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哲学和教条的角度来看,我都不相信会有持久的和平。”——贝尼托
对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来说,和平,似乎仍旧是一个很遥远的词语。即使在当下,和平已经降临在整个法兰西的国土上。
即便在两年前,英明的查理陛下彻底地将海峡对岸的那些撒克逊强盗赶回了那个贫瘠的海岛,但皮卡第的法兰西人却并没有等候到他们所期望的和平……
男人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些正在他家里进进出出翻箱倒柜的雇佣兵,这些衣衫褴褛的家伙虽然和前几年那些他们的同行一样贪婪,不过行为举止倒还算客气——至少没有对粮食以外的私人财产下手。
“放心吧,公爵下了命令,只允许我们征收粮秣。”
说话的是这群雇佣兵的头头,他此刻正站在男人的身旁,咧了咧嘴角。
“所以放松点,伙计,别试图挑战我们的神经。你们的运气好,我们收了公爵大人的钱,自然会按照公爵大人的意思办事。”
说着,他挥了挥手中的短剑:
“你瞧,公爵大人还下了命令,任何违反命令的人,都可以当场斩杀。相信我,没人会用命去赌你这点家当的。”
男人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一直紧紧攥着的拳头,也露出了布满老茧的掌心——发黄的手掌里尽是热汗。
“多谢,多谢……”
男人不断地点头呵腰,却没发现佣兵头头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大对劲。
“你拿过刀?”
男人愣住了,他听的出来,那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小头头的语调虽然像是疑问,但语气却十分肯定。
顺着络腮胡子的视线,男人瞧见了自己那只长着老茧的右手。
“军爷,你误会了,这老茧是干农活的时候留下的,我就是一个小小的自耕农,咋可能有机会去舞刀弄枪的嘛。”
猜测到了络腮胡子的想法,男人连忙出言解释,生怕晚上一秒,络腮胡子手上那柄短剑就会落在他的脖子上。
“呵,咱又不是没种过地。握锄头的手,老茧可不是这么长得。”
络腮胡子的表情松弛下来,同时又把短剑挂回腰间的皮扣上,看上去似乎对自己猜测出的结果并不在意。
“当过佣兵又不是什么事,仗打了百十年没安生过,光种地可没办法养家糊口。”
男人长出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引起什么冲突。虽然就算引起了冲突,他也有信心撂倒附近的几个佣兵全身而退,但他家里的老婆孩子可就……
仔细想了想,男人决定顺着络腮胡子的话头讲下去。
“您说的没错,前几年收成不好,我们村里不少人的确给国王陛下当过一阵雇佣兵。”
“打英格兰人?”
“打英格兰人。”
“据说前几年攻打加莱要塞死了不少人?”
男人沉默了,似乎是回想起4年前那场残酷的围城战。
络腮胡子叹了口气,很明显明白了什么,只是拍了拍男人的肩,转过头朝还在搜刮粮食的手下们吼道。
“兔崽子们,别刮的太干净了,给这位兄弟家里留点活命的口粮!马奇!把你手里那袋黑麦放下!小马林!背这么多口袋不怕把自己累死吗!”
男人有些错愕,一时间呆在了这里。在他印象里,雇佣兵似乎一直都是蝗虫的同义词,过境之处寸草不留。但是,现在这种情况,这是转性了?
“伙计,上面的贵族老爷有老爷们自己的主意,我只能帮到这里了,毕竟我们也要靠这过活的。”
回过神,男人看见了络腮胡子咧着嘴的笑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原因很简单,我那去见了上帝的老爹十几年前也是死在英格兰人手里的。这世道,除了贵族老爷们,谁过得都不容易。”
男人不知道那些雇佣兵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他的妻子抱着他们的小儿子,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他才注意到,那些人已经走了。
“路易,感谢上帝,那帮强盗给我们留下了几袋粮食。”
路易听了妻子宛如劫后余生的感叹,伸出右手抱住了她。
“亲爱的,我的安娜,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些苦命人罢了。”
“对了,路易。你的盔甲和宝剑我藏在了地窖那堆杂物里,需要我把它们拿出来吗?”
“不用了,亲爱的。”
路易低下头,轻吻着怀中的妻子。
“现在的路易·德·莱斯,已经不需要它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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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群乌合之众。”
小玛丽站在军营对面的一棵树下,打量着自家父亲招募的雇佣兵,表露出了完完全全的鄙夷。
看看这些衣衫褴褛的家伙们,完完全全就是些刚刚放下农具的农民吧!这些人真的能有什么战斗力吗?
不提印象中的那些问题儿童们……连天朝的农民起义军比起这些号称精锐的雇佣兵看上去都显得无比高大上了吧。
“玛丽……你眼光也太高了。”
同样稚嫩的声音从树的背后传来。
“这些人的士气很旺盛,就雇佣兵而言,查理叔叔挑选的这些人的确称得上是精锐了。”
玛丽勾着嘴角,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呵,精锐?我看不出他们除了用来填充战线以外的其他作用!”
“我觉得你这样说,有失公正!”
一名银发萝莉从树后探出脑袋,反驳道。
“是吗?我觉得我的评价已经很公允了,欧根。”
玛丽回过头笑了笑,欧根也从树后走出,伸出白嫩的小手点了点玛丽的额头。
“你呀你,不是什么军队都像是你们家的金羊毛骑士团那么土豪的。”
听着好友那句“土豪”的吐槽,玛丽不由得一乐。
“我可以当做这是‘红胡子’后人的赞美吗?”
“莫,玛丽!”
欧根鼓起了脸颊。
“我不理你了!”
“啧,不理就不理,真小气!”
渐渐地,一黑一银两只萝莉打闹成了一团。银发和黑发在空气中飘舞着,最终相互交缠在了一起。
小孩子的体力都不怎么好,很快,两只萝莉都靠坐在了那棵大树下。
“欧根?”
“什么事?”
“这些农民真的能打仗吗?”
农民……欧根有些无语地看了看躺在身边的好友,原来合着她根本就没把这些佣兵当成作战人员啊。
“你以为一直战场都是什么样的啊?”
玛丽用手指点着嘴唇,思索着当年的记忆。
“由精锐骑士组成突击方阵,训练有素的骑士侍从负责持矛压进……简单来说,就是由专业的军队来进行对战……欧根,你看着我干嘛?”
看见银发萝莉直愣愣的盯着她,玛丽觉得自己有些发毛。
“我就是想看看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欧根很耿直的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哪里?哪里都不对好吗!!”
看着玛丽呆萌的表情,欧根很想把这句话吼出来,不过,她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虽然和玛丽打闹了一阵浪费了一点点时间,不过看上去天色还早……查理叔叔应该不会在意的吧,大概。
“玛丽。”
“怎么了,欧根?”
“过段时间我会和你好好讲讲真正的战争……但是现在!”
“现在?”
“咱们得赶快回去了!据说布列塔尼公爵的使者到了,腓力爷爷和查理叔叔急着催你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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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1年,百年战争的硝烟仍未散尽,以勃艮第及布列塔尼为首的“公益同盟”与法王的矛盾似乎一触即发,双方屯兵皮卡第,战争的阴云,再次笼罩着塞纳河沿岸。
这一年,玛丽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