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秋莉那个家伙,难道是在故意刁难我的吗?
真的是,当时拿到这份“材料需求清单”的时候也没细看。我哪怕稍微注意一下,也就能发现这些东西里的猫腻了。常用品暂且不提,那些稀有材料的要求真的是太过分了。
简直就是专门为我定做的清单一样,这些要求仿佛非我根本无法入手啊。
更神奇的,香霖你这家伙怎么什么鬼东西都有啊?
白玉灰烬、龙牙、重水晶等等,“绯色金属的锈粉”是几个意思?
不管我怎么确认清单上的字迹,这个词汇都像是在向我开玩笑一样。这种组合岂不是和“西边升起的太阳”一样扯淡吗?注意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站在香霖堂门口,我几乎完全以为自己是被耍了一通。而香霖那家伙却来了句:“那个东西,我确实有。”
——我错了,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我也不该奇怪的。
他还说,那种东西的名字确实如此,虽然他也搞不懂为什么绯色金属会生锈。
我在考虑,要是我做了一锅杂菜汤,然后将之命名为“红烧吸血鬼”的话,香霖到底能看到哪个名字——这莫非是帕秋莉给我设置的哑谜吗?但是我又一想,八卦炉会出故障会不会也是类似的原因。
香霖是这么说的:“不要被常识所束缚住啊,虽然确实有记载说,绯色金属是不会生锈的,不过万一只是那时候的人没发现这种现象呢?”
很可疑,太可疑了。
“我记得,这东西是神明大人留下来的?”我问香霖。
“是有这种说法。”
“那,‘绯色金属不会生锈’这个结论,是因为‘神明加护’?”
“这个嘛,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个时候,他露出了相当尴尬的表情。
那时候我和香霖还抱怨了几句什么,不过记不清了。不知道香霖是为了安定我的情绪,还是早就想清楚了,他和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你看,以前的人们也觉得太阳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对吧。”
我被他的这句话噎得许久说不出话来——仿佛我脑海中有什么本质性的东西被粉碎了一般。但愿是我想多了。
那么,八卦炉的失灵也就说得通了。香霖帮我把八卦炉除了一下锈,又做了点别的清理工作,这玩意儿也总算是恢复功能了。从那边回到家的路上,天上已经下起了小雨。
绯色金属的锈粉……总感觉还是有些蹊跷。
——·——·——
无法理解,无法描述,无法产生任何有意义的联想——这便是我对于师匠大人离去的唯一感觉。我明明经常承担起安定他人情绪的工作,这种时候的我自己却率先崩溃了。
我不禁想起了以前在战场上的厮杀:几分钟前还能与我拌嘴的友人,突然变得四分五裂;血与泪、肉与骨,那场景过于触目惊心,所以我也绝不会将之忘记。目睹自己的友人化为尘埃是件难以忍受的事,那个时候,我的所有愤恨也会随之化作疯狂,化作直指敌方头颅的尖枪。
而师匠的离去,实在太过反常了,也让我失去了泄愤的方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道理啊……
我感觉有无数蛆虫在腐蚀着我的大脑,它们让我变得躁动不安,意识涣散。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的精神状态要到何时才能恢复,但是可以确信的一点是,我再也不可能会见曾经的日常生活了。
这种思考有什么价值吗?没有,我只会因此而更加颓废而已吧。我回头,望着师匠书桌上的那块浅蓝色晶体。
蜂鸣声——遍布了我的世界,我也该做点有用的事情了。辉夜大人不知道去哪了,我难以集中注意力,不然的话我还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我使劲地摇了摇头,希望以此摆脱束缚着我的昏厥感。
“铃仙?!”声音从房间外传来,我随即望向那边,“八意大人呢?”
站在门外的矮小身影是因幡帝,这还是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她。我记得她很早就出门了,现在才回来吗?面对她的提问,我一个字也不想说。从她的表情来看,辉夜大人应该已经和她说过这件事情了吧。
沉默,我慢慢地向房间外走去。
“喂!铃仙,你好歹说点什么吧?!”
她拽住我的胳膊,从她的身上,我感受到了与我之前类似的冲动感。那就是让我对辉夜大人拳脚相向的缘由。
“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哦——对了,灵梦现在在急救室,辉夜大人让你过去帮忙。”
灵梦、辉夜大人、急救室——好吧好吧,听着就又是一件麻烦事。师匠已经在不明的原因下离开了,不知道博丽巫女身上发生的又是什么情况——总之,我必须要联系一下八云蓝了。我很清楚,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无法解决任何问题。至少,我的直觉还能正常工作。
该死的,我怎么现在才想到要通知她啊!
按照我终于想起来的频率,我向空中发出了这样的讯息:
“永远亭有变,by铃仙。”
八云蓝,以及她的主人八云紫,她们一定会有化解这场灾难的方法!
——·——·——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夜晚本应该是妖怪们活跃的最佳时间,但阴雨对于一切生灵的抑制力是平等的。没有星光,没有月光,连仅存的灯光都在随飘摇的水雾而颤抖着,不知何时会彻底灭去。毕竟,这种天气只会催得人类们速速安眠,进入梦乡。
雨水中弥漫着微弱的霉味与鱼腥味,我尽力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视觉上,希望能让自己忽略这引人作呕的味道。人类的感官知觉要比我差很多,但是具体如何,我也没有亲身体会过。至少此刻,我为他们不必为这怪味所困扰而产生了些许的羡慕。
知觉越灵敏,就越应该积极地去探索世界,去寻求种种体验来充实自己的人生;这或许是世界为我们所铺设的必经之路吧。也正因如此,身为唯一的境界之妖的八云紫大人才会主动管理这里,才会一言不发地成为每个人的依靠——
而我的存在意义,就是她永远的守护者与追随者。
急速地奔跑着,就像我每天日落之后会做的一样,我执行着“巡逻”的工作。
起点是八云紫大人的居所;行动的方向是我的双脚所指之处;因为“幻想之处”的特殊构造,只需如此的行动,我便能遍历幻想乡的每一寸土地。博丽大结界本身不是可以触及到的事物,严格而言,这片疆域也没有边界的概念。因此,普通的地图无法用于描述这片土地。没有边界,也就没有中心——真正发现了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当然,这里的土地面积也不能简单衡量。使用通常的移动手段的话,走遍整个幻想乡要花费无限长的时间。即便是天狗这种拥有极高移动速度的种族也不例外,没有超常的移动方式就不可能一览幻想乡之全貌。这也是居住在人间之里的人们,会把迷途竹林、无名之丘之类的地方当成幻想乡边界的主要原因之一吧,按照他们现在的计量方式,这类地方的面积确实是无限大;他们的计量方式还很落后,不过足够他们的生活所需了。
能一览幻想乡全貌的我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呢?迄今为止,我还不是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发现吗……真难以想象啊,博丽大结界到底遭受着什么样的伤害。也不知道灵梦铃仙妖梦她们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至于魔理沙,发觉事态严重之后,她一定也会积极配合我的吧。
我继续穿行在深色的树海之中,鼻子依旧没有适应古怪的霉味,林间的雾气也丝毫未减。就在我警告着自己“不要放松丝毫”的时候,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却出现了。
“呃?!”
我急忙停下了脚步,似乎我已经进入了某个陷阱之中。紧绷起全身的神经,那种眩晕感也被瞬间驱赶走了。随即,我轻易地识破了这种场地陷阱的工作原理,就其布置方式而言,对方的猎物似乎只是小型的野兽而已。
我不禁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的一时疏忽没有酿成大错。不过,恐怕陷阱的布置者已经发现我了。这里是魔法森林的某处,离魔理沙的住所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我警惕地环顾着四周,随即发觉到自己的眼睛在传递着左右相反的景象。
切,拙劣的把戏,这种程度的幻觉根本奈何不了我。
“哎呦,好像逮着了什么不得了的猎物啊——”
这是鬼人正邪的声音,虽然我似乎有十多年没听过这个声音了。
“簌——”的一声,一长串梭子状的子弹准确地飞向了声音的来源位置。再之后,我听见了“某个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应该是命中了。
十几秒之后,我见到了躺在地上,还在狼狈地抱怨着疼痛的天邪鬼小姐。
“得罪了。”我淡淡地说着。
“我说啊,你也太冲动了吧,我又不是为了抓你才设的……”
“我们是不是有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她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完成了相当复杂的变化,最终凝聚成了些许的惊恐之情。
她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又抹了几下衣服上的泥水,然后用相当狂妄的语气回应了我:“啊,有那么久的吗?”
我很好奇她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一直不在公众面前露面,也没再搞过什么大动作。我很难把她和“安分守己的生活”联系起来。
“当然。”我回答,“话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从种种迹象来判断,我觉得她是在准备晚餐,以防万一还是确认一下。
“吭——?你觉得我在干啥啊。”
她的眼神,似乎有点不对劲……我突然听到了某种集中而微弱的风声,就在我的身后。
【幻觉?】
随即,刺骨的疼痛出现了。脊椎骨被粉碎的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然后我尖叫了一声,开始了哀嚎。我听到鬼人正邪一如既往的嘲讽语气,但是她说的内容,我根本听不清楚,也更不可能理解了。整个视野逐渐变得模糊灰暗,只有簌簌的雨声和她的笑声,还能让我深刻意识到此时自我的处境——当然,这一切发生的都太过突然了。
不对,这不是我应该经历的事情。我的意识相当清醒,而“疼痛,听觉,视觉”之类的感官信息却像是虚伪的,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与我毫无关系的故事。
【这是幻觉吗?还是……】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根梭形的长刺从我的身下急速飞过。此刻,我身处于距离地面两米左右的空中。看来,是我下意识地躲开了那根长刺?
从我听到那风声到现在的这段时间里,我的记忆是稀薄的。鬼人正邪用相当不满的眼神仰视着我,那根长刺也在接近她身边的时候消失了。
这家伙满脑子都在想什么东西,无法理解。再和她对话也没意义了,这种时候还是用弹幕交流比较直接——不过,就像紫大人叮嘱过我的那样,我要注意分寸。
“你这家伙,还真是不友好啊。”我感叹。
我也完全没指望这家伙能好好回应我就是了。
“总之你给我搞清楚了!八云蓝,我正邪早就不是那个能轻易被你摆平的家伙了,我是绝对不可能乖乖跟你走的!”
是吗,也不想想自己才活了几十年,叛逆期还没过完呢吧。从她的态度来判断,我感觉她有点心虚,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有愧于心”的事。
将双臂相互伸进袖子里,我顺手抓了几张符纸,以备她再次的突然攻击。
“怎么了,心虚了吗?”我不信她会这么老实地被我套出话来。
她干脆将视线移开了,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今天碰上你算我倒霉。”她突然转过身去,已经迈开了步子……
“别跑啊!”飞向了更高的地方,我将手上的符纸全力地甩向她那边,“地式[晴空绵雨阵]。”
“逆转[天堂圣果]!”她紧急停下了脚步,放出符卡的同时,她脚边的地面上出现了许多灰色的弧形子弹,开始沿螺旋线状向我飞来。只可惜她的反应速度还是差了一点,因为之前的那些符纸已经死死地插 进了地面,在她的身边形成了一个半径约四米的结界。
她的子弹在接触到结界时便碎成了更小的子弹,反而向她自身飞去。
“天式[蜂后之蛹]——你最好还是老实点儿。”
众多微小的子弹改变的运行轨迹,开始在结界中胡乱运动,好在这些子弹的威力不大,密度也不算高,对于她而言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喂喂喂这弹幕要我怎么躲啊!”
我继续俯视着她在结界中手舞足蹈的样子,真是狼狈。我便落足在附近的树干上,思考着要怎么套她的话出来。
“【永远亭有变,by铃仙】”
我的大脑捕捉到了这样的消息,顺着这条消息的频率,我成功地连接上了对话频道。当然,因为铃仙也是受我委派的调查者之一,我相当在意她所说的变故是什么。
“【是我,怎么了?】”
“【详细情况我很难解释,你能赶快过来一趟吗?】”
“【一刻钟之后,我应该能到。】”
我又望了一眼鬼人正邪,她看上去已经筋疲力尽了。符卡的时效也到了,我便从树上跃下,小心地落在了她的不远处。她正瘫靠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大口地喘着粗气——这充满霉腥味的空气真的一点也不值得我称赞。
“你这家伙,真鸡儿不好对付啊。”
“你这十几年来,是根本没和别的妖怪打过交道吧。”
“切,我唯独不知道怎么和你这种妖怪打交道而已。”
“这就是你敢偷袭我的原因?”
“你看不出来啊,老娘压根儿就没指望能赢你!”
她似乎只是为了泄愤才陪我对话的。
“那你……”
“你少在这儿跟老娘搞什么思想教育,要追究责任找古明地觉去。”
“责任?”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惑,随即露出的鄙夷的表情:“你莫非,还不知道灵梦的事?”
——“【博丽灵梦现在也在这边接受治疗。】”
这消息……追究责任、灵梦受伤、古明地觉、微弱的心虚感?我似乎猜到了什么。故作镇静地,我回应了铃仙。
“【明白了,她伤势严重吗?】”
“【很严重,而且这不是唯一的怪事,我这边也很忙,失陪了。】”
“【那么,回见。】”
……通讯结束,我回过头来再解决正邪的事情。
“不好意思,我刚知道。是你和古明地觉把她打伤的?”
她四处张望了一下,这似乎是她思考时特有的习惯。
“……切,果然。”她小声说着。
“什么果然?”
“灵梦要是真死了的话,这里会乱套的吧。”
我思考了一下,回答了:“确实如此,不过她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
“哼,那也只限于这里的规则而已。”
这里的规则?她还能说出这种词组……好像在很久以前听紫大人说过同样的词,还是博丽大结界刚建立时候的事情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古明地觉——”
“啊啊,那家伙不知道从哪搞到了外界的武器。”
“真的?怎么搞到的。”要是幻想入的东西还好说,毕竟幻想入的东西都会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也自然会遵守这里的规则。硬要说有什么不符合这里的规则的东西的话,似乎只有从外界强行打破大结界进来的东西了。如果是通常的大结界的话,想将之打破是极近于不可能的;但是地灵殿毕竟是“那种地方”,说不定会有例外……
“你问我我哪儿知道,你去问她本人啊。”
“恩,另外,她为什么要跑到地上来……”
“都跟你说了问她本人啊,麻烦死了臭狐狸。”她相当不耐烦地回答着。
居然敢这么叫我,我看你是活不耐烦了——不,我要冷静,现在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时候。之前看她态度莫名其妙的,现在能和她正常沟通已经很不容易了,我或许还应该感谢她。对于紫大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而言,这应该是一条重要的线索。
但愿时间还来得及,但愿这场异变能就此结束。
——·——·——
沉闷的感觉,难以准确描述。
全身上下也随即出现了令人恶心的瘙痒感。
刺骨的气氛随时间而逐渐加剧着,如同正向内心深处蔓延着的毒藤一般。
若是不及时做出反应,若仅仅是沉溺于其中的话,可能自己会就此而丧失自我——
我抬头望向了天空,起伏的乌云之中隐藏着一块亮斑。
那里应该是月亮的,此刻却显得有些异样,宛如一颗死盯着我的眼睛。
总算是注意到我了——“你找这个吗?”
说着,我对着那只眼睛晃了晃手上的枪。
再之后,我听到了极其呆板的答复:“找到你了。”
——·——·——
我很想问问正邪知不知道觉妖怪的去向,但恐怕她会给我相同的答复吧——我开始有些好奇天邪鬼这几年的生活情况了。
再找她的麻烦也是无济于事的,我也该动身前去永远亭了。
“总之,希望你以后能老实点。”
“切!”
“失陪了,天邪鬼。”我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转而望向了天上的乌云。
这场雨……到底要下多久啊。
向天空跃起的瞬间,我的内心深处传来了一阵悸动。
“——唔。”源自心脏的停顿感瞬间遍及了全身,我一时在空中停止了动作。
怎么回事,莫非正邪还有心思捉弄我?不,不可能。
【现在不能去永远亭】
切——是紫大人的命令。
【也别再和铃仙进行任何交流】
我是她的式神,所以绝对不能违抗她的意思。
【现在立刻去博丽神社】
这种时候,我不需要复杂的理由说服自己。
【找到古明地觉了】
只不过,我从紫大人的口吻中意识到了一件事。
【保重】
她现在,正在进行着我无法理解的挣扎。
她在有意地限制着我的行动,让我无法对已发生的状况做出准确的认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求知欲与责任感正催促着我,将我推向了行动指令的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