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莱尔哥哥……是你吗？”
“当然。”
一如既往简短有力的回答，漆黑龙鳞覆盖周身的怪物化为刀臂的右掌再次分出纤长的五指，皮肤表层的天然防护突然间隐入白皙的肌肤内部淡化消失，冰蓝色长及地面的马尾回缩成干净清爽的棕色短发，胸膛中舞动的紫红血管被重新开始反射光线的体表遮挡，眼中的同心圆状纯白瞳仁与正中心的十字准心一齐还原成过去湛蓝犹如海洋的色泽，头顶分岔的荧光鹿角从根部自行掉落化为无色的液体，从猩红的唇边微微露出狰狞尖角的犬齿与上下两排钢刀般锐利的鲨齿统统变回平直无害的洁白臼齿，额角的墨色云纹也像是不曾出现过一般，与刚才还遍布体表的三色纹路一样无影无踪。
这不是在使用巫术遮掩原貌，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退化”，将许多生物种群长达万年的时光中才能借助环境与概率进化出的特质于几个呼吸间舍弃得干干净净，只是因为他有这个资格。
就像几年的时光不曾在他身上留下过丝毫印记一般，幼年时的可爱莱尔盯着四位少女，向着爱丽丝慢慢地伸出了他的手掌。
“跟我走吧，爱丽丝，离开这座逼仄的囚笼。我看得出来，你的自我已经被无趣的规则束缚了。”莱尔从未展示过什么温和情绪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善意，他的话却像是刺骨的冰水一般，激得爱丽丝浑身一颤。
“莱尔哥哥，这里，圣者隐修会，是我的家……大家都很和善，圣徒大人们对我也很好，我……”
爱丽丝嗫嚅的细语尚未结束便已被莱尔打断，他的语气几乎有些不耐烦。
“可……可、是，莱尔哥哥，如果我送给你面包，我就不会……”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特别的，爱丽丝，你是特别的。你的心灵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最纯粹的，但纯粹并不代表正义、善良之类的狗屁。你给我面包是因为你有你的目的，你希望我活下去，即使这么做会妨碍你的生存。而现在我有我的目的，我不希望你再把面包分给任何人，因为他们没有资格接受你的善意，他们没有资格妨碍你的生存！”
“但是人总是需要帮助与关怀，我们不是孤立的个体……”
“我们就是孤立的个体！人从来无法相互理解，他们只能相互伤害！还有，爱丽丝，我目前的外表是人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本质是人类。‘人类’应当是脆弱的生物，强者不属于这个族群。”
说到这里，莱尔的脸色开始一点点变冷，他的外表明明没有丝毫变化，但那股无形的、来自生物进化顶点存在的威压正在一点点散开，几乎是在瞬间就击溃了爱丽丝以外三女的心理防线，她们在本能地驱使下尖叫出声，一片空白的大脑随即又被莱尔漠然的扫视直接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三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生命的本质是上升，爱丽丝，你理当使用这份纯粹追求上升，而不是它的表象。”莱尔又瞥了一眼被爱丽丝的圣光所赋予临时生命的黏土士兵们，长矛林立、军容整肃的它们立刻与上百辆等待开动的黏土战车一同灰飞烟灭。
爱丽丝望着三位至交好友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我不知道。莱尔哥哥，你变了。”
“事物总是会改变的，但我一直都是我。爱丽丝，变的是你才对。”
“你过去不是那样的人……那天约卡病得很重，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你不仅为他祈祷，还把自己的面包掰开一小块塞进他的嘴里……就是在那时，看到这一幕的我才决定把自己的面包也分一半给你。我最喜欢的是你眼中的那种温暖光芒，可现在这种光芒不见了……”
“……一天后他还是死了，而我为这个决定后悔了整整三天。”莱尔眼神幽深。
“你在骗我！你不是这样的，你……”
“算了，就这样吧。既然你不想跟我走，那我尊重你的选择。爱丽丝，这座牢笼已经被我破坏了，就算你还打算把自己关在里面，也很快会感受到外界的刺骨寒风，到那时，你或许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
“什么？”不祥的预感令爱丽丝脸色煞白。
“恭喜你，爱丽丝，你和你的几位朋友现在成为了圣者隐修会的最强者，因为那些更强的都被我杀光了。”莱尔轻描淡写地说道，他最后在原地留下了一样东西，转身进入影流界，离开了一片狼藉的战场。
直到这时，爱丽丝才意识到莱尔身为“入侵者”的身份究竟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怎样的灾难。她不敢置信地走到了莱尔消失的地方，那里躺着一只古怪到了极点的生物，尖锐而扭曲的黝黑螺旋独角从数以百计的眼瞳之间竖起，在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中，所有的眼睛都转向了爱丽丝的方向，一瞬间上百道视线与她的视线交错而过。
这只生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欲望，那只可怕的螺旋独角也光芒黯淡，它只是缓慢而坚定地，向着爱丽丝的方向蠕动着肆意变幻形状的肉球身躯，一点点地前进。
一种荒谬的感觉在爱丽丝心头涌动，就像最诡异的噩梦突然成为了现实，她本能地后退半步：“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爱丽丝小姐，”那个长着独角的胶状球体一本正经地用甜美的童音回答道：“我是莱尔大人派来保护您的保镖。”
尽管肉球开口说话让人很难接受，但爱丽丝还是很快平复了心情：“我在梦里见过你，你在那颗血树的顶端舞动，将其他所有的野兽化成了脓血，你究竟是……”
“爱丽丝小姐，虽然我不太懂您在说些什么，但我知道您在询问我的本质。我既不是生物又不是非生物，是介于生命的暧昧区域的存在，大概相当于被您的圣光赋予生命的那些无机物——我啊，是莱尔大人的心脏。”
“你是莱尔哥哥的心？！”
“是的，爱丽丝小姐，准确的说，我是莱尔大人身为人类的‘心’。他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我了，就把自己的人性连同我一同排出了体外，专门用以保护您的安全。”
爱丽丝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颗活蹦乱跳还会说话怎么看都不像是心脏的心脏，最后勉强地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所以莱尔哥哥所说的‘尊重我的选择’，就是指杀光除了我们四个以外的人吗……”
……
“你是……莱尔？”哈特摩勒的语气略有些不确定，因为莱尔这一趟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总体上来看依旧呈现人形，具备四肢与头部，但没有任何毛发覆盖、光滑无比的苍白“皮肤”和没有五官的苍白头颅，它简直就是一具刚刚制作出来还没来得及上色与雕刻五官的半成品人偶，而且由于缺乏骨骼的限制，液体般的肌肉在运动之中表现出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的夸张扭曲感。
莱尔把它的头部对准了哈特摩勒，她估摸不准这家伙是否在“看”自己，声音直接从它的胸腔内部传了出来：“不用惊讶，这就是我的新形象。”
再然后，在哈特摩勒复杂的目光中，莱尔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把她的形体复制黏贴到了自己身上，场面也变成了两个哈特摩勒大眼瞪小眼的喜感情况。
虽然真的哈特摩勒一点都不觉得喜感就是了。
“你的模拟，不仅仅是外表，而且还涉及到了我的‘本质’？”她面色阴沉地问道。
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她挥手放出一大群尖啸的影子，操纵它们发出刺耳的吼叫，争相恐后地向着天空升去，然后重组成一只阴影构成的巨大竖眼，从中发射出一道蛇形弯曲的黑暗射线。
“够了！这几个自创巫术我从来没有传授过你，也从来没有在你面前施展过，你这个可怕的怪物……”
“你的影魔血脉强度尚可，仅仅通过挖掘天赋本身就足以做到这种媲美强力巫术的程度。”莱尔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然后重新恢复到了刚才那个无脸人偶的形态，直到这时，哈特摩勒才得以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中挣脱出来。
那种一切秘密都被彻底看穿，在它面前无处可藏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如果我没猜错，你已经进入三级了吧？像你这样恐怖的进步速度，我活到现在都没有亲眼见过，只能通过道听途说偶尔了解一二。现在的你已经是活生生的传奇，值得整个焚树者同盟致以敬意。”
“巫术体系只是我的力量的一部分，传统的精神力强度分级并不适合我，如果仅仅拿战斗力作为标准的话，我自称三级巫师大概是没有问题的。”
哈特摩勒突然想起了过去的自己，也曾被人称为天才，可就算他没有丧失理智沦为黑巫师，大概也无法走到莱尔现在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