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我抄着手,站在泽村同学的身后。她坐在画架之前。
这幅画,怎么说呢……
“泽村同学,你……是不是放水了?”
“诶?没有啊……”
这幅画,存在着违和感。明明是一副偏写实的人物画,可是线条却十分奔放。如果不是放水的话,那就说明,她平日里一定有另外一种画画的风格或者习惯。
我将注意力从画上面移开,也暂时不去思考她所使用的技巧的问题。
这个女孩的手指……茧的位置,不对。
如果是长期水彩笔这种站立或者坐姿绘制的笔的话,茧会集中在指尖,并在虎口上有一层很细的死皮才对。但是,她的手指的茧,却不止如此。
手指尖和中指的第二指节侧,也有一定厚度的茧。
这个大小……不是她用的那根自动铅笔能够磨出来的。马克笔?圆珠笔?不对……上色的话她有水彩了,不会是马克笔,圆珠笔可能性也不大,她在水彩上基本没有展现过排线的基本功,明灰暗和阴影交界面这些基本功倒是很非常扎实,对水彩也有相当的研究。
等等,粗笔……
她,为什么会在霞之丘诗羽的签售会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跟霞之丘诗羽,不对,跟霞诗子,还有安艺伦也的交点在哪里?
轻小说。《恋爱节拍器》。她也知道我是恋节的插画师。
“泽村同学……你,应该更习惯画萌系的图吧?选色也是,偏向亮柔色。手上的茧,是压感笔的茧吧?”
“我我我、我才没有放水哦,我是认真的!”
“行了行了,我说的是习惯不是擅长。”
“……呃,嗯。”
她好像十分慌乱的样子。
“哎,嘛,不就是画萌图嘛,我们那个宿舍一堆宅属性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又不会到处说。”
真白,见我们画完了,叼着面包就凑到了我们的身边。
“英梨梨,画得好好。”
“被称赞了……心情好复杂……”
“不要难过,给。”
她从一旁,递过来菠萝面包,给泽村同学。泽村同学则是露出了一脸有些纠结的表情。
“被画的比自己好的人发自内心的称赞了,递过来的面包还是自己买的,还被她发现了内心深藏的爱恋之心……”
“喂喂喂喂——”
“承认了?”
“才才才才、才没有!”
“哦,也就是说爱恋之心是真的……”
“喂!才没有!”
我耸了耸肩,又摊了摊手,然后在一旁的画架上从新扑上一张纸。
“好久没有画水彩了。泽村同学,你是真唯党还是纱由加党?”
“真唯党……诶,诶,诶?那个霞之丘诗羽什么都告诉你了?”
“啊……嘛。”
水彩的风格十分多变,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一个水,再一个彩字。用水彩来画高细度的稿子的话,还是得用7号以内的小号榛形画笔和圆型画笔。
“诶…这几个颜色就够了?”
“嗯。”
我没有选择过于复杂的颜色,倒不如说水彩的彩字其实是我的弱项,毕竟是水墨出身的。至于明度厚度这些基本功,倒是烂熟在心里。
“铅笔,借我一下。”
“好。”
“首先,勾出草图……然后,再拉一条线……”
“诶?这是什么……”
“……???”
“嘛,你看着就是了。”
***
“……为什么,会这样?这里是,暗色区……”
“奇怪吗?一开始就可以推测出来了。”
是的,这是铺色之后才会考究的细节,一开始我就留好的区域,专门用于提高精准度而为自己铺定的区域。
“别开玩笑了啊……从画线稿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衣服和肌肉纹理,然后决定暗区,而且这是水彩啊,水彩啊……步骤是不是搞反了啊?”
啊,嘛,常理来说的确是反了。但是对于强调留白和结构的水墨来说,这点倒还是基本功啦。
“小羽,饿了……”
“那今天就到这吧,真白,还吃面包吗?”
“唔姆唔姆……”
不说还好,一说马上就吃上了。我望了一眼窗外,天早就黑了。
“总之,你先回去研究一下这幅画吧,送给你了。”
“诶……诶?!真的!”
“嗯。”
“那个……羽老师,能不能,签个名……”
“……好。”
***
“真白。”
“嗯。”
“为什么,刚才说她的画很悲伤?”
“颜色……被困住了。”
“是吗。”
时间已经过了九点,我俩走在雨幕之中。又下雨了,不过还是小雨。真白伸出了手,让自己的手暴露在雨幕之中。
“就像……这样。”
“雨滴,皮肤……驻足不前吗。”
我很明白真白在说什么。
泽村·斯宾塞·英梨梨的画,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并不是说单纯的技术上的东西,而是牵扯到情绪的表现力。
一勾一画,一挑一撇,拼劲全力在努力,但是,却被锁住了。
选色的部分,并不是我擅长的区域。倒不如说我可能已经没有在色彩上再有进步的可能了。
不论画什么,都像是墨的。无论怎么更改,我好像都被锁住了,就像是放开心扉的纱由加一样。
浅色,有的时候更加恐怖。
浅色代表着淡漠,代表着淡忘,代表着心中在意却不得不放弃。淡漠,淡墨,浅灰,我的天空……好像自那之后,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有些转机了。
淡到足够白,就像真白的名字一样……
但是,ましろ这三个假名,不只有真白,还有苍白的意思啊……
呼……呼……
啊——
“小羽。”
我的袖子,被真白用力地拉住。
“对不起……”
“小羽,怎么了?”
“嗯…没事。好久,没有画水彩了。我的画,是怎么样的呢?那个真唯。”
“很好看哦。”
“嗯。”
这个方向,一定是没有问题的。眼前,终于,有光芒了。有朝前的道路了。
***
“嗨嗨,真白~”
“饭田小姐,我是苏羽。”
“啊,羽老师。”
“关于真白的漫画的事情,我和其他编辑一起商讨了一下。有几点事情想要传达一下,然后请你们讨论一下。”
我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能够得到更多的专业人士的注目和建议,是非常好的事情。
“首先是关于题材的问题,真白有没有确定这篇漫画的切入点的问题。”
“诶…切入点的话,不就是以真绘的视角进行观察吗?”
“问题就在‘真绘的视角’这里。真白的产出虽然高,但是漫画的主题不明确,和创作者们的交流的部分她的话又比较少,日常的部分的笑点也不是很足够,倒不如说真绘这个角色过于无口了。”
“……嗯,独白的部分也很多哦。”
“不是角色塑造的问题,而是那之后的问题。角色塑造是为了什么,从哪个角度切入是为了什么。”
“噢……明白了,是为了能让观众带入角色。没有足够的代入感和亲近感,观众会看不下去的吧?”
“……你,真的是十七岁的高中生?这个看法也太……”
“人是为了钱而活着的。这句话是鲁迅说的。”
“嘛,也有那部分的原因。但是,重点是要塑造怎么样的一个故事。”
“真白说,想描述一个让大家都能笑的故事。”
“……不伦理君,刚才开始你就跟谁在讲电话呢?”
“饭田小姐,真白的担当编辑。”
“诶,椎名同学不是……”
没错,现在,我的房间里,有三个人。我,真白,还有霞之丘诗羽。真白直接抱着一百多页的成稿,找到我的房间里,在我以为是来找我的时候,她抓住了霞之丘诗羽,然后要她帮忙思考台词。
“咦,恋爱节拍器的作者小姐也在?不错啊羽老师,左拥右抱的。”
“……你快够了。”
“啊,嘛。关于这个事情,我和其他编辑们思考了一下,得出了一个结论。”
“嗯。”
“真白的画,基本功太高了。而她本人,也十分擅长在那些画面里传达情绪,导致了……角色性和故事,严重的失衡。”
“……嗯。”
这是,客观的评价。这是,真白作为一个现代画师向漫画作者转型必须要经历的事情。这样的评价,甚至是建立在‘其他人都做不到’的基础上得出的。
正因为真白过于优秀,所以在更换了平台之后,和漫画这个载体本身不匹配的地方马上就会被无限放大。
“所以,我们有两个想法。其一,是做单元剧,将剧情碎片化。这样,就可以在她擅长的领域内进行强化。其二,是做群像,单个角色性不够,那就用更多的角色,在角色上进行对比。对于真白来说,她应该更适合前者。但是,对于故事来说,后者是更好的。”
“嗯。”
“然后就是……第五页的那个笑容,是你画的吧?”
“……啊?啊?”
“真白的角色的表情,比起她的背景功力,用一句浮于表面来形容是完全足够的。她的角色的惯用技法都是标准的漫画技法,而不是写生人像技法。”
“真是敏锐呢。”
“呀~~我实在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喜欢真白~”
“咳……”
“没事,不就是那位作家小家在你身边嘛~修罗场这种事情,其他的男孩子想要还要不来呢。”
这才不是修罗场。
霞之丘诗羽,已经从她的电脑面前,蹭到了我的身边,然后尽力用耳朵贴到电话上。至于真白,则是抱着素描本,一边瞄着我们一边画着。
所以说,修罗场的构成条件是两个同性同时喜欢上一个异性吧。
“啊,如果要用群像的画法,我就可以处境了耶~然后,如果要用群像的画法,那就请你~去和真白约会吧~”
“……”
“……不伦理君。”
“喂你干嘛揪我!这个锅也给我嗷嗷嗷——”
一边扭着我腰间的软肉,让我疼地死去活来,一边,霞之丘诗羽从我的手上夺过了真白的电话。
“你好,我就是恋爱节拍器的作家小姐,樱歌丘琉璃。”
“哇哦,这么快就代入角色了?”
“所以呢,编辑小姐有什么想说的呢?”
“台词,是琉璃小姐在润色吧?还有,关于那个故事,你不是藏了什么东西呢?”
“……”
在我听到了这几句之后,就被霞之丘诗羽连人带椅子推开了几十公分远。
***
“总之,编辑的意思是,如果要保持这个质量的漫画制作,或许我就要一直进行台词润色的工作了。”
“做吗?还是不做?”
真白的话,每一次都能让我下意识的想歪。果然,那天晚上的冲击还是太大了一点。
“在那之前,不是做还是不做的问题,椎名同学。”
“那……前.戏?”
“……霞之丘诗羽?”
面对我审问的目光,学姐抬起了头,望着天花板。
“咳,现在的问题是,椎名同学的漫画,需要一个主轴。”
“主轴?”
“没错。”
“那是什么……”
我和霞之丘诗羽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不过,这个部分,还是交给专业小说家的学姐来解释吧。我所理解的小说的知识,其实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她的小说。
“主轴,就是故事的事件本身。比如,纯粹的日常的事件,比如,我们创作者们的创作生活,再比如,神话里那些英雄的生平事迹。主轴是剧情和环境的一部分,是为了故事服务的……举例来说的话,比如之前不伦理君推荐的《猫之寺的知恩姐》,主轴就是日常生活。通过角色对于日常生活的描写来塑造人物,讲故事。”
“嗯嗯。”
嚯,这事情都知道了啊,而且你还去看过。
“刚才和编辑小姐稍微聊了一下,她的意思是,让椎名同学思考一下要把什么作为主轴,究竟是日常生活,还是创作者的创作生活。两边的比率在漫画里太过平衡了,椎名同学的产出又太高了,漫画一次最多也就只能刊登30-50页,这还是得到了新人奖的情况,如果没有拿到金奖,那么单次的刊登量只有20-30页。”
“都想要画。”
“必须要选一个啦,不是你想不想画的问题,而是发行商载量只有那么大的问题。路人女主那部小说就没有好好做游戏,都在讲感情纠葛,如果把做游戏的部分也全部写进去了,就太冗长了吧?有些部分对于故事来说,并不是那么需要的。”
“唔……”
但是,为什么,学姐你会这样为她考虑呢?明明是她的作品,你自己也是其中的原型……你应该,没有这个理由和必要才对。
“诗羽……”
“嗯?”
“帮我。”
“……一点一点的来吧。”
***
泽村·斯宾塞·英梨梨,一个人,坐在关了灯的单人寝室里。
压感笔被她狠狠捏在手中。只是不停地画着,不停地画着。
“好不容易……怎么能,怎么能……”
她自己对着自己说着话。
可是,眼泪却很不争气的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为什么,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