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走进停尸房的那一刻,他才深刻地意识到,罗斯柴尔德先生死了。
他的样子不像是被暗杀的:面容安详,没有丝毫地恐惧,仿佛罗斯柴尔德先生只是像他常做的那样在工作间小憩,下一刻就会醒来与他对话。然而罗斯柴尔德先生的额头上有着一个黑洞一般的枪眼,一旁还放着已经被转拓到纸质文件上的死亡证明。他拿起那份死亡证明,细细地看了一遍。那颗枪弹瞬间穿过了罗斯柴尔德先生的脑干与后脑,让他只是被死亡轻轻地带走了。
他没有再去看他的恩人和养父的遗体,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福尔马林味的密室。
“请把验尸报告发给我一份。”临走前,他低着头对那位验尸官说了一声。“谢谢您。”
他心如乱麻,在走廊里越走越快,最后像是要逃离什么东西一样飞快地跑了起来。他将义肢的辅助程度开到最大,让他每跨出一步脚下的金属板就开始吱呀作响。他一口气冲进电梯,疯狂拍着上升到地面大堂的按钮。随后他发现自己没有生物ID认证,从而无法操纵这部电梯。电梯门在他发觉这一事实的时候打开,让罗斯柴尔德小姐走了进来。
“你没有生物ID还跑得那么快?”她淡淡地问道。
“我忘了我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他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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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吃早饭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伯尔尼时间比美国东部时间早六个小时。在他的手表还显示着凌晨三点三十五分的时候,RTKG大堂一楼的咖啡馆窗外的苏黎世湖已经被阳光照耀着在波浪里反射出刺眼的光。他和罗斯柴尔德小姐找了张桌子坐下。随后他按照以往的习惯给罗斯柴尔德小姐点了一些素食早餐和豆奶拿铁咖啡。他点给他自己的则是一份美式早餐与黑咖啡——他特意澄明要像无星的午夜中的圣典一样黑。
“我可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么多关于我的事情啊。”罗斯柴尔德小姐在侍者走了之后,看了看她手上的腕表说。“你的“天赋”使然?”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的时间只有五个月,罗斯柴尔德小姐。即使是一个正常人也会记得住你是素食主义者吧?”
“是这样的话就最好啦,不过有一点你忘了……或者是不愿意想起来。”罗斯柴尔德小姐说着,从侍者的盘中接过了那杯热气腾腾的豆奶拿铁。她然后把她那只有着纤长优美手指的手轻轻地在咖啡杯上放了一段时间。等到她把手拿开的时候,那只白色的瓷杯已经结上了了一层寒霜。
“确实,我记得你没法忍受热饮,还有烟草的气味。”他接过他的那杯黑咖啡,向侍者道了声谢。他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扶着额叹了口气,然后又挥手叫来了侍者。
“有森么问题吗,先僧?”那侍者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问道。
“你能不能拿一小杯波本酒来?要……”
“伍德福德珍藏,请您拿一整瓶,谢谢。”罗斯柴尔德小姐突然用德语插话道。“我相信150层那群人应该还没有把我父亲的藏酒喝完。”
他看着那侍者点点头,转身马上就走,仿佛和他方才的模样相同,都在是从什么东西处逃离。
“早上九点四十分的时候来一整瓶波本酒?”他问。“这不像你呀。”
“我不能有时候也想要点酒精吗,科扎克?”她依然用她那平淡地令人恐惧的语调答道。“虽然一般情况下对我来说就当喝水了。”
“现在这像你了。”他揉了揉有些干涩的眼睛。“你也一点没变。”
“确切地来说我变了一些,”罗斯柴尔德小姐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女士香烟,平放在桌子上。“借个火。”
“这可就令人咋舌了,罗斯柴尔德小姐。我可没想到你会接受这种,呃,你是怎么说的……不应存在于二十一世纪的陋习。”他说。“另外大堂禁烟,罚款三千五百欧元,别问我怎么知道的。”
“请你阅读一下我的名字,科扎克,里面是不是带着一个爱斯特和一个罗斯柴尔德?”她说道。“我相信这两个词代表的意思足够让我在这栋楼里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哇,可恶,你怎么有这种特权的?”他只好把他口袋里那只电热打火机递给了她。
“你是董事会成员的话你也可以,但你只是个150楼以下的“骡马”。”罗斯柴尔德小姐说着点燃了香烟,从而引来了清洁机器人。那机器人像疯狗一样猛地凑上来,扫描一遍了谁在进行“不应存在于二十一世纪的陋习”之后停了一会,然后悻悻地走了。
“狗屎, ”他举手把那杯咖啡一饮而尽,然后继续说道。“其实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根本不像人类?”
“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自然是心理上我们根本不像是人类。当然生理程度上我们也不算是。我是全身百分之七十五都是机械的重度赛博格,你不像人类的地方比我还过分。”他说。“你的父亲,我的养父刚刚死了。而我们却在这里吃着早餐,开着玩笑,调戏着清洁机器人,同时在一大早就喝一整瓶烈酒。礼坏乐崩啊,罗斯柴尔德小姐。”
“二十一世纪七十年代的医学没有办法修复我的神经系统,科扎克。直到他们能开发出在人体体温25摄氏度还能正常发挥功效的酶之前,感情对我来说是一种很遥远的东西。你呢?”
“我有一颗钛合金与人工肌肉制成的心,不知这个是否可以作为理由。”
“哈哈哈。”罗斯柴尔德小姐假笑了几声。“这个来得好,冷血动物。”
“其实我认为真正的冷血动物是你,”他说。“毕竟……我们之间有十二摄氏度的体温差。”
“唔,”罗斯柴尔德小姐喝了一口她的那杯冷冻豆奶拿铁。“那你是什么?”
“我曾经想过,最后的结论是我是钢铁侠。”
“漂亮,托尼·史塔克先生。”
“你也一样,娜塔莉亚·爱丽安诺芙娜·罗曼诺娃小姐。”他说着从他身后走上来的侍者手中接过了盛着两只杯子和波本酒的托盘,熟练地拆封然后给两只杯子都倒进了琥珀色的酒液随后举起一只。“敬你的父亲一杯, Выпьем。”
“Prost。”罗斯柴尔德小姐也换成她的母语举起另外一只杯子。
他注意到罗斯柴尔德小姐在说德语的时候有些习惯值得注意:德语的r音本应是一声轻轻的,用气流和喉管摩擦出的声音。但罗斯柴尔德小姐并没有这么做,她发音的方式更像是法语的r音,带着放荡不羁的狂野。
这和她那冷冷地形象根本不甚相配。
他和罗斯柴尔德小姐一同喝光了杯中的酒液,波本酒特有的辛辣和果香让他昏昏欲睡的大脑瞬间回到了清醒状态。而罗斯柴尔德小姐则面带不满地(别问他是怎么能看出那张做什么表情都基本一样的脸是如何面带不满的)看了看酒杯的底部,把那只杯子放在了搁着正在燃烧着的女士香烟的烟灰缸旁。
“比起波本威士忌我更欣赏樱桃白兰地。樱桃,樱桃水,Kirschwasser!”罗斯柴尔德小姐的语气稍微变得高昂了一点。“我不懂父亲究竟是为什么喜欢这些东西。”
“据我所知你是在苏黎世长大的?”他问。
“土生土长的苏黎世人。”罗斯柴尔德小姐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的父亲是在堪萨斯城出生长大的。他喜欢美国,罗斯柴尔德小姐,他只有他不得不去欧洲的时候才会去欧洲。和你不同,他是美国人。”他说完又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本酒。“我和他一样,我也是美国人。”
“你的俄语听不出来你像是美国人。”
“哎呀,大西洋另一头的大陆可是自由之地,勇者之乡!”他说道。“只不过目前自由之地与勇者之乡只有华盛顿DC和伊利诺伊。伊利诺伊,唉,不如我们把那里叫做加拿大。”
“我是不太懂你们这些地域之间的情绪了,因为在我这个欧洲人看来,你们美国文化也就只有德克萨斯的牛仔。不过德克萨斯现在是独立国家,所以……美国文化对我来说没了。”
“不好意思,罗斯柴尔德小姐,德克萨斯那里是墨西哥。”
“哦?德克萨斯共和国……”
“那·是·墨·西·哥。”他说完叹了口气。“加利福尼亚和佛罗里达也他妈的是墨西哥。该死的伊格莱夏斯,想去阳光明媚的地方度个假还得被整天叫做鬼佬和洋基。”
“所以说当欧洲人还是有优势的,至少我们的边境没怎么变。”罗斯柴尔德小姐评论道。
“确实。”他又给自己上了杯酒。
在这场充满酒精和烟草气息(他没吸烟,因为他不想被罚款)的早餐过后,再多的酒精已经被人造肝脏屏蔽了进入血液循环的能力。于是他只得灰溜溜的把那瓶刚喝了一半的波本酒放下。与无法喝醉的懊恼一同而来的还有长时间没有休息的倦意,他提议先让他睡几个小时,然后下午回来再去案发现场勘探一圈,这样的话他不太容易犯错。罗斯柴尔德小姐几乎立刻就同意了他的请求。二十分钟之后,他已经横着躺在了苏黎世凯悦酒店行政层的一间套房的床上,透过阳台前的巨大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的苏黎世市中心。他抬起头,在终端上接到了凯悦酒店管理层对他五个月以来第一次拜访的热烈欢迎。我更宁愿我永远不会出现在这里,他想,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了乌黑的大楼,梦见了金色的平原与蔚蓝的天空,梦见了死去的罗斯柴尔德先生。
头上带着弹孔的罗斯柴尔德先生出现在他眼里,微微笑着用一如既往的慈祥语气说:“我不希望你走,米哈伊尔。但归心似箭,我留不住你,走吧。”
她出现在他眼里,哀愁与忧伤地说:“你该走了,MNK先生。”
金发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里,无奈地对他说道:“我得走了,小小熊,照顾好自己。”
他被脸上一阵冰冷的触感所唤醒,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床上紧紧攥着枕头的一角,枕套已经被泪水打湿。
“你哭了。”罗斯柴尔德小姐把她的手从他脸上收了回来。
“看见了一些不愉快的东西。”他这么回应道,坐起身擦了擦他的眼睛。“很不愉快的东西。”
“是战争,骗徒,或者是喷火巨龙?还是食人的怪兽?”她问。
“都不是。我也不会叫你牵着我的手,然后我们一同前去梦幻岛。”他笑了一声,和抽泣混在一起变成了不可识别的声音。“我目前的人生状态是夜幕来临,现在是几点了?。”
“我让你睡了七个小时,现在是欧洲中部时间下午五点二十分。”她说着把他扔在一旁的衣物一股脑全塞到了他的手里。“我们快没有时间了,再往下我就拖不住猎犬那群人了。要知道,你现在是他们晋升的最大敌人。”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向罗斯柴尔德小姐甩着问题。“现在是谁要和我抢活?别说B级的了,说点狠角色。”
“总部给我发了邮件。里面的A级的猎犬有阮克·奎恩,宋明远,还有很多人自告奋勇。”
“哈,宋明远是我教出来的狗崽子!敢跟我抢活干他翅膀是硬了。”他回应道。
“钱,科扎克先生,在钱面前任何关系都是屎。”罗斯柴尔德小姐继续翻着那封邮件里的名单。“老天,你会喜欢这个的。”
“说说看。”
“ELP。”罗斯柴尔德小姐说这句话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微笑。他知道,这是罗斯柴尔德小姐与正常人的狂笑相对应的表情。“那个ELP要和你抢活干了。”
“爱默生·雷克·帕尔玛,我的天,爱默生·雷克·帕尔玛。”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可是A++级啊,罗斯柴尔德小姐。门面比我这种满地跑多的像条狗的A-级大的不知道那里去了。
“没办法,老人家的遗嘱黑字白纸说的让你处理,你就得处理。”罗斯柴尔德小姐继续保持着她的微笑。“走吧,A-级的科扎克先生,你还有个现场得勘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