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小子,喊你吃菜你在那儿愣个什么?”
“师兄你酒杯都怼我脸上来了跟我说吃饭?”
“哦,喝酒,喝酒。”
“喝铲铲,我是未成年人。”
“要点脸不?你家里我不晓得?又不跟我们联系,整天就是上课,喝酒,你们班班主任没把你打死?”
“……嚯哟,学生的本职就是学习啊?我成绩稳定班级前十,他们怎么锤我。”
“说铲铲,喝哦。”
“……师姐。”
墨芷师姐笑了一下。看笑的方式,似乎是苦笑,可这笑容,就跟苦瓜用一层蜂蜜再加上一层白糖给包裹了起来一样。
“秋峰,不要劝酒,他还小。”
“哦……”
于是,师傅还是出口制止了师兄。
“嗨呀,我跟你们说,老秋今天听到苏羽要回来,人都傻了,那个表情精彩的很。”
“夏祈你不要哔哔,他不喝你喝。”
“喝啊?来就来啊?”
老姐显然也是兴致来了,直接端着玻璃杯子就接过原浆白酒,然后往里面倒了起来。这一杯,恐怕至少有四两。
我转头看了一下,真白的嘴角挂着油,正在专心致志地解决桌子上的菜。日本菜给我的感觉就是酱油和味增汤还有昆布高汤比较多,成都菜的话……就是油了。
辣油红酱油牛油鸡油清油……
这一桌还算丰盛,看厨房的痕迹似乎是师姐自己烧的。
我拿起餐巾纸,然后在真白夹菜的间隙帮她擦干净了嘴巴上的油,然后说道:
“师姐做的菜吗?”
“是呀。怎么样。”
牙签牛肉,笋子烧排骨,麻婆豆腐,醋溜土豆丝,萝卜玉米棒子骨汤。
“喏,你看她吃得怎么样咯。”
我用眼神微微瞥了一眼一旁的真白,似乎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她从棒子骨汤里挑出了菌杆子,放到了我的碗里。
“噫,羡慕~”
“……姐你要喝酒你就好好喝酒,真白只是不吃这些。”
“师傅?”
师傅拿起了酒杯,然后也给自己满上了酒。第二杯。
“世人常说越王勾践。吴越交战,越国败,勾践屈身侍吴,沦为天下笑柄。苏羽啊……”
……啊,师父,开始了。我们师兄姐弟三人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笑意。
“我在,师父。”
“卧薪尝胆,献剑盟楚,护百姓安危,而不献,卫王者尊严。我问你,如果是你,是献还是不献?”
越王勾践的故事,师傅讲过很多次。春秋战国时期,吴王率军攻打越国,越国惨败。越王勾践为天下人所耻笑,困难时期,卧薪尝胆。而后,吴国战事再起,勾践面临困境。这勾践剑,是王权之剑,是献给楚国,保全自己国家的百姓,还是继续休养生息,维护王的尊严。
师兄和师姐都没有说话。
“师父……”
我无法确定,师傅是不是在暗指我。他不喜欢把话讲的很开,而是喜欢讲处事哲学和选择,给我们留下个性的空间。
“师父。是在说这小子现在不画国画,跑去画插画的事?”
……妈个jo。我忘了这里还有个直来直往的师兄。
“谓我者知我心忧……”
“师父,我不想抱着很沉重的心情再拿起画笔。一拿起画笔我就要想起那些人的脸孔,只是想想就想要吐,画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师父的话还没说完,我就急着回答了。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再回来这里了。我真的没想到,这里什么都没改变,一切还是之前的模样。
这一层的两间房子,是师父。这一间是他的居所,另一间则是画室。
“嘿,去日本才去了一个月不到,说话就啰嗦起来了……”
“姐!”
师父挥了挥手,示意我别着急。
“没人怪你,不要急。我问你,是人成就了剑,还是剑成就了人?”
“……肯定是人成就了剑。”
“那不就结了。没有越王卧薪尝胆,哪有王权剑名满天下?执笔的人是你,弃笔的人也是你,可你是越王勾践吗?有吴王夫差这个越国仇敌在逼你吗?”
“……”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很想回答是,但我又不得不在心里反问自己:如果我早一点反抗,早一点拒绝,甚至一开始不去争什么,就像师傅说的,上善如水的话,会不会又不会落到现在这般地步呢?
师父喝了一口酒,然后把剩下半杯酒递过来。
“师父……”
“我齐景春不喜欢逼人做出抉择,也不喜欢以师道岁数压人。既然你已经不认夏宏为父亲了,我这当师父的,是不是可以当你半个父亲,问问你想走什么道路?”
……我。
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接过酒杯,把那一口酒一口气吞下。
“师父,请说。”
“我的弟子里,成就比你高的,有,你不需要为没有承担到弟子的责任而自责。记住,我们传承的始终是文化,画,只是表现的方式。你画的插画我看了,画的不错。只可惜电脑那些东西,始终少了宣纸黑墨那点味道。”
“嗯……”
“那现在,你再来选选,是献剑求和,还是修身养性。”
“我不是越王,也没有什么大的责任,我只想跟以前一样,开心的画画。”
“很好。秋峰墨芷你们俩看什么?不吃饭盯着我,我脸上有花?学学别人椎名和小夏。”
““哦,吃饭吃饭。””
老姐又和师兄碰了一下杯,然后轻轻抿了一口。
“齐师父是不是有话没说完啊,刚才好像被我弟打断了一下?”
“呵。是啊,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吃完了说。”
师父淡笑了一声。
“诶,弟,你觉不觉得最近这边外面街道变化有点大?”
“啊,是啊。”
我正喝了一口汤,然后老姐凑到了我的耳边。
“你注没注意到外面开了一家桔色成人?”
“……你今天是来劲了是吧?”
这一口汤差点没有吐出来。
“没有,我在想你和小真白穿各种服装的样子而已。”
“你过来,我给你上个buff。”
“我又没说穿什么衣服,或者不穿衣服也行,我又没有说什么……”
“……你是不是没男朋友寂寞久了终于脑壳乔了?”
“哎呀,齐师父。我记得越王勾践那个结局好像是越女联姻献剑啊?你看苏羽和真白关系这么好,不然……”
“哎哎哎你在说啥子?”
师父挑了挑眉头。
“我看这小子好像挺喜欢她的,不然问问她喜不喜欢苏羽咯?”
师兄也来劲了一样怂恿道,同时墨芷师姐用十分感兴趣(八卦)的望向这边。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真白的身上——她完全不管不顾,又吃了一块玉米。
“真白酱,你喜欢苏羽吗?”
老姐迅速切换到了日语,对着真白问道,而真白在众人的注目之中,不缓不慢地小口小口啃完了玉米。
“喜欢哦。”
“……等一哈等一哈!!!”
“她说喜欢她说喜欢她说喜欢,嗨呀我就说嘛不喜欢怎么可能跟着来国内啊!”
“诶诶诶啥子哦啥子哦啥子哦!她对我是朋友的喜欢的啊!”
“小七你赶紧再问一下,喜欢小师弟什么?”
“真白酱,你喜欢苏羽哪一点?”
“声音很好听,画很好看。”
“啊啊啊她说苏羽声音很好听哈哈哈!”
“你笑铲铲!真白,我跟你是好朋友吧,快说清楚啊,你对我是朋友的喜欢吧,普通喜欢吧?”
“……小羽,我喜欢你让你很困扰吗?”
“……咕。”
你喜欢其他所有人吧!喂!还有这个时机说这个问题太狡猾了啊!
“啧啧啧啧啧啧啧……”
“你啧啥子老夏,快点说她说什么了啊?”
“哎呀,就……怎么说咧。”老姐切换到一个很认真的神情,“小羽,我喜欢你,让你不开心了吗,会麻烦你吗?对不起呢……哈哈哈哈哈你看苏羽那个反应啊哈哈哈哈!!”
“……我特么。”
“要不要给老丁打个电话呢……”
“师父!别!冷静一点!”
“你慌什么?就你最激动。”
***
“师父,叫我过来干什么?”
饭饱酒足,师父把我单独叫到了隔壁的画室。
“看点儿东西。”
随着啪的一声,灯光亮起。
“咦……”
“当年跟你们讲墨的时候,还讲过其他的颜料。”
客厅里的那些考生用的画架全部收走了,而是摆了一张约五米长,两米宽的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带着小水口的陶碗和捣锤。桌子下面,用布盖上了几个收纳盒。
“阿胶,赭石,绿松石,朱砂,雌黄,蓝铜矿,连砗榘都有……师父,这是要自己做颜料?”
“是。”
“青绿山水吗……”
“美院的老同学在研究古画。苏羽。”
“我在,师父。”
“一年前,夏宏用运营的那些钱,支援了美院的项目,让我们有机会可以重新开始接触这些。”
“……”
“我们做国画的,往往自诩文人,对钱财没什么追求,一心都在艺术上。”
我明白,这些道理。没有资源回报,也就是钱的话,对于行业发展,文化的传承都是十分不利的。
“嗯。”
“我不支持他的行为,但他的行为确实为我们的文化保护工作带来了转机。上等的石头越来越贵,被有钱人收藏,经济发展越高,矿业这些老旧的东西,淘汰的就越快。”
最上等的阿胶,还有宝石,都是用来画画的。王希孟画的长卷青绿山水画《千里江山图》,长11.45米,用到了五层纸面,第一层为水墨画描底,绿稿共三层,赭红一层,松绿两层,青色又一层。
这画用的是最好的宝石捣碎的石屑,层层过滤之后用水浸泡,然后用大捣搅拌。每天……八个小时,一个颜色一般在二十到二十天。等到石屑完全溶于水了之后,再用阿胶或者鱼骨胶做成粘合剂,增加粘纸的能力。
这之间还要经过各种细节工序。朴素,繁重的工序,让这幅一千多年的画到现在仍然灿灿发光,栩栩如生。而在鸟巢奥运会的开幕式上,这幅巨绘也作为重要的中国元素展现了出来……
这些,都是师傅重点讲过的。
“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也不爱讲。可我现在能做的事情,也是有他支援才办得到的,我只讲一次,也算是还了他的恩义。”
“……嗯。我理解。”
我回来就是来面对这些问题的。
“他现在在医院。”
“……”
“是吗……苏羽。”
原来是为了盖住消毒水的味道,才打了香水。
“嗯。有时间我会去跟他好好谈一谈的。”
“很好。在那边要是想回来了,这里也是你的家。”
“嗯。”
“好好干,别给我们丢人。”
“嗯!”
***
回到游鲤庄,洗漱完已经是十二点了。
“晚上好啊不伦理君。”
“你忙你的,我休息了……”
霞之丘诗羽靠在沙发上,翘着腿颇有兴致的望着我。
“为什么不去自己房间里睡?”
“你还真好意思问这个问题啊……你呢,这时间不在我房间里霸着空调为什么现在这?”
“呀,怕自己的插画师又想要哭鼻子了,姐姐先在这里等着咯。”
“……”
你不提姐姐还好,提姐姐我现在很想一头撞死。从画室出来,我被师兄师姐还有老姐三个人集体轰炸了一个多小时,那之后我才去机场。
“怎么了?那个奇妙的表情。”
“……被亲人和同门师兄在精神上强○了的感觉吧。心累。”
“诶……”
她坐到了我的身边。
“干嘛?”
“我只是有点惊讶,你现在没有那么扭扭捏捏地说话了。以前明明像个瘸腿的丑小鸭一样。”
“舟车劳顿,不想跟你多哔哔,我要睡觉了,帮我关下灯,谢谢。”
“躺上来。”
“……干嘛?”
“让你枕腿呀。看不伦理君这么努力,当姐姐的要发些福利吧?”
我皱着眉头,诡异地看着她。
“你不是这个人设的,正常点。”
“……我。不伦理君,女生做到这种程度了还拒绝,你是神经没搭对吗?”
“字码了吗?大纲写了吗?男主角人设呢?还有八天就要交大纲和设定稿了,你还有心情跟我这摸鱼?我真的累了,今天放我休息吧,嗯?”
“……不、伦、理、君!”
“啊?”
“让你知道,我是什么人设好了……”
她坐到我的身边,强硬地抱起了我的脑袋,然后坐到了沙发上,让我的头枕到了她的大腿上。
“……脚麻了可不怪我哦。”
“那时候会把你叫醒的。”
“……嗯,那,晚安。”
“晚安。”
我已经,越来越弄不懂学姐的思绪了。至于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到底处于什么目的……我也,不再想去思考了。
因为,今天比我想的……幸福好多啊。
……
“我脚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