绪稳定下来了一些。
“好家伙,现在你可以去后面躺一躺了!”
看见在大家调侃下的兰德梅赛渐渐的露出些许笑容,瓦西里心中多少放下了些心。
为了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之中让已经失了不少血的他保存体温,瓦西里将折叠好的金属箔拿出来,仔细的为他覆盖住了身体。
利用在诺威尔城内缴获的吉普车,第82山地步兵师得以快速的将重伤员送回后方城内的医疗站进行进一步的救助,比起前线艰苦的条件,虽然仅仅只隔了几公里,后方的医疗站和这里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随着呼救的通讯赶来的吉普车上跳下了几个士兵,他们把裹在金属箔之中保存体温的兰德梅赛用担架抬起,送进了吉普之中。
“上士,您要不要跟着他们回救护所一下?”
那名之前的救护兵突然拍了拍瓦西里的肩膀。
“啊?怎么了么?”
瓦西里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回答他。
“后方的救护所人手也完全不够,哪怕是一个小时也好,您去帮帮他们吧。”
瓦西里一时愣住了,他知道在紧张的前线之上能够撤到后方一小时对于士兵的心理上来说有多大的帮助。
哪怕是一个小时也好,或许这个年轻的士兵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堪的心境,所以才这么对他说的吧…
瓦西里心中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感动。
不等他作出回答,那名年轻的救护兵就走上前来,打开了瓦西里的药箱。
“您去后方帮下忙,先借我点东西。”
说着,他便从瓦西里的药箱中捡走了几袋血浆和止痛针。
瓦西里默默的点了点头,拉着车上士兵递过的手,踩着踏板一口气登上了那辆吉普。
“你叫什么名字?”
在关上车门之前,瓦西里突然的问道。
“洛伦兹,上士。
洛伦兹.安内特二等兵,来自帝国理工大学,心理学专业。”
他在吉普之前立正敬礼,青涩的脸庞还没有脱去新兵的稚嫩。
瓦西里笑了笑。能够如此敏感的察觉自己心中所想的事物,想必就是这个他们连队之中第二个来自帝国理工大学的高材生的专业所拥有的独特的优势了吧。
“你可以和艾尔瓦尔中士聊聊天,他可是你们学校冰球队的队员。”
说罢,瓦西里对他回了个礼,干脆的从吉普之上跳了下来。
“我看还是你去医疗站照顾那些伤员们吧,前线之上比起你,我可是有经验多了。”
瓦西里不由分说的把他推上吉普,催促着司机开车。
整理了下自己的药箱,瓦西里询着远处的求救声,快步的跑起来。
不正是因为更渴望幸存下来,不正是因为更加的渴望去守护这样的士兵,他才应该比之前更为拼命的去拯救那些在战火之中濒危的生命么?
他再次感受到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向着求救声的源头拼命的奔跑起来。
...
夜幕降临之后,诺威尔附近的天气又跌到了新的低谷。
考虑到救护站之中的伤员们,在诺威尔当地学校的室内球场设置的临时救护站之中开始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着取暖。
高处的玻璃窗已经被掩盖了起来,在燃起火盆的地方开设了几个临时的避光通风口,这个篮球馆的室内因此得以比室外更为温暖。
救治重伤员的房间是由球队的更衣室改装过来的。在学校发现的几台发电机也被用来给这几个更衣室提供电力了。室内的供暖,临时手术所必须的灯管以及便携的医疗设备的供电都是由这几台发电机来维持的。
考虑到灯火管制的原因,整个篮球馆可能会泄露光线的地方都被封闭起来了,
相对于外面来说,洛伦佐觉得这个体育馆可以说是十分温馨了,尽管药剂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味充斥着整个房间,不时还能够听到伤员们隐隐约约的叫声,他也觉得这里比呼啸着炮弹的前线更为舒适。
协助着进行了3台手术的洛伦兹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军服之上也全是伤员们留下的血迹,脱掉了满是血污的橡胶手套,他抓起旁边的军用水壶仰起头灌下了些水。
顾不得休息他抓起了一旁的酒精喷壶,在双手之上喷上了酒精,来回的在手上抹了抹之后,重新拆开了一双新的手套。
就连灭菌的橡胶手套都成了稀缺品,只有在处理重伤员的伤口之时才会使用,单纯的取出弹片这样的工作几乎就是在用水冲冲手之后就直接拿起工具上了。
“让一下!
让一下!”
篮球馆的大门被撞开了,外骨骼的肩和头盔之上全是积雪的4个士兵冲了进来,两人抬着担架,另一个人举着一个血浆袋,还有一个似乎在按压着担架之上的人腹部的伤口。几人看起来神色匆忙。
“能安排急救么?”
他们径直向着更衣室的方向小跑过来,有些焦急的问道。洛伦佐认出这就是那几个将他从前线带下来的运送伤员的士兵。
“正好腾出位置,快进来吧。”
刚刚做完了一个紧急的手术的他知道更衣室的手术室正好空出了一个位置,他指挥着那四个人将担架抬进了更衣室之中。
洛伦佐用余光微微的在那个人的身上扫了一眼,不禁打了个寒颤。满身全是血污的他已经没办法辨认清面部了,腹部几乎整个地被弹片给撕裂开来了,尽管他身旁的那人拼尽全力想要压住他的伤口,却依旧不断能够看见乌黑的血液不断的从他的伤口中涌出。
将他放在灯光之下搭起的简易的手术台上,洛伦佐多少能够将他的伤口看得更加清楚了。
“注射了多少吗啡了?”
“打了一针,医生。”
简短的询问了一下这个伤员吗啡的注射量,洛伦佐开始准备起器具和药物来。
那名伤员躺在手术台上,嘴唇如同抽搐一般翕动着,透过灯光,洛伦佐甚至能从伤口中感觉到他呼吸时牵动隔膜的脉动。
不忍心之下,洛伦佐轻轻的拿起一旁的抹布,将伤者脸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一个饱受折磨的熟悉的脸庞逐渐显露出来,惊得洛伦佐捂住了嘴。
“瓦西里上士…
你怎么伤成这样…”
洛伦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躺在手术台上的瓦西里眼珠向着他滚动了些许,游离的目光渐渐聚焦了起来。
已经伤成了这个样子,他却依然微微对洛伦佐笑了笑。
“怎么伤的,还能怎么伤的…哈哈…”
已经在第82山地步兵师的将士们头顶呼啸了20多日的死神终于是带走了这个令他敬佩的前辈。
“我的药箱…还有止血药和绷带…还有好多东西…就在兰德梅赛的散兵…”
话音未落,瓦西里眼中生命最后的摇曳着的火光也在这寒冬之中熄灭了。他的眼瞳渐渐的离散开来,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死寂的灰色。
他似乎已经苦苦支撑了很久,仿佛就是为了在洛伦佐的面前说出这句话一般...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没能够说完最后的话语。
主刀的军医赶了进来,洛伦佐无奈的对他摇了摇头。
他轻轻的帮瓦西里上士合上了眼睛,顺手从他的脖子的挂链之上取下了象征着他身份的兵牌。
主刀军医示意几个人将他抬出去,放在学校的院子中堆积尸体的角落,一边招呼着外面等候的士兵将下一个重伤员抬了进来。
已经没有余裕留给他悲伤了。想起了瓦西里生前最后的话语,洛伦佐默默的将地上自己的药箱捡起,跨在了腰间。
他冲出去,追上那几个开吉普的士兵。
“你们要上前线么?捎我一程吧…”
不知是寒冷还是什么,洛伦佐的咬紧的牙关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