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姜枫下定决心,坚决不带伞。哪怕他“觉得”今天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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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今天为原点把时间轴往前,如果让姜枫给自己26年的人生一个评价的话,他大体会总结为“普通的优秀”。从小学到高中他的成绩一直在前十却与前三无缘。所读的大学是一个不出名的211学校,成绩虽然并不优异但是轻松毕业。能让他有深刻印象的就是那么两三次失败的恋爱,但是那种无聊的事情不值一提。
现在的姜枫,和同龄人相比,仍然是普通,稍微优秀那么一点点。
体征相貌方面,五官算得上周正,耐看,但是和帅气无缘,虽然由于之前一段时间生病住院,现在虽然有所恢复,但是身体还是有些瘦弱。
性格的话,旁人总是觉得他更加冷静,他自己倒是觉得只是神经粗大,对很多事情不在乎;也有人说他沉稳,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是想的多但是不怎么说出来而已。
家里除了他是父母和兄弟姐姐,关系很和睦;朋友不多但还是有几个。
工作也只是在一个建筑公司做预算员而已,不过由于工作踏实认真,已经进入老板的视线。
如果姜枫人生的时间轴能沿着现有方向一直移动,他会升职加薪、恋爱结婚买房生子,普通的走完平凡或许美满一生。
如果他没跟心里的“感觉”较劲,而不带雨伞的话。
他不知道,今天会有一场雨,会让他人生的车轮打滑拐入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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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坚决不带雨伞的原因,如果追根究底的话,是由于他普通的人生中有那么一点和其他人不同。
他是个超能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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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他曾觉得自己也许是个超能力者。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是这个若有若无的“超能力”确确实实的救了他几次命。
第一次是他和小学哥们放学骑自行车回家,路过一个厂区,在经过围墙拐弯处的时候,正要通过的前五秒,他突然有个念头:【马上有辆红色拖拉机冲出来】。他仿佛脊梁过电一样,一个激灵立刻刹车,并对哥们喊:“停下,有……”
那个哥们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后来连续好多年的这一天,他都要到那个哥们的坟前上香,直到他离开老家。
很多年过去,他清楚记得那确实是辆红色的拖拉机。
后来还有几次,比如在工地工作,他突然觉得脚手架管子要掉下来,他让开一步后果然,一跟铁管坠落下来。
偶尔过马路的时候,碰上绿灯正要过,然后突然一个念头【不能过】。停下脚步后,往往一个加速闯红灯的车子就从前面冲过去。
而且他从未遇见突如其来的雨。
网络上那种“当你带伞的时候肯定不会下雨”的说法,对于他来说很荒谬。他带伞的时候都下雨了,不下雨他不会带伞。——他并没有严格按照天气预报行动,因为当年蜀地的天气预报,特别是具体到当地的天气预报,并不是太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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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他慢慢的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和别人不一样,然后他开始刻意的体会那种“感觉”,坚持不懈的,想“感觉”出彩票的号码。
在大半年不懈努力后,某天当日彩票购买截止时间之前十分钟他真的出现了“感觉”,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串数字。
他跑向彩票点,然而等他开始买彩票的时候,他发现他能清晰的记起开头两位数字和最后两位数字,中间三位记不清,他努力回忆,好歹回忆起第三个数和第五个数。中间的第四位实在记不起了,于是他随便填了一个6,他觉得这是他的幸运数字。赶在当日截止时间前一分钟他买下了彩票。
十分钟后,他发现他应该把中间那个忘记的数字从0~9都买的。
他很郁闷,喝了一瓶老窖二曲然后睡了。
不过好的一点是他的愚蠢并未让他错失大奖,毕竟三位也错了,他不能确定是“感觉”错了还是后来回想出错。酒后的记忆更加暧昧。
于是他又买了一瓶老窖二曲,把自己灌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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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年多他一直努力找寻当初的“感觉”。脑子里冒出了好多组数字,然而离中奖号码相去甚远。
他不断的把积蓄投入彩票,他的精力不断的追寻那种“预感”,他练“气功”,学“瑜伽”。借钱投入街上小广告里的“人体潜能培训班”。
他父母听说他出事了的时候,他已经连续四次失业,躺在病床上,营养不良,多个器官衰弱,形容枯槁。
他醒了的时候,母亲在病床旁边无声的哭泣,父亲在阳台抽着闷烟。姐姐姜梅没空回来,但是寄来了营养品。姐姐和父母还凑钱把他的借款还掉了,并且很默契的把整件事瞒着在国外的大哥。
然而出院那天,大哥姜桦就在医院门口等着他,在父母惊讶的眼神中,大哥一拳把他揍回了牙科。
最后大哥给他找了个不错的心理医生,连续半年,那个胖胖的医生陪他各种玩沙子、看纸片、唠嗑之后——
他认识到他是没有超能力的,那些他以为自己有超能力的“记忆”是错误的,生活中有很多巧合,大脑把印象深刻的事件在潜意识加工后,会让人把时间以及因果颠倒、混淆。
姜枫在医生的引导下,发现自己小时候也许是在那个拐角听到了拖拉机的声音,后来各种化险为夷也是自己谨小慎微的结果,也许再加上点巧合,总之和“超能力”没有半点关系。
“妄想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大脑有时候为了迎合这个‘需求’会把记忆进行加工,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医生说,“也许你的思维更加活跃,加上某几个巧合让你的错觉变得更深,但是本质上,这并没什么特别的。”
医生告诉姜枫这没什么特别的。和世界上万千普通人一样,姜枫只是妄想症的受害者。不过他又是特别幸运的,他生于一个美好的家庭,他可以重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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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重头开始,找工作、入职、努力完成工作、和同事维持并不亲密的友善关系,新老板对他的印象是努力、本分。
一切和普通人一样,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除了他带伞的那天必然会下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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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某个“感觉”一直让他带伞,而近来越来越准的天气预报说,只有中午有阵雨。
他回忆起医生的话,试图说服自己,“感觉”是自己的妄想,因为自己看了天气预报知道有雨然后记忆混淆了。实际上自己不需要伞,因为中午就算下雨也没事儿,他要么加班做报表要么午休,完全不需要出去。
那种“感觉”一直让他浑身难受,然而他忍耐着,对自己说“这都是假的,这是错觉”,然后不带伞出门了。
临近中午,经理突然有份文件要送给某个部门,需要他出门一趟。
回程的时候,被淋成落汤鸡的他在一瞬间想过:要是从公司出来之前,向“感觉”妥协下,找同事借把伞,或者到便利店买一把伞应急,都比现在这样丢人强。
然而他立刻提醒自己,“都是巧合,都是错觉”。
正巧,因为他没带伞一直让他浑身难受的“感觉”,消失了。
“感觉”突然的消失,却证实了它之前的存在。这对于姜枫来说更像是一种羞辱,就像玩某快递游戏的时候旁边一个人,指着前面房子说,“里边有个人”。然后你不信进屋被人两喷子怼成盒子。旁边那人不说话了,但是你知道他的意思是【傻吊不听我的,现在高兴了?】
然后他恼羞成怒的自个儿嘀咕:“什么玩意真这么灵指个避雨的地方”,然而大街上避雨的地方很多,“最好有妹子,有漂亮妹子能让我一见倾心的那种”他补充道。
他认为这样能为难住那种“感觉”。
然而那种“感觉”只是重新出现在心里,内容一个“点”以及“相对于自己的方向”、“距离”,只有感觉没有具体的数值那种。
他一遍遍回想起那个胖胖的心理医生说的话“这是假的是幻觉”,一边向不知道哪里的存在打赌绝对没什么漂亮妹子,至少不会有能让他“一见倾心”的那种。
目的地是一个大学的图书馆,到那里的时候姜枫已经被雨淋的很凄惨了,头发衣服全部淋湿。图书馆门口躲雨的几个大学生在旁边偷笑,然而也建议他进去吹空调。他说他不是学生之后,其中一个学生进去对某位老师说了下。那位老师破例让他进入图书馆内部,一个有空调的阅览室,让他休息会儿,并叮嘱不要把书打湿了。
庆幸之余,他也有点遗憾,环视四周,并没有漂亮妹子,顶多就算“薄有姿色”。
然而根据“感觉”他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他应该到的目的地了。
“好了,没有漂亮妹子,都是假的,躲个雨就能找到妹子的操作是不存在的”。他嘀咕着,庆幸又遗憾。
雨,忽然就停了,然后阳光从乌云的边上倾泻了下来。穿透雨后的玻璃,折射后的阳光仍然带着大量的暖意,比空调靠谱的多。姜枫低下头,小心的挪动椅子到阳光直射的地方,避免发出噪音打破这个阅览室的宁静。
在整个身子沐浴在阳光下之后,姜枫抬起头。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忘记了跳动。
一个女孩。
银发。
金色瞳孔。
金色的头饰上似乎有某种徽记,银色的头发有那么一点点杂乱,整齐的刘海下隐约有一两颗细小的汗珠。眉毛和头发同色,在缺乏血色的脸上显得很淡,眼角稍高,显得有某种威慑力,然而银色的睫毛很长。她眨了下眼,瞳孔快速的调整,似乎并不适应这阳光。
偏圆的脸型存托着小巧的鼻子和嘴巴,如玉似瓷的脸色衬托着原本不那么鲜红的嘴唇显得格外诱人,稍尖的下巴整合了整个脸型,与“幼稚”无缘,又称不上成熟。这让姜枫想起小时候山后果园那将熟未熟的苹果。
她身穿米白色的长袖袍子,下摆一直到脚的那种,衣襟上印着金色与红色的花纹,仔细一看和头饰上的徽记风格类似。衣料似乎是某种比较细密的麻布,不过裁剪的正好合身,虽然长袍掩盖了大部分身材体征,但是光体现出来的曲线就能体会到衣服主人玲珑的身材。
姜枫明白了两件事情:1.什么是真正的一见倾心2.心理医生什么的都是骗子。
这时候面前的女孩似乎从某种失神中缓了过来,小走两步,让脸部不被阳光照射。
她注意到姜枫看着她,一瞬间她似乎有些惊讶。
她问了姜枫一句话:“%%¥……¥#@#》?”
这不像是姜枫接触过的语言。
但是姜枫“感觉”到她在询问【这里是哪里?】
她轻启的嘴唇暴露出来两颗长长的尖尖的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