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有什么事你忙去吧,我一个人走会。”
虽然加了一句缓冲的语气,但少女淡然的语气依旧是充满毋庸置疑的意味——仅作客套,不容反驳。
撑开黑色的阳伞,安洁莉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脚步显得比平时更急促一些。
原本还打算邀请安洁一起走走的,不过看起来是没指望了。
洛德轻轻叹了口气,稍微多看了一会少女纤细的背影。
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反应吧,毕竟是第一次来到属于母亲的国家,心情应该还是有点复杂的。
少女似乎意识到背后有人在注视着她,步子再次加快了少许,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不过安洁,至少在这横滨,你可能无法见证当年你母亲所见的日本了……
洛德抬头扫视这座江户时代还不过是个小渔村的“村落”。
税关以南的欧式洋房,繁忙的码头;税关以北鳞次栉比的日式二层木屋,川流不息的人群,不远处耸立的烟囱和滚滚的黑烟……从这个角度看,这座或许仅能称之为“镇”的港口城市并不光鲜,事实上由于规划的原因,显得有些杂乱无章甚至肮脏破旧。
但是这无法掩盖这座新城市不顾一切地拥抱新时代的野心。
就仿佛这个国家的写照,骨子里烙印着历史,拼命追逐着未来,试图在动荡的新纪元中为自己搏出一片新天地,不惜为此癫狂。
隐忍而遵守秩序,疯狂而富有野心,时而谦卑时而狂妄,崇拜强者亦心怀不轨,残忍与懦弱并存——或许正因如此,这个国家能抓住文明板块碰撞时的契机,从这资源贫瘠的岛屿上崛起,拼尽一切去赌博,摒弃人性和理智、高唱万岁冲向梦中的辉煌……
——即使只是飞蛾扑火,化为余烬。
至少,它已经不是一百年前的那个日本,那个处在幕府统治下、在中国主导的朝贡世界体系里蠢蠢欲动、内生进化因素处在缓慢的漫长积累中的岛国,已经随着黑船叩开国门一去不复返了。
时代变了。
洛德半响才缓缓收回目光,心思重新回到自己眼前的事情上。
好吧,既然不能和安洁一起,那就思考一下买什么礼物的事情吧……
对了,去看看两年前来日本的时候认识的老朋友好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横滨……
…………
“藤原先生不在啊。”
洛德有些遗憾地摸了摸下巴。
“家兄前往东京觐见天皇陛下了,弗莱彻先生,”面前身着和服的秀丽女子以传统的姿势正座,却说着英语向洛德致歉——虽然洛德总感觉她的口音怪怪的,“您有什么想告知家兄的,小女子可以转告。另外,还请容许我们尽一份地主之谊。”
好吧,除了口音怪怪的,藤原先生的这位妹妹请的英语教师大概也不专业,虽然看得出她尽量想用敬语表达自己的意思,不过所学英语的词汇显然不能帮她完全将日语原封不动地翻译过来。
不过这倒是无所谓,洛德也不是在乎这个的人。
“那倒是不用了,本来我就是路过,在这里呆两天就走,来找藤原先生叙叙旧而已,既然他不在就算了。”洛德笑了笑,拈起面前小桌上精致的点心放入口中。
秀丽女子深深行礼,旋即起身退往水屋,洛德也乐得欣赏茶室外小巧玲珑的花园景致。
不多时,女子备齐茶道器具款款而至,以优雅而一丝不苟的姿势开始抹茶。
片刻后,女子左手掌托碗底,右手五指持碗边,跪地举起茶碗,恭敬地呈至洛德面前。
双手接过茶碗,洛德表达了感谢,三转茶碗,轻品,慢饮,略作赞美茶具,继而奉还。
好吧,整体来说洛德这一套饮茶流程并不完全符合严格的茶道程序,不过那位有着开阔胸襟和国际视野的藤原先生专门嘱咐过,对洛德这样的外国人不要苛刻——对于刚刚维新才四年的日本来说,这样的人物可以说颇为难得了。
洛德是两年前来日本寻找超自然痕迹时结识的那位藤原织部的,作为旧贵族——现在应该称之为“华族”——的后裔,却是坚定不移的倒幕派,是萨摩藩中的新贵人物,颇受西乡隆盛赏识。
不过比起“强军”,这位去过欧洲的年轻人似乎对“富国”更感兴趣一些。在明治维新之后并未继续从军,而是来到横滨开办工业厂房,试图通过贸易让本国富强起来。但是他的丝织厂却由于国籍的缘故,始终无法打开欧洲市场的销路,亏损几近倒闭。
洛德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结识了藤原织部。
出于报答他赠送自己古籍的缘故,洛德为藤原织部介绍了一个做丝绸生意的意大利人,并以参股的方式通过巴林银行出具证明,制造出日英合资的假象,帮助他成功地在欧洲市场占据了一席之地。
当然,洛德对于干预人家的事业毫无兴趣,对于寻找超凡现象的他来说,这些意义不大——对洛德来说或许还没有一则高天原的神话重要。
不过显然,这对藤原织部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两人关系相当不错,这两年藤原织部也时常写信问候洛德,并经常附赠一些古书,实在无法寄出的也会抄录一遍送出。
茶道的待客之礼结束之后,洛德表示自己有同行之人,并且也在税关南找到了旅馆,既然藤原织部不在,自己就不多留了。对此,这位藤原织部的妹妹再三挽留之后,只能遗憾地将洛德送到宅邸的门口了。
说起来,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不过藤原织部好像在信里向自己提起过自己有个妹妹,好像是叫……
临到门口的时候,洛德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
“藤原小姐,”洛德表情显得有些郑重,“出于私人原因,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您请?”
看得出虽然有些不解,秀丽女子还是应承下来。
“嗯……我是想问一下,”轻咳一声,洛德试图组织语言,“如果我要送别人一件礼物,最好是有日本古代特色,很有纪念意义的……您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藤原真冬眨了眨眼睛:“是女孩子吗?”
“对,正在与我同行,”洛德对藤原真冬的直觉颇为惊讶,点点头,“她虽然没有来过日本,但是对这里的古文化很感兴趣,事实上还有些渊源……我想送她一件礼物作为纪念,毕竟我们只是在这里落脚,马上就要离开了。”
“冒昧的问一句,她的年龄呢?”
藤原真冬的气质稍微活泼了一些——洛德觉得,她的本性可能并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是个纯粹的大和抚子……
洛德犹豫了一下才回答。
确实是大一点……吧?
“哦……”
藤原真冬抬起和服的袖子,轻轻掩住嘴巴,似乎在思考什么。半响,她对洛德露出了浅淡的轻柔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