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就是莉德尔的生日了啊。”
在擦拭着干净到快要发出光来的桌子的时候,男人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相当稀松平常的语气,就像在说着今天去人间之里买的菜贵或者便宜了几个钱一样。
“诶?”莉德尔笑着说,“道奇森先生比我记得准的多呢。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生日快到了。”
道奇森擦桌子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
“明明是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亲自告诉我的呢。莉德尔小姐,当时你还说什么生日对于你自己来说是最重要的日子,比一般人还要重要得多.......”
小家伙摇摇头。
“道奇森先生真会编故事!而且真是锲而不舍,我认识你以来,这已经是第七次和我说这件事了吧——事实上我根本不关心这种事,只有道奇森先生才会在意吧。”
她轻轻地说。
“我知道道奇森先生很关心我,不过生活这么困难,实在没有纪念这些那些的必要啊.......我没有听道奇森先生说过自己的生日呢。”
这是莉德尔一贯以来的态度了。总之,两人独处的时候,她几乎从不向对方要求什么;这也许被刻进潜意识里了。
道奇森擦了擦眼睛。
真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事到临头了还说这种话.......他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赶紧将情绪调整平稳。
的确,这是今年第七次和莉德尔提这件事。换作以前自己是决计不会说这些惹人烦的话的,这么多年来,这应该是第七十次还不到吧。
“真抱歉莉德尔小姐,你知道的,我总是喜欢编一些莫名其妙的故事,搞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一样——其实只是一年不到而已。这是我的天性啦,实在很难克制.......”
“嗯。”
“每次和莉德尔小姐聊天,都是说我们是在一个盛夏天认识的。但其实不是,明明是冬天呢.......可能,我潜意识里面觉得盛夏天比较浪漫吧。”
......只是自己觉得比较浪漫吧。
大概。
那时候自己还是个白痴,赌气出走,离开人间之里,这种傻瓜到了极点,如今回忆起来就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举动,倘若不是遇见了她的话......
“我觉得冬天也很浪漫呢。”
莉德尔小而细的声音却一下子打破了男人的遐想;她认真地吐露着自己的心声。
“道奇森先生总是记不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却记得。印象里面,那时候的道奇森先生连每日必刮的胡子都没挂,总是在屋子里扑通扑通地走来走去,而我在做着奇怪的、模糊的梦。”
“那个时候,梦境光怪陆离,仿佛我是个在梦中世界的人儿,被道奇森先生强行拉到这个世界里来了——”她眉毛拧作一团,假扮道奇森那个时候愁闷的表情,“道奇森先生常常就坐在我的床前,用着这副表情说一些听不清的话。”
她露出贝齿,狡黠地笑起来。
“道奇森先生不知道吧?我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其实我虽然发烧,却能同时观测到两个世界的状况的;我当时甚至觉得,这个皱着眉头的先生一直都在啰嗦,真的,好烦啊~”
“——不过,道奇森先生说的咒语很有效呢。我渐渐回到了这个世界里面,最后,烧也开始退了。”
莉德尔突然发问。
“道奇森先生,你还记得我刚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男人看着窗外的蓝天,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你那时候说的是:初次见面......道奇森先生。说完了以后,你自己甚至都觉得很惊奇。”
小家伙点点头。
“因为,那个时候,我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却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来,太不可思议了!”
不,这已经可以用奇迹来形容了。
男人心中暗道。
没有一个妖精可以做到这件事。因为妖精是大自然的妖精,她们醒来的时候,能记住的,只有大自然的天性而已......
自己却是一个将妖精关进了人类的世界的恶人。仅仅是因为那个盛夏天去雾之湖的见闻,自己的奇妙旅行,就做下了这种事情。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妖精消失的时候,明明是谁也无法阻止的;就和叶落归根一样,只是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重新返回罢了。
而自己.......
“莉德尔小姐是发烧之后,之前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啊。”
“是啊。”
“以前六年也是.......所以我认识莉德尔小姐很久了,莉德尔小姐却总是对我说初次见面。”
“嘿嘿。我也没办法啊,道奇森先生。”
男人耸了耸肩。
“无论如何,生日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此外,你不是还认识了几位妖精朋友吗?生日那天,我会请她们前来的。”
“诶诶诶?道、道奇森先生怎么知道......”
“白痴也能看出来啦。好啦,我不会干涉你的,你自己选就可以。我出去一趟——回来告诉我就好。”
男人装作无事般地开门出去了。
其实今天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处理的东西已经处理完了,他也仅仅只打算在外面溜达一会儿而已。
不过,时隔许久,再次仔细观看雾之湖的景物,会发现和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自己那时还将她误认为人类呢.......在遥远之前的那个夏天。
名为道奇森的少年,还不用为生计发愁,他那时还被称作少爷,钱用也用不尽,在人间之里尽可以快活生活,偏偏要发神经跑到雾之湖。
然后,隔着虚无缥缈的雾气,看见了,倚靠在树的旁边,神色有些落寞的金发女孩。
还在疑惑“是哪家的孩子跑到雾之湖来了”,浑然不觉得自己跑到这里来也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不,那个时候膨胀的过分了。因为觉得“已经成年了,是个大人了,什么事情都可以自己做”。
然后。
看见金发小女孩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有些惊奇和害怕,但最终发出了请求。
却不是道奇森想象中迷路了的求救。
“那个,请问......能和我做个朋友吗?她们都不愿意和我做朋友。”
啥?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
“我的名字是莉德尔。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道奇森。”
下意识地回答道。
盛夏天。阳光很猛烈。幸好依靠在大树的身旁,在巨大的树阴下,一切就都变得美好起来。
莉德尔下定了决心。
“初次见面.......道奇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