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黑暗,黑暗。
我又来到了这篇纯净的,浓稠的,如墨水一般的黑暗之中。
浑身上下,都是虚无的痛苦。
“你在画什么呢?”
“再努力一点啊?不是已经走到现在这个地方了?”
“那些评委喜欢的是厚重,是分量,空有技术,没有内涵,怎么可能拿的到奖?”
“小苏你已经画得很好了,不用一定争取那个奖。”
“反正已经把我们甩开很远了……”
我是为什么,会选择这条路?除了画画以外?我还有什么?这个答案,我到底要去问谁?
“好久不见,小羽……”
那些精妙绝伦的铺陈,发自内心的感情的铺陈,雾雨天气,大本钟,机场,你……都被那张画杀死了。
啊——!!
“哈……哈……”
我大口地喘着气。
被梦惊醒了。比原来的梦,内容要更多了。现在是……几点来着?
我挣扎着,从沙发上爬了起来。皮质的沙发睡着很不舒服,不过身体的不舒服对我来说,已经是小事了。
AP.4:37。
天仍然黑着,借着手机的灯光,我走到了厨房里,打开了水龙头,顺着水龙头直接喝了一口水,然后沾了点水,擦了擦出汗的额头。
今天连早上都没有撑到……吗?
但,这是正常的。
因为,这是一个胆小的骗子,开始面对自己的代价。想要再睡着,恐怕很困难了,这个身体的精力,还有消耗精力和补充精力的能力,我是最清楚不过了。
爱因斯坦每天睡三小时,而我……睡四小时就足够了。
这样的我,正如师傅所说,一定是不行的。
连续两天两夜一直画画这种东马耀子一般的事情,我真得做出来过,那时候好开心啊……可是现在。
不。现在,真白在我的身边,游鲤庄……在这里。
我是否有,稍稍面对过去的勇气了呢?
试试吧,潜入那片我已经许久未敢面对的过去。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它把我送到了美术兴趣班,就像所有的孩子那样,年幼的时候总会被报些什么‘奥数班’‘英语班’‘书法班’一样,只是我,特别早。
那个时候起,美术老师就发现我比其他的孩子上手的速度要快,遇到什么问题一点马上就会通。
到了九岁的时候,我的素描已经超过兴趣班的补习老师了。
单纯地,只是觉得画画好有趣。一杆铅笔,就可以把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描绘下来,所以就会想要去看到更多的东西,花草,树木。那个时候,同小区的孩子跟我关系都非常好,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因为他们在玩,而我就画画,各式各样的画,画完了之后从素描本上扯下来,送给他们。
那个时候大家都还小,根本没有什么猜疑,直到我的兴趣班的学校的校长,给我的师傅的画室写了一封信,我的人生轨迹才彻底改变。
那时,我们还没有在成都定居。它和妈妈为了这所谓的天赋才能,下定决心全家搬到了成都。
那时候正临着老姐小学读完,上初中,家里的积蓄也不算特别多。索性两边家里都支持,母亲又有一份国企的工作……
我和姐姐就是那个时候,和母亲处于经常分开的状态。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恋家,总是向它和姐姐问妈妈去哪儿了。
“你妈妈要工作,所以你也要好好加油。”
所以,我便认真地画,更加努力。小学也转学了,一到放学和周六周日,都待在画室。画室是个,很微妙的地方。
最先开始的时候,师兄姐们都非常照顾我这个小独苗。他们大多是十五岁之后的高中生,从高一开始就进画室,专门应对艺术考试。至于高二之后才进画室的那些人,大多数都是文化课学不下去了才走艺术的混子,小部分也有认真在学的。
初中生也有,倒不如说他们才是画室的最主力,而小学生,只有我一个。
那个时候,特别喜欢画画,跟主力军们呆得时间也多,年龄比较近所以走的也近。那段时间真的十分快乐。
晚上到了点,九点五十,就必须收拾东西了。巴士的末班车是十点,什么时候开始收拾,然后用怎么样的步伐,走到站台,巴士就会刚刚好到……
夜晚的路,有些暗淡的巴士的车厢。我也和那些在那个时候结束了工作和学习的人一起,成为了都市画卷的零星一点的着墨。
那个时候,天真的认为,这个巴士,还有画室,还有家,都会成为我最美好的回忆。
那之后,十岁。
师傅接到了真白的爷爷,老爷子那边的联络。在我们这边被称之为国术协会,在那边则是艺术家联合,两边发起的一项学生交换项目。
师傅这边,主力军们,或者放玄幻小说里就是门派的内门弟子们,开始争夺各个名额。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名额,就是那边的,老爷子的水彩画室的名额。
水彩,重水与彩,还有颜色。而师傅这边,最核心的,还是水墨。
墨遇水,浅则灰,重则玄,遇宣纸则浑黄厚重,遇清纸则干净灵动。水彩重彩,水墨重墨,同源于水,在风格和形意上则完全不同。
我接触水墨的时间比起师兄姐们来说甚少,大师兄甚至有五年以上的经验。
那个时候的我,论实技是绝对比不上大师兄的。
“水墨重水亦重墨,墨韵水韵归形意,形意相伴两不散,浓墨重彩总相宜。”
这是师傅教我们的一句小口诀,画室里的每一个水墨画的弟子都把它记在心里。画面要如何出彩,就在水里,水是意,墨是型,墨随水动,水随笔动,笔随心动,心走意则画出意,心走形则画出形……
技法之数,谁高谁低,反倒不好说,却又应了口诀那句相伴两不散。中国人含蓄,讲究一个圆润内敛,外圆内方,作为国术的水墨就更是如此。
硬毫,兼毫,软毫,各有用途。笔要能寒光起锋,也要能柔水弱骨,能承的了神形,要走的起神韵。
“苏羽,画的不错。骨架再起的好一点,这张图就有味道了。”
……啊,不好,想起师傅的话,心里的那些浊流总会往外涌。师傅太闪耀了,无论是留白(光芒)也好,还是那股子文风傲骨也好,还是那种让人心生敬畏又觉得温柔慈祥的气质也好。
让人发自内心的觉得,如果能成为师傅那样的人就好了。
那个时候……真的好快乐。师兄姐们,全力拼搏,竞争的时候。距离是确实存在的,现在想起来,我竟然有胆量去挑战大师兄……
拉不近距离,绝对不能成为我止步不前的理由。向着他人挑战,反倒是一件乐事。无法超过他,更不是我不努力地理由。
因为,那个时候,画画……真是太快乐了。
画室毕竟不是竞技游戏,也不是战场,虽然有一种莫名的硝烟存在,但大家的关系都很好。因为,那个时候是师傅的弟子,是一个学生。
弟子之间,先是互相进行公选,选出三幅图。现在想想,师傅的用意或许是培养我们的心性,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也就只是尽力地画着,然后每天晚上带着笑容坐上公交车。回到家之后,还会接着画,而姐姐那时候大抵已经做完作业,睡觉了。
最后的三幅图,是大师兄,大师姐,还有我这个小师弟的。
单凭构图,单凭运笔,单凭技巧,单凭选题,单凭立意……这些,现在的我看来,那幅图,一定是胜不过大师姐和大师兄的。
但是,名额只有一个。因为那个画室是一个世家画室,而我们的师傅宅心仁厚,为人也清廉不阿,在经济方面反倒是不如对方,说地位……两边处在不同的圈子,也没什么好比的,是我们这边过去学生,他们甚至负责了食住的支出,所以名额也就由他们定死了。
那之后我才知道,这中间存在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我占有一些先天优势的理由。
那就是椎名真白。
她是对方世家中的希望,她纯洁地像一张纸。所以,决不允许被染上其他的颜色。
“这里,有三票。”
师傅是那么说的,他背着手,坐在太师椅上。那个房间是师傅休息的墨房,一个专门储存墨水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两种味道,墨的味道,还有茶的味道。
对于弟子们来说,能被师傅带进去,就是认可的象征。
……真是怀念。
“这是你们三个的票,我不投。你们自己来决定,这一次交换生的机会,交给谁。记住,这一次不是评论谁的画最好,而是遵从你自己的想法,你们各自最喜欢谁的画,就投给谁吧。”
我把票投给了大师姐,因为她的画很温柔。大师兄的画,带着一股子锐气,一股子骄傲,让我有些害怕。那个时候,我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明白,遵从着师傅的旨意,投给了大师姐。
而大师姐,没有说话,把票投给了大师兄。
大师兄,则投给了自己。
“墨芷,还是没自信啊。秋峰,性格还是太突出了。过刚则易折,过柔则易靡。伦敦,苏羽去吧。”
“……为什么?!师傅!明明是我的画更好!”
“闭嘴。”
那之后,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到大师兄和大师姐从房间里出来,大师兄十分不服气地走了,而大师姐则哭的很伤心。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如果是大师兄的话,一定会被真白狠狠地刺到,然后变成攀比画技的情况;如果是大师姐的话,一定被会真白狠狠地打击自信,甚至会到画不出来的地步。
……哎。想到这里,我感觉到我的大脑之中,有一片黑暗的喷泉,正在喷涌。那黑暗,却又因为某个人,变得无以复加的闪耀,寂静,强大。
美丽的让我入迷——
就想到这里吧,再想下去,尽是些难过的回忆。
如果我没有才能的话……
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痛苦呢?
果然,我没有才能。
***
下课之后,我和真白又来到了第二美术室。
虽说是要去和泽村同学一起共同创作,但这两天我这边是在和霞之丘诗羽讨论纯爱一百帕的各种细节问题,而真白则是一个人去的美术室。
“啊!你终于来了,帮帮我,苏羽同学!”
“啊?怎么了……”
“我看不懂真白是怎么画的……”
喔。明白了。这两天的确是真白在和泽村同学一起创作。但说是合作创作,倒不如说两者的差异……有如天堑。
真白回宿舍之后,马上就投入了漫画的绘制,和我的聊天也仅限于饭桌上的交流……说是交流,倒不如说是我给她递食物,投食。
“帮帮她,小羽。”
“嗯……你慢慢说,是哪里看不懂。”
“……从铺色开始就看不懂了。”
得。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就看不懂吗。不过也是正常,因为真白的确有那个实力,就连我想要从她的底色上看出她想画什么,也十分困难。
椎名真白这位画家,擅长什么?
答案是,颜色。水彩是平涂,油画是厚涂,几乎不会用到预排的线条,全靠脑子里的印象还有手上的掌握。
在我印象里,合宿的那段时间,我们画的是水彩,而在后来,她声名鹊起的那副画,却是油画。现在,这个女孩儿放弃了自己的最长项,在攻漫画。以她的基本功,掌握多种画法也并不困难。
泽村·斯宾塞·英梨梨,想要从她身上学习的……是水彩吗。也好,水彩和水墨,的确也算同源,玩水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嗯……这样,你先画一幅画,我帮你看看吧。”
“诶?苏羽同学也会水彩?”
“小羽,人像,比我强,但是……”
泽村同学,马上就用一种很惊异的表情看着我,我只得赶紧否认。
“……没有。好啦,真白你去忙漫画吧,我来帮她看看。”
“嗯。英梨梨,加油。小羽,加油。”
“苏羽同学,椎名同学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是你的错觉。”
“哦……”
看我的话语果决,她也马上就收敛了。比起我,她自己也有秘密不想让人知道,之前是她画的画,然后又在学姐那里听说了安艺伦也的事情。
总之,眼下还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到画身上吧。
“你先起一幅稿子,然后用水彩粗上色一下吧。两个小时能完成吗?”
“唔,可以。”
“画你最擅长的画。”
“……诶?诶?”
“诶什么,签约插画师帮你看画,再加上辣个椎名真白给你指导色彩,这待遇不要太好?”
“好吧!”
下定了决心一样,她拿起了笔袋,从中掏出了一根自动铅笔。
哦……淡彩画法。先用其他笔勾好画面。这样可以先找好明暗关系,再用水彩进行上色塑造。优点是比较清新,缺点是吃纸。
“好了,停。”
我走上前,从她画架的一侧的纸袋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揉搓了一下,折叠了之后闻了闻。
“康颂阿诗300g手工水彩纸……不够。”
“哈?300g粗纹理还不够厚?”
“不是不够厚,是不够细。你的笔芯是0.15cm的吧,粗纹理可以选0.3cm的,待会儿就散灰的风险就没这么高。同品牌的话,把纸换成240g的细纹或者300g的中粗纹也可以。”
“……这,这你都知道?倒不如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眼神也……”
呵,不吹别的,你的身材三维我扫了一眼都大概知道了。
耸了耸肩。画画,毕竟是本分,这些东西老爷子那边给我补基础的时候狠狠的敲打过我,所以记得很清楚。毕竟那时候刚接触水彩,笔类和颜料完全摸不清楚,草稿只有用极细的兼毫笔来勾。
而后来为了画日式插画,也专门在这个方面下过功夫。
“这就是商业插画师的实力。”
我顺口装了一个逼,而泽村同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从一旁的纸架上重新拿了一张纸下来,开始勾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