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
“嗯?”
我们俩现在在便利店。她拉了拉我的衣角,然后递过来她最爱的马格登堡的年轮蛋糕。蛋糕的包装已经被拆开了,蛋糕的碎屑在她的肩膀上和嘴角沾的到处都是。
“我不饿。真白,下次要先结账才能吃。”
“为什么?”
“还没有付钱,就不是你的东西。”
“付钱了,就可以吗?”
“嗯,付钱了就可以。这次就算了,下一次一定要好好付钱哦。”
“嗯。”
我从兜中拿出卫生纸,擦掉了她口中的碎屑,再把衣服上的碎屑给擦干净。然后,又从货架上拿了两个年轮蛋糕作为补充。
“抱歉,她已经拆开了一个了,一共三个。”
“啊,苏羽同学,椎名同学——”
自动门开启的声音里,我听到了与我同班同宿舍的女孩儿的声音。青山七海微笑着跟我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跟店里的员工们打了个招呼。
现在是下午四点,放学了的我准备先回去,然后就收到了七海说帮忙来接一下真白得请求,她今天下午有排班。
真白看了看手上的蛋糕,然后又看了看我拿出来的钱包。
“这是,先上车再补票。第一次是小羽真是太好了。”
“诶?!”
正要走进换衣间的青山七海马上就惊呆了,然后一下子冲到了我们两人的身边。
“果果果果然你你你你你们俩那那那那……”
“好了,冷静点。”
果然你们俩那天晚上发生了点什么吧?是啊,发生了很多,我还被霞之丘诗羽指尖的电光电得浑身抽搐。
第一次是小羽的意思,我大概也能明白。她应该是省略了什么重要的主语或者宾语,比如第一次的取材对象什么的。
“你先思考一下你这句话吼出去之后我们会不会被误解,然后……真白,是谁教你这种话的?”
“诗羽。”
是啊,我想也是啊。虽然这个行为硬是要说是先上车后补票也没问题,但这个说辞……很成问题啊!
“明白了吧,这个锅学姐背,我不背。你可能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存在很深的误解,我还是再解释一遍好了……真白和我是旧友,然后她以游鲤庄为原型正在绘制漫画。那天晚上只是取材。”
青山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行了,快去换衣服吧,不是还要打工吗?”
我向她轻轻摆了摆手,顺便用嘴巴努了努。她这才注意到站在前台的两位收银员同事,正以一种等待着八卦展开的表情和状态偷偷看着这边。
“啊啊啊!椎名同学就交给你了!”
“嗯。”
如是这样,我用一种十分平静且淡定得状态,面对着稍微有些尴尬的营业员,完成了结账。
***
“小羽,有公园吗?”
“公园?”
“绫乃说,叙事顺序不对,可以试试在公园中的倾诉场景来调整结构。”
诶……那样的画,倒是没有被第一时间毙掉啊。不过,看这两天真白好像完全没有参与什么集体活动,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来一直在努力画画。
“嗯,我带你去。”
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地图,发现这附近真的还有一个公园。我就这样,沿着导航的路线,领着她开始朝那边走去。
步行了约莫十分钟,就到了,不算是一个很大的公园。长椅,秋千,爬架,这样公园标配的东西都有。
阳光开始慢慢地变得更加橘红,更加厚重起来,已经不再是之前那般澄澈清冽。黄昏,要来了。
几个小孩子在公园的空地上闹腾,奔跑。真白像是没看到一般,拉着我走到长椅上,坐了下来。
“小羽,说吧。”
“……啊?”
“向我倾诉。”
“等等,不应该是诗羽向你倾诉吗?为什么这里是我?”
“绫乃说,三角恋故事能走下去就是要看得人很纠结。如果是女生和女生倾诉,效果不好。”
是这样的吗?怎么感觉这话像是霞之丘诗羽会说的?
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如果在这里倾诉的是霞之丘诗羽……的角色,那故事多半就会变成女一帮女二促进关系了,在女一——怎么说,应该说真白得漫画女一和女二的界限很奇怪,两个人都是主要女主角——的心目中,男主角是过去曾经相遇过的好朋友。
真白的故事,基本就是她和我的故事的原版。我们过去那一个月,到现在我都想得起我们之间的对话。因为,一天最多交流一两句,绝大多数时间我们都在画画。
想到这里,我又望了一眼正在玩耍的孩子们。
“真白,在倾诉之前,先把现在这里的场景描绘下来。”
“为什么?”
“能够反映主人公们心境变化的,不只是本身的表情和台词,还有周围的景色哦。那些奔跑玩闹着的小孩,真实,所以读者读起来,才会觉得真实哦。而且,叙事也要讲究一个节奏,不只是一路画过去就完了。最近有个新人漫画大赏作品《猫之寺的知恩姐》这一点就做得很好。”
“嗯,我试试。”
不仅如此,如此平静的日常,加上不平静的台词,角色的情感动起来了,技巧上的起承转合,情绪上的抑扬顿挫,在画面之中铺陈,要把这些加到一起,才能弥补你叙事不强的弱点。
如果,角色不能吸引人的话,就用你最擅长的部分好了。用背景来渲染情绪,这才是我知道的椎名真白的最强的武器。
她从背包之中拿出了素描纸和铅笔,然后开始描绘。
这一画,从四点半画到了五点半,换了整整四个方位。四张勾勒得很细致的画面,从树荫到爬架上的孩童,从静静坐在长椅上的我,再到逐渐落下的斜阳。一股秋意,从她所勾勒得人物的细节还有景物的影像之中呈现出来。
期间,我也有些不明白,我究竟是在看着那些孩子,还是看着真白。
“小羽?”
“嗯……嗯。”
她重新招呼了一下稍稍有些走神的我,然后坐到了我的身边。
“小羽,是怎么看诗羽的。”
其实,我知道我大概是逃不过这个问题了。当她开始绘制漫画,再到霞之丘诗羽决定接受她的取材开始,我就知道这个问题肯定是逃不开。因为她说过,这是一部青春恋爱的作品,且不说恋爱,青春这一壶就够我喝了。
这个故事,我的想法,会被她看到吗?
还是,一如既往地撒谎,就像在班级上做自我介绍的那样?
如果,不撒谎的话,这个故事会怎么样呢?如果,撒谎的话,我们的故事会怎么样呢?
对于真白来说,现在这个故事需不需要悬念呢?是在这里撒谎,然后在表情上露出破绽,让她的故事能够继续发展下去,还是,在这里认真地开始诉说,向真白诉说,诉说她不知道的我和霞之丘诗羽的过去?
“小羽?”
“嗯……没事,我还在想,没有走神。”
“嗯。”
如果要说,说多少?如果不说,又要做怎么样的行动,能够让这个故事继续展开下去?我真的能承担吗,她们的故事的重量?
啊啊。
大庭叶藏是怎么描述自己的来着?
因为怯懦,所以逃避生命,以不抵抗在最黑暗的沉沦中生出骄傲,因为骄傲,所以不选择生,所以拒斥粗鄙的乐观主义。
实在是,让我有些窒息的问题。
啊啊,活着,这是一件多么难以应付,令人无法喘息的伟业。
个屁。
思索了好一会儿,我终究还是把无关的联想抛出了脑子之外。在我不经意之间,天已经暗了下来,温度也开始降低。
“她是个……很漂亮的人。眼睛很漂亮。”
“嗯。”
“但是,怎么说呢,漂亮的人我见多了,触动我的不是容颜……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有很多地方,我和她很像吧。可能是不想被触碰,也可能是对身边的事情的无可奈何吧。”
“嗯。”
“饿了吗?”
“饿了。”
我拿出一开始就买好的年轮蛋糕,递给了她。真白接过蛋糕,开始小口小口的咬着。
“我想过隐瞒,但我还是没有隐瞒。”
只是,也没有勇敢地挥出直球。
“对我而言,她的小说里的挣扎,她的小说里角色的成长,在我读完了之后,就仿佛我成长了一样。”
看网文的人,大部分也是这个心态,只是我看的是她写的轻小说。
“她是一个,很值得我尊敬的女性。能够作为插画师和她一同前进,是一件很让我开心的事情。”
“嗯。”
“她是,值得在倾注热情的伙伴。嘛,虽然性格不是很敢恭维就是了。”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她嘴超毒的啊,而且时不时想些危险的东西。”
我要不要把她对我又咬又电的事情说出来呢。还是算了,她的漫画的主舞台是绮月庄,场外的一些事情就不要聊太多了。
“不够。”
“啊?”
“角色性。还不够……”
哦,意思是让我再多说一点?但是,我和霞之丘诗羽的交集也没有那么得深,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摸我的鱼,等到她稿子写完了之后发给编辑校对,校对完毕之后再发给我。聊天内容一般也都是围绕着小说的剧情聊几句,主要以我的观后感为主。
“真白还想听什么回答?”
“小羽喜欢诗羽吗?”
“……呃。说不上喜欢吧,怎么说呢,更多的是作为同伴的欣赏吧。”
“我知道了。”
“那……回去了?”
真白摇了摇头。
“小羽是怎么认识诗羽的?”
“嗯…最先开始是在p站上发了一幅小说的同人画。当时在学日语,然后在web上找小说当做练习素材看,结果发现一个人的文章写得十分和我胃口,就一直读了下去。”
“嗯嗯。”
“结果,那个人写到最高.潮之前,然后不写了。我画那副画其实是有催更的念头在里面的,想着如果我认真去画一幅画,那个作者会不会就这么写下去呢。毕竟那个web连载,基本是没有什么收益的。”
“然后呢?”
“然后她联系上了我,对画画一事表示感谢,说不会写下去了。我问为什么,她跟我说‘这篇文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梅菲斯特奖去的’,当然不会再写下去了。”
“梅菲斯特奖?”
“啊啊,怎么说呢,梅奖是一个特别奇葩的小说奖项。它设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发掘有才华的小说家,不过看来是推理小说更多就是了。但这个才华……在我看来反而不像才华,反而像比较‘脑洞’的大小。”
“为什么?”
“梅菲斯特是浮士德里的大恶魔的名字。获奖得文章都有一个普遍的特点,那就是玩弄观众。准确得说,是玩弄观众固有的那些思维,普世价值观,比如我们都觉得凶手是谁谁谁了,但是一般的作者这时候会有一个大反转,但梅奖……呵呵,你看霞之丘诗羽那样,直接在那里断掉,够不够梅菲斯特?”
“听不懂。”
“我想也是啊……”
我站起身来,伸了伸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真白也站了起来,把本子和笔收回了书包之中。
“好饿。”
“嗯,我也饿了。”
还是,回去了吧。天已经黑了,果然这边和国内还是不同,明明只是秋天,天黑的速度让我感觉倒像是在国内的冬天。
***
“羽、羽老师他怎么说?我之前提过的问题,你都问了吧?”
“他说和诗羽一起很高兴,诗羽是值得投入热情的,他很欣赏你。”
霞之丘诗羽的房间里,椎名真白抱着她的素描本。
“真……真的?”
“嗯,真的。”
“椎名同学。”
霞之丘诗羽认真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说道:
“你现在画的东西,近期一定不能加入漫画的稿子里面哦!”
“为什么?”
“故事和角色是相辅相成的,要慢慢引导读者去发掘角色,这样什么的有过去的相遇的角色,开发度太高了。这样读者会失去很多由角色关系和性格带来的快乐。”
椎名真白歪着脑袋,有些不明所以。
“羽老师还有没有说什么?”
“……”
霞之丘诗羽差一点,把笔记本电脑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