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开灯的屋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三面墙,一面落地窗,地面是用黑色的金属条拼接出的。金属就是这样的性质,看起来就像是用水底下最古老的阴沉木切出的地板,却又比它还要更加的阴沉一些,即使是经年累月的致密氧化也不能稀释哪怕一点的冰冷。靴子跟踩上去,咔哒咔哒的空洞的声音,在这一片寂静中只有这种声音。蓝色偏紫的光从落地窗透进来,那是水面上的太阳亦或是月亮的最后一点残余,Zuikaku顺着光线向远处看去,越过重巡的住屋,越过尺素亭,越过整个泊地每一座建筑的屋顶,然后在很久以前曾经属于Shokaku的那半边消失在远处的海水里,那里是一片深邃与晦暗,在最偏远的监测站还要更远的地方,即使是Yamato也会忌惮的黑暗。
自己的泊地不可能有这样的一间屋子,Zuikaku决不允许自己的泊地有这样一间屋子。Zuikaku咬了咬牙,她有些躁动地踱着步子,咔哒咔哒地,空旷而没有灯的屋子里依旧是一片黑暗,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蓝光,她就这样时而沉没进屋子深处的黑暗,时而在紧贴着窗子的地方浮现出身形,在幽幽投进的蓝光里浮起,沉没进无边的暗色,浮起来,沉没——最终,她停下了步子,微微地有点喘,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一直都会带在身边的那把如同大镰刀一样的飞行甲板,但是这一次手只是徒劳地在冰冷潮湿的咸味空气里抓了又抓。
于是她放弃了,平时眼睛里为整个泊地的深海舰所畏惧的凌厉的神色坍塌成了一片颓然的磨砂。她依然努力地很高傲着,但终归也只是在这样地站在这一片蓝色的散射光里,在更外面裹着一层周围金属墙壁的冷意和晦暗。
没有来由,没有开始,仿佛是理所当然地一样,她就这么站到了这间屋子里,但放眼整个Zuikaku泊地,在水下根本不曾有这样的一个建筑可以让她在这样一个几乎抵达了海水中层的地方这么俯瞰着自己的泊地,透过窗子,没有塔架,没有支柱,没有悬挂的钢缆,这个装着她的盒子好像就这么凭空地悬浮在这个地方,然后一面落地三面墙,在她身后的阴暗里也许有某个门一样的东西,但也许根本没有。
泊地里的灯光在建筑们周围织出了一层滑腻的光亮区域,尺素亭在远处亮着灯,隐约地可以看到人影绰绰,整个泊地都是人影绰绰的。大家都有事做。
Zuikaku坚定地相信着这片泊地就是Zuikaku自己的泊地,但在这个时候中轴那一半的建筑却突然刺眼了起来,那些建筑上蔓延出的多少不等但一定存在的装饰性结构,间或的一些用货轮皮和钢板拼出来的和式屋,一些钢管的鸟居,突然变得有一些格格不入,一个强烈的年头告诉她,那是另一个手笔,但那是谁呢,强烈到甚至差点让她捂着胸口跪下的感觉逼迫着她要想起那个名字,这种就像是混合了烈性的情感与求生本能一样的感觉撬开了她的嘴,却并不曾告诉她到底要说,或是嘶吼些什么,她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尽力地做出声嘶力竭时该有的状态,但Zuikaku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凉而微弱的气流混杂着一些腥味,让她的嘴里发出一些细若游丝的喘息的声音,就像是被捞出水的鮟鱇鱼因为窒息所发出的干哑的咳嗽。
她的脑海里浮现着那个印象,好像此时大脑里的所有部分抛下了一切去构建起了这个模样,和自己几乎一样的衣着,身材,但是脸孔上却是一片模糊,所有的意识都在近乎疯狂地想要撕去这片模糊,但这一切却让这个脸孔变得更加的模糊,就像是一个疯狂的画家把画笔在画布上疯狂地涂抹,只为了把混在一起的颜色分离成之前的样子。
她摔倒在地上,又颤抖着从地上爬起身来,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在那里,窗外面,在她的脚下,整个泊地都在按部就班地运作着,她在这片泊地的所有深海舰里用铁腕与实力构建起了自己领主的权威,又引进了秩序以确保混乱只能盘踞在Yamato手中的那片遍布着肮脏而醉醺醺的战列舰的废墟堆里。航母和轻母在谈事情,巡洋舰和战列巡洋舰在住屋前面或是尺素亭里消遣,照明系统的运作使得泊地更加热闹了一些。
但是那些热闹只是她们的,现在的Zuikaku什么也没有,只有隐约的似乎是水流的东西在更上层的地方裹挟着光线兜兜转转,扭出光怪陆离的螺旋。
于是Zuikaku转过身,强烈的念头让她迫不及待地试图想起一个名字,仿佛有了那个名字整个世界对她都会好起来一样——但是她做不到,一个毫无道理的空白出现在了这里,就像是壁画上脱落的一块,一个毫无道理的空白。
她看到了墙上粘贴的东西,在一片阴暗里金属质地的墙壁上贴着一些发黄的东西,一些模糊的黑白印记,印在一些磨损了边角的发黄纸片上,老化而脆的纸片被各种东西,胶质,尖钉,夹板,磁铁,穿刺钩,针线固定在墙上。Zuikaku拖着步子跌跌撞撞地离开落地窗投下的蓝色散射光,一头没进了屋子里的昏暗。
那是什么?所有的纸片上画着同样的东西,在一些起伏而反光的材质构成的大平面上,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歪斜着,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扭弯,撕裂——失控的浓烟冲天而起,裹着一些不定型的,亮色东西,在更高的地方还有一团一团零散膨胀开的烟团。
为什么会有一种如同急速下坠一般的恐惧感呢,那只是一些模糊的黑色影像,一些张开在晦暗里的眼睛,浸没在黑暗里的三面大墙发出沉闷的吱吱嘎嘎的声音,缓慢地向自己挤压过来,Zuikaku就这样瘫坐在地上,看着挤压而来的金属墙,墙上奇怪的图案,看着它慢慢地逼近自己,看着那团上巨大的黑色影子慢慢分明,燃烧着的舰岛,从内部被胀开撕烂的舰体和甲板,七零八落的飞机碎片,滚滚的烟。
“姐姐!”
Zuikaku惊醒,拼命地扔开盖在身上的毯子,慌张地坐在床上,剧烈而急促地呼吸着,现在是泊地的深夜,在一片别无二致的晦暗里她颤抖,哮喘一样地急促呼吸,左顾右盼。
“姐姐,姐姐你在哪,姐姐,快告诉我,你在哪,姐姐,不要让我一个……”
“Zui,我在呢。”有一双手从Zuikaku身后轻轻地抱住了她,把她揽到了自己的怀里——那是一个有着和她一样的声线,却温柔很多的声音,“我在。”
Zuikaku转过身,拼命地抱着其实一直就待在她旁边的那个人,她抱得很紧,几乎是在用胳膊肋着对方一样,就像是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做了不好的梦吗?”Shokaku轻轻地抚摸着Zuikaku的头道,她很熟练地用轻得无法察觉的力道悄悄地擦了擦Zuikaku的眼角,虽然深海舰是没有眼泪的。
Zuikaku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的头埋得很低。
“睡吧。”Shokaku拉回毯子,重新把自己和Zuikaku盖好,“睡吧,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