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阳光刺眼的有些过分了——即便处处循着阴凉的地方移动,依然能感到火辣辣的光线照到自己的背上。甚至能听到滋滋作响的声音......喂喂,这该不是自己的皮肉吧?
真是见鬼,早知道出来的时候就带把伞了。
他这样想。
不过,少年并不在意这种情况;倒不如说,今日盛开的阳光,将终日弥漫在雾之湖的大雾都照破了,反而是件好事呢。
因为,少年匆匆前来,是来见自己刚刚认识的朋友的。
他已经看见那个躲在湖畔旁的树阴里的小小身影了。
“久等了,莉德尔小姐.......”
一边奔跑,一边笑着挥手。声音和脚步几乎同步到达了那个地点。
“——我到这里来了。”
............
............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道奇森猛然从遐想中惊醒;那是冰层破碎的声音。他慌忙将脚从结冰的湖面上移开,重新返回到土地上。
这里是雾之湖的湖畔。也是当时的莉德尔,喜欢倚靠着休息的那棵树的附近。
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这棵树依然葱郁、高大,尽管身上披着一层薄薄的霜,却显得更加威严。几十年的时光悄然飘散了,它却一点点变化也找不到。
......只有等到倒下的那天,看到年轮的时候,才能了解时间在树木的体内留下的刻痕吧;但男人的苍老早已显而易见了。
“你真年轻呢。树先生——啊,或者是树小姐也说不定。”
他低声说道。
“还记得我么?我丢掉了年轻、财富、幸运、故居,几乎过去一切宝贵的东西都失去了。然后我重新回到这里了。”
树大概是不会回答的。幻想乡里面有着各种各样的妖怪,但最常见的,还是平凡而普通、毫无特点也没有区分度的生物。
“.......感谢您之前对莉德尔小姐的照顾。在那个盛夏天的时候,我还教她在您的身上攀爬,和她在您的树阴里一起歇息。我大概很讨人厌吧?我自己也这么觉得。那个时候,纯属是我自己无法忍受人类的生活,跑出来的。”
和莉德尔做朋友,在最初的时候,也是出于赌气的想法吧。因为单纯地讨厌和自己的那些亲戚们打交道,所以看到独自一人的莉德尔时,反而觉得分外惊喜,因为“我这样的并不是一个人”。
是这样糟糕的想法所导致的邂逅;甚至连邂逅也称不上。尽管自己当时将莉德尔当成迷路或离家出走的孩子,却一点点帮她找家人的想法也没有,只是在陪她做过家家酒的游戏,满足自己少年好玩的心理罢了。
整整一个夏天。教她爬树,陪她钓鱼,和她讲自己胡编乱造的故事,借机抨击人间之里的那些无聊的人类,简直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有趣事情都做了一遍。
在幻想乡的夜空下,对着波光粼粼的雾之湖,借着夏天的微风,少年得意洋洋地要通过水中的月亮,穿越到天上的月之都里去。
莉德尔轻轻地笑着。
那只是无数个傻里傻气的大话中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然而,男孩子之所以是男孩子,就是因为他们会作出不切实际的承诺。
比如......
“莉德尔小姐笑起来真好看!”
“唔......嘿嘿。谢谢夸奖。”
“那个啊,以后,有机会的话,要不要去我家一趟?在人间之里。”
莉德尔歪着头,显然,“人间之里”对于她而言并不是一个具体的概念。
“虽说我不是很喜欢那帮亲戚,不过我家在人间之里还算有钱啦......总之,你想来的话,绝对欢迎。”
“想住多久都可以。因为莉德尔小姐是我的朋友呢。”
这是确凿无疑的大话。他将之后所有的人生都搭上了——道奇森要去拯救的,是一个注定消失、早已消失、不复存在的妖精。
没有提示。没有战斗。没有办法。没有帮助。甚至连奇迹也没有。莉德尔是一个和人类相似的妖精,一个没有翅膀的妖精,但她终究是一个妖精。
将她关在人类的房屋里,拒绝幻想乡中的自然将她带走,只是单纯在赌气的做法吧.......
“树先生。”男人和蔼地说,“等价交换的道理,我到现在才明白呢。幸运的是,我居然能拥有一个选择等价交换的机会。”
“不、倒也不是我选择,而是给她去选择.......”
树木无言。一股冬季的寒风倏然吹过,引得树枝纷纷摇动,聚集的霜雪落下,听见了阵阵“哗哗”如鬼拍手般的响声。
要当一名人类呢,还是当一名真正的妖精呢?
妖精的话,可以直接回到这里生活,只是比较难适应;要是人类的话却麻烦的多,因为自己实在是没有钱财了。
他暗自笑起来。自己那时候最看不起、以为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如今却看得最重,每天总是因为一点点蝇头小利都和别人争论起来。
......切。
总之,不管怎么选,都比当一名被妖精排挤、也无法融入人类的,所谓长得和人类一样的妖精好得多了。
道奇森不会忘记最初的那个夏天。也不会忘记发现莉德尔倒在人间之里外围的农田里的那个冬天,将她接回家,第一次发现她发烧、濒临消失的那个冬天。
说是朦胧的好感也好,对朋友间的托付照顾也好,长辈对于晚辈的爱护也好,还是哥哥对妹妹的不放弃,抑或是父母之心......
怎么说也好。
道奇森照顾了十九次莉德尔,见到了她十九次的发烧,陪她度过了十九次的生日,也听她说了十九次的“初次见面,道奇森先生”。
他变得独处、乖张、贫穷、困苦、多病、潦倒,这也是他应得的;因为莉德尔并非过着妖精的生活,而是人类的。与之对应,道奇森要向自然支付他作为人类的一切。
苍老衰弱的男人踱着脚步,沿着雾之湖原路返回。今日的雾气依旧很大,不过这条道路对于他来说,就和最晴明的天空一样明朗。
他要去听莉德尔的第二十次七岁生日的决定。
男人无法回复到少年的心境,也不能像之前一样说出什么傻里傻气的大话。他只能接受、尊重所有的状况。
毕竟,所谓从男孩到男人的过程,就是慢慢履行自己所说出大话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