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死寂都早已不再可怕。
“无论怎样,爸妈永远爱你。”那女人安静地吊在火刑架上,身上繁重的伤痕未能扯动柳叶似的眉,泪水却弄花了脸,而她含着笑犹死而无憾的样子。
烈焰腾空。
仿佛烧穿了虚实。
醒来眼前的世界是斑驳的,阳光还不是很刺眼,清洌通透的空气,一个平凡的早晨,不会因为这阴魂不散的梦而有丝毫的改变。
他单手撑地站起身来,头部超离地两米处的树枝,而近处的枝条上栖着一只白色的乌鸦,看上去格外的机警凌厉,但却对那个突现的深红色兜帽视若无睹。
“可以说了。”男人微微侧头向右,似乎是在和那鸟说话。
白乌鸦哇哇叫了几声,便逃也似的飞走了。
后来,那棵树整个倒了下去。
忽然感到脖子一紧,苏婼眼中曲折的海岸也跟着被拉直似的只剩下了侧面。平躺在地带着脚镣和手铐的她想要用手扯下脖子上的绳索,却遭遇到了出乎意料且彻彻底底的失败,试了多少遍也没有引发体内的盘古之力,但本能上从未放弃。挣扎中的她,望见湛蓝天空中与自己几乎以等速并进的一只海鸟,愤怒的眼里似能喷出火来,但仍然没用。
手铐间一道寒光闪过,链子被完整切开来,有那么一瞬间,苏婼以为自由了,但很快双手又套在了一起,这才意识到脖子上的轻松。她回头看是致昏自己的人,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吊了起来。
“我不会放过你的!”上升的过程非常急,以至于苏婼晃晃荡荡的始终无法把凶狠的目光一直放在仇家身上,可是也因此她提前了解到了此刻所身处的环境,自己吊在一座巨大的桩门上,需十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来的木桩高三十多米,两边各有一堆披着魔法袍的机器人,有些甚至还抱着热枪,看到这才愕然想起在来这个星球前遇到的半机械化人,和幽魂一般散发着绿光的步骑士,以及那个魔法师,与这个世界似乎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离地二十米时苏婼停了下来,升势一顿震的人转了两个不完整的圈,她借机观察到了此地的全貌,最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在雾霭下仅有模糊的轮廓,近处是一座土灰色的巨型城堡近乎覆盖了整片岛屿,它的外形象是半截埋在地下的灯笼,拱窗里面人影飘忽捉摸不定,可是却无人停下脚往这边看来,哪怕只是转头瞄上一眼,很让人怀疑那些究竟是什么。
最近处是一群分散站立衣着十分光鲜的男女,都是纯纯正正的人类,他们看似漫不经心地望着四周,对中间王座上的国王无多少敬意,实则摆出了一套绝杀阵型,任何刺客进入其中绝无得逞可能。
望着无边的大海,苏婼看到了巨大的迷茫。身上的项链和手链以及虎皮褂都被取下不知放在何处,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命运如何。如果是被吃掉,那么这些人完全是有时间处理好食材的,而不是放任皮肉脏兮兮也不管会影响口感的衣物,直接下咽。这里面应该还有秘密。
果然,下面传来了那个难忘的带着回音的声音:“吾王,只要吃下这颗金丹,您就能暂时变身四大凶兽之一饕餮,夺取完整的盘古之力了。有整个帝国护航,世界何愁不握。”
须发皆白的老国王从半蹲着的公爵手奉上捏走金丹,声音低而沙哑地说道:“狼毒公爵有心了。”
献丹人不说话退到了一旁。
“希斯侯爵说的坐标确定是她?”最边上赤露着上身的臂鹰大汉高声叫着,连他肩上黑色的苍鹰也跟着不明不白地尖啸了一声。
“形象描述完全一致,而且她脖子上那个咬痕还在。”狼毒公爵转头盯着大汉,一转话题说道:“撞山将军,你可要千万小心别让你的宝贝鹰飞到厨房了。”
撞山刚要动怒,离国王最近的英俊青年抬头说了一句:“都给我把嘴闭上。”音量很轻,但现场确实安静了下来。
在得知自己或许能有个痛快死法的苏婼,也不再想的那么多了,愿以死结束这一切,好歹临终还救了两条人命。可转念又一想,没准会因为撕咬激发出盘古之力,母星上的那个魔法师就是这样。要是让那什么凶兽饕餮一口咬死,可就真的完了。
“你们都是傻子吗?这种狗屁之力谁要谁倒霉!与整个世界为敌!你们都要重蹈我的覆辙!”苏婼大叫道。
狼毒公爵抢着安抚道:“吾王不用担心,手标者也会很快更换下来。”可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苏婼沉默片刻后哈哈大笑起来,只是笑声中充满了凄凉。
手标者自始至终都未出现过。
众人不禁犯起嘀咕,开始为眼前这个坐标的真伪交换眼色,其中还有些别的东西掺杂在内。手标者这个存在一直处于坐标的光辉阴影之下,因此容易被人忽略,但是他们的关系非常紧密,甚至是还有着某种感应。确定坐标的方法有多种,但想确定手标者除了千钧一发时的献身再没别的可能。
“那家伙肯定就埋伏在周围,想见机滋事。”狼毒公爵镇静了自己。
撞山哼了一声,说:“见机?若对上变身饕餮的国王胜算几何?”
狼毒公爵还未说话,一双冷冷的眼神把撞山盯得假咳两声然后装着看风景。
抱着一本厚书的美女史官艾娜将目光从撞山那里移开,转到了吊起来的人身上面,若有所思了一会,说:“过去的三次坐标,也有一次手标者无能导致坐标被夺取事件。吾王近些年来风头正盛,这次也绝对不会有什么差错。”
“希斯侯爵忠心可鉴。”
“吾王霸运所驱。”
“必将无往而不利。”
附和之声却是充满了对某人的暗昧,绝不是单纯的凛然豪迈的口号。
“父王。”英俊的金发青年上前几步,倾身向国王进谏:“小心夜长梦多。”
国王两肘拄着膝盖,微眯着眼,开始动手剥包裹饕餮丹的金箔,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象是被打开了。只要吃下这枚金丹,夺得盘古之力,不仅能让自己变得年轻,还能有机会称霸世界,放在平时,当真连想都不敢想。然而就当他剥完欲将丹塞进口中时,一道身影掠过眼前,留下空手的国王,在那里宛然雕塑一动不动。
王子拼命往前跑把饕餮丹丢进了自己的嘴里,可咬下的瞬间他脸色巨变,变得毫无血色,口中熟悉的糖果甜味在此刻却如同黄莲苦不堪言。他踉跄几步慢慢停住脚,用手等在嘴下将碎糖吐出,看着这些忽然感觉后方一股杀气涌来,贯穿身体使血液流速都在降缓,也爬上弯曲的背吹得后脑冰凉。
“三王子,你……”这一次撞山不再象之前那样大声武气,就象被人用话堵住了似的难受。
“这……既然是王子殿下,依臣之见就算了吧。三王子从懂事起就为国为家,一直尽心尽力。”曾对三王子表白但被拒绝的美娜说道。
“是啊是啊。”
“年轻人哪有不犯错的。”
“吾王仁慈。”
狼毒公爵实在受不了这种无脑下贱的风气,喝向四周:“都特么的给我住嘴!一派一派象什么话!我看你们一个个倒象是叛徒!三王子的事还是要让国王决断!”
一片死寂。
苏婼正好看到了金发男子的所作所为,也听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心想自己的命还不会那么快交代出去,瞬息万变而剩下的这些时间就是足够多的机会。只是然而所有的希望,都是绑定在那个手标者身上的。所以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第一次全都是他。
以往金枝玉叶般的三王子现在活象失去水分一样而萎蔫,他机械地转过身子,望向自己那低头不语的父亲,面容前所未有的惊恐:“父王,我……”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根本也没想到究竟该说什么。
父亲则摆手示意儿子什么都不用说,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过去的二十年里,你都是最听话的一个,也是最有能力的一个,孤知道。正因如此,孤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犯错啊。”他猛然起身手上莫名多了一颗金丹,被毫不犹豫拍进了嘴里面目狰狞地咬了下去。
蓦地一道金色闪电从天而降,打在了国王的身上,激起的能量直接粉碎了王座,撞翻了众人。
闪闪金光中的国王静立不动,眼睛瞪得极大,口水狂流,身体正在快速变得巨大和怪异,总结为羊身人面,但蹄足部位保持了人类模样。它人立时差不多有二十米高,白发涌动顶落王冠垂下近十米的长度,快要稀释掉的淡蓝色瞳孔消失于溢出火焰的眼眶而诡异地出现在腋下,变狭长的耳朵仿若触须轻轻摇摆,下颌塌变至胸前涎水更加汹涌,牙齿全部变粗变长,血红色的长舌有力地挥舞着,叫声如同婴儿。
便是饕餮。
它骤然顿下上肢以兽姿奔跑,将同一时刻站起来的人再次震倒。兽不断流出的口水和身上冒出的烟往后飘去,有几名高阶战士被那涎水粘上其铠甲便刹那间融化掉了。
饕餮巨兽穿过桩门,扑咬中含泪惶恐的王子,大肆地咀嚼起来。那凄厉至极的叫声和骨头碎裂的响声,尤其冲击着苏婼的耳膜。她一直都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是亲情,不知哪里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便觉得心中某个地方空了。
片刻后饕餮转身扑向苏婼,血盆大口中还挂着一些头皮、毛发、骨头和金缕衣碎片。
这一刻,苏婼感觉到时间流速变缓,平生那些重要的记忆映入眼帘,据说这是人濒死时的特权。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是怎样的,但敢肯定恐惧的成分远不如无奈和不甘这两样。这世上,还有什么能比亲人相杀更可怕。
就在她觉得什么都听不到了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撞击在那巨兽的腮部,就象石头砸进泥潭,血肉横飞。而那突如其来的力量本身也显得太过纤细微小,但却是以一种被摔出去的姿势推动庞然大物的。苍灰色的长发飘在空中,遮挡住了他的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他厚大的嘴唇在动,虽然还是一点也听不到,但能大致从唇动中猜出,那就是: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