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冲天的火。
街道被焚烧成完全的黑色,哔剥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卷着浓烈的焦热气息冲面而来。东大陆的明珠,半座克尔克城已经完全化成灰烬。
热。好热啊。热浪滚滚而来,地面蒸腾起的虚影摇曳着,让人想起梦中的沙城。
我绝望地在黑色的城市里奔跑着,想要躲开不可能躲开的倾袭的噩梦。
她在哪儿?她怎么样了?
热气渐渐让我难以呼吸,我却还是不得不跑着。跑啊,跑啊,跑到肺难以翻出最后一口空气,跑到鼻腔和口腔近乎灼伤。
街道完全是一副模样,一副纯黑的燃烧着的模样。火舌舔着天空,似乎要把天空上阴沉压下的云也点燃。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缺氧,疼痛,恐惧一股脑儿地袭来,我的五脏六腑几乎移位,腿变得越发沉重。突然,脚下一个不稳,我被绊倒在地。膝盖传来一阵剧痛,我的眼睛不争气地被泪水模糊了。
我艰难地在地上翻了个身,却看到了——
“咿——”
尸体。那肯定是具尸体。碳黑的,人形状,却看不出像个人了。它的四肢扭曲缩紧,像枯败的树枝。
我咬紧了牙齿。我感觉自己在发抖,思维也混作一团。我往后退了几步,勉强自己不去看那堆东西。
她在哪儿?她在干什么?她怎么样了?
我不可抗拒地想到她,她那双明亮的,澄澈的湛蓝眼眸——
“啊,你在这儿,杂种。怎么,腿摔着了?”
火光照亮了一张凶狠的脸。一只眼瞎了,脸上遍布着青紫,还是个光头。他高大,健壮,不怀好意。
“你——是你!”
我惊叫出声,我认得他。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应该——
“没想到我还能活下来?”他咆哮起来,得意洋洋的脸上混杂着仇恨,“我也没想到我还能遇上你……特别是落单的你。现在,看看还有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你……你想干什么?!”
我在恐惧之外,还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太弱了,无力反抗,连跑步都会摔跤……如果是她的话,如果能像她一样强大的话……
“什么事?当然是完成上次我没完成的事了!”
他狂野地大笑起来,慢慢逼近了我,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我身上。
“你疯了!疯了!”
我不顾一切地往后退,一边绝望地试图找到什么东西来保护自己。
“我是男的!男的!”
他哼地一声笑了,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觉得我会相信么?等我扒光了你,自然就知道……”他又狰狞地笑起来,火光让他头皮上的青紫越发的可怖,那是她的魔法造成的不可逆转的伤害:“是男的又怎么样呢?”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倒卷上来,面前这个人让我感到生理上的不适。在这燃烧的城市中?在这凄惨的地狱里?我几乎要吐出来了。
“你这个疯子!”
我狂乱地翻身打算逃跑,他的动作却比我更快。我的头发被抓住了,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头皮爆发出来——在这一刻,我从未像现在那样痛恨过我的长发。
“看啊,这细腻的脖子,柔软,柔软的长发——男的?哼……”
我被恐惧感驱使的只想逃跑,头皮却越来越疼,我只想他把它拔掉,拔掉——
“放开他!”
“——!”
空中传来一声断喝。我知道那个声音,我的心里忽然充满了希望。她在这儿,她安然无恙。那股放心感和放松让我几乎跌倒。
我感到头发上的力气完全消失了,他的手穿过我的头发——一个轰鸣——我下意识地躲开——他倒在地上,悄无声息,一声未吭地死去了。
“伊丽莎白!”
我惊喜地回头,一个白衣飘飘的女性在空中悬浮着,她的一只手指还保持着点出的姿势。
那果然是伊丽莎白。在这一片火海中,她还是一袭长裙洁白不染,连袖口精美的雪花丝边都毫发无损。她银白的发丝随着火焰摇曳飞舞着,碧蓝的眼眸清澈,镇定。她一出现,周围的火焰势头都衰弱了。
“艾多利,”她轻轻地说,火光清晰地照出她的轮廓,“快跑,离开这个城市。”
我意识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无疑有一点东西被照亮了——我不能离开她。
“不,不,伊丽莎白,我们一起走!”
我不管不顾地朝她大喊,伸出手想把她够下来。
我无比,无比吃惊地看到她似乎有点颤抖。
“我做了……我做了错事,必须要补偿。但我要保证你的安全。走。”
伊丽莎白用比平常多得多的话语回答我。她的心乱了,我看得出来。我为此感到心惊胆战,心中发寒。
“那不是你的错!”我想到那个可怕的场景,费力咽了口唾沫,“别犯傻,别——”
“——该结束了,魔女。”
一个巨大,苍老的声音掩盖住了我的。那声音如此巨大,几乎要回响在全世界。
伊丽莎白轻轻地望向远方,有个身影穿越火焰,以极速飞来。
一位有着长长的白胡子的白袍老人停在另一端。他虽然年迈,眼睛中却投射出无比锐利的光芒。他只轻轻瞥了我一眼,我就喘不过气来,几乎要跪倒在地。所幸他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到了伊丽莎白身上。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老人低沉的声音传得很远,“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呢?看看那个倒在路边的人,这也是你的魔法干的?”
“哈维瑞安,”伊丽莎白平静地说,“白法师,巫师塔最顶层者,这是我们之间的事。让无关的人离开。”
“你很关心他。”老人断言,“这意味着我不可能放他离开。”
那倒正好。和她一起走,或者一起死。
“我想和你一起,伊丽莎白,没关系的!”
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你闭嘴!”
伊丽莎白第一次露出动摇的表情。她的眉头几乎要皱成一团。
“我叫你跑,你这白痴!”
“跑?不……我希望他留下。”
老人指尖白光一闪。一个璀璨的太阳向我砸来。
那是我最后看到的东西。伊丽莎白惊慌失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