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更新这里吧,虽然怎么想也觉得这里没有读者)
骨骼被击碎、心脏被刺穿、血液在流淌。
沉默了一小会儿,托雷默然的将大剑从男人的胸膛中抽出。
这一剑粉碎了脊椎、肋骨、包覆在其中的脏器以及最下方的胸骨,以人类的生理构造而言,毫无疑问是致死的重伤。
……但,此时的亚塔特很可能不是人类。
钝重的大剑摇摇晃晃的被抬回肩上,仍然散着些许热气的血液随着动作滴落在地上,托雷无言的蹲下来,想要仔细检查男人的生死。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任何以魔力重新驱动肉体的感觉、直觉也没有感觉到意识的存在。
他犹豫了一下,叹了一口气,乾脆地站了起来,喃喃的说道:「没想到,你也会堕入外道……不、或许有其他原因在吧,但已经没有意义了。」
转身,一步一步的踏出步伐,沉重的脚步声象徵着他内心的闷苦。
「你的死亡、和被我杀死的这件事情,作为交换,会完全的告诉你家裡那两位的。」
「那麽,我也是时候去解决其他──」
──喀嚓。
正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清脆的、如同石块破裂的声音从背后响了起来。
确切的说,那是从亚塔特的胸口下传出的声音。
什麽……?
托雷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勐的转回身来,严肃的看向亚塔特躺着的地方。
有什麽东西,不一样了。
亚塔特的身体正如刚才一样,枯败地倒在地面上的血泊中,支离破碎的肉体也在沙尘与昏暗月光的照耀下显得黯淡。任谁看了都会做出相同的判断。
这个人,已经死了。
但是……不一样,跟刚才不一样的感觉出现了。
石块破碎的声音响起后,托雷便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力量,从他的胸口出现,开始修復──不,该说是「倒流」他的身体。
他身上的伤势,开始倒流成「未受伤」时的状态。
「这是……『铬银的护庇』?」
男人呢喃的自语中透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直直的看着他倒下的地方,脸上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地、浅浅的笑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几年前,他的确有在那两姊妹身上看到过那玩意,自己也曾经因为那个东西而帮他们解决过几次问题……卡拉,是你啊。
没想到你的庇佑居然落在了这个男人身上,真是出人意料。
十年前,经由卡拉之手交到娜可身上,又被尤可转送给亚塔特的「护身符」,终于发挥出了它实质上的力量。
「从一次致死的攻击中,保住持有者一命」。
在托雷的眼底下,亚塔特的身体回到了完整的状态,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混浊的红色是不祥的意志、清澈的黑色是常人的自我、而红黑交杂的……则是深渊所寄宿之人。
「唔……呃……」
亚塔特一边艰难的站起身来,一边恍惚的发出了轻微的喘息。
托雷惊讶的睁大了眼。
微弱的、但是能感受到确切的理智性存在,亚塔特看向托雷的左眼中,开始溢出了不受控制的深渊之力。
下一刻,他身上的深渊暴动了起来!
「从、从我身上离开……」
伴随着如此艰难而渺小的声音,他的喘息声开始变重,脑海裡开始浮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意识到了自己的异常。
意识到了自己的混乱。
意识到了自己的扭曲──
不,我不要这些该死的异物,我不需要你的力量,我更不需要你来扭曲我的心灵。
所以……
他从喉咙中发出了无意义的呼噜声,彷彿在对着邪神的力量发出咆哮似的,咬紧了牙齿!
给我滚开!
先前一直被压抑在心脏中的深渊终于彻底的爆发出来,亚塔特的体表像是阻塞破裂的火山口一样,开始流溢出近乎实质的红黑色能量,无声的、深渊与邪神之力的能量厮杀在体内展开,同时也近乎立刻结束。
那不是一个阶级上的差距,而是定义上的俯视。
他体内的深渊如同污浊而纯粹的岩浆一样,海啸似的涌动在四肢躯干的每一处,摧枯拉槁的辗碎了一切不属于自己的存在,随后肆意的开始向外扩张,狂乱的模样就好像在宣告着真正的主权一样。
──「这个人类,从属于深渊。」
有如呐喊似的奔流在下一刻就被无情的克制住了。亚塔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彷彿将空气与能量一同倒流进体内,开始了深渊的摺叠与收缩。
构筑、构筑、再次构筑。
将身周的深渊全部凝聚成体表上的一层伪装,让自己使用深渊的非人姿态隐藏起来,亚塔特凝重而疲惫的神色才稍微放鬆了一点。
总算是……摆脱了吗?
「啊,你终于『醒』来了啊。看来是不需要再来第二场战斗了呢。」
大片的阴影逼近身边,亚塔特知道那是托雷,最可靠的大块头冒险者,抬头,向他露出了一个疲劳的笑容说道:「是啊,醒来了,多亏了你啊,托雷……」
话音一转,他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我是说真的,谢谢你了……谢谢你愿意做出『杀死我』的这个决定。」
「如果你没有把我杀掉的话,我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对她们动手,你知道我的认知当时被扭曲了,这种事情是有可能,而这种事情,我绝对、绝对不想看见……所以,谢谢。」
那郑重的神色看得托雷好不自然。他抓了抓头,有些尴尬的将视线转到一旁,嘟囔着说:「嘛……我也是抱着彻底杀死你的决心动手的,一码归一码吧,我想杀死你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不用特地这麽帮我开脱……」
「嗯,我知道你当时的确是真的想让我彻底死掉,所以姑且算是功过相抵吧。」
亚塔特点了点头,脸上浮现了微妙的笑容:「『为了娜可跟尤可着想所以砍死我』,与『真的把我给砍死了』这两件事情,姑且让你抵销掉吧。」
「本来是想在之后请你吃料理作为补偿的,看在你这麽澄清的份上,这下就算了──」
「喂喂喂!我错了行不行!这个既然决定了就别说出来再撤销啊!小心我再把你砍死一次啊!」
气氛在两人的插科打谭中逐渐缓和起来。虽然是在如此严苛的环境当中,但是两人还是尽力让自己能够「笑着向他人说话」……
是的,严苛。
无论是亚塔特还是托雷,心中其实都知道这次的灾祸决不仅仅只有如此──不仅仅只有「大规模的怪物入侵城镇屠杀」而已。
诚然,这样子的事件的确十分危险,但是只要有足够人手,就一定可以遏止下来。
但是,实际上不是只有这样,因为亚塔特被「洗脑」了。
托雷很清楚亚塔特的实力,因为那是他亲手教出来的第二个弟子,那怕完全不动用深渊的型态变化,也至少拥有接近于最上位冒险者的战斗技巧和意志力。
就连这样的他都被迫叛变,这当中隐藏着的含意不言而喻。
那时的时间大约是傍晚八点过后,月亮随着夜晚的推移逐渐向着高空逼近,不祥的烟雾从远处的山脉中升起,大片的暗红霾雾远远的遮盖住了半边天空,似乎正在慢慢的向着这边飘移过来。城内也有自己的卫兵,再加上那些远道而来的法师们,四处传来的嘶吼咆哮已经开始减弱,怪物看上去大多都已被消灭……可是还不够。
「真凶」还没有被抓住、对方的目的仍然不清楚,仅仅只是战胜怪物是没有意义的,那只是片刻的急救手段罢了。
……
笑容逐渐开始沉默,两人之间的气氛沉滞如同水银的布幕一般,声音也开始凝固,就好像天地亦在他们的对视中保持肃静。
「那麽……现在,是治本的时候了呢。」托雷率先开口了。
刀锋般的言语好像撕开了无形的阻碍一样,亚塔特眼神锐利如锋,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是啊,我也有必须得清算的事情了。」
可以放鬆的时间结束了……
从现在开始,是结算的回合!
打定了主意,亚塔特率先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那是在托雷刚刚的攻势中倖存下来、从馆长室中得到的纸张。
为了保险,他还在纸张的表层上面裹了一层深渊,以防那种诡异的洗脑再次出现。
「这是什麽?」托雷问道,他看见亚塔特谨慎的模样,也刻意将视线从那张纸上面偏开:「是从哪裡拿到的?」
「图书馆馆长室,我拿到以后就被洗脑了。」
抖了抖手上的纸张,亚塔特脸色严肃的说道:「馆长不知道是被洗脑、又或者本来就是邪神的信徒,无论如何,最坏的情况是我们得面对一场布局长达数年的阴谋。」
图书馆的馆长职务,是由当地政府在与众多外国协商后定下的,由他国的联合海商协会指派人来这裡,十年一换,途中还有多次的联合检查和质询,主要目的是为了维护他们在外海贸易上的权力──为了避免被强行干政,图书馆馆长是最后商定下来的职位。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叛徒的话,所有人必须面对的处境将会艰难许多,更不用说连海商协会内部也已经被洗脑的可能性了……
「不过,现在知道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有向托雷明说这背后的涵义,就像他说的一样,现在才想到也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解决这场危机。托雷也是明白人,果决的点了点头,问说:「嗯。那张纸上,写了些什麽?」
「你自己看看吧,我用深渊复盖住它,应该是不会有问题了……」亚塔特一边递出那张纸,一边说道:「简而言之的话,就是『港口南门旁的小巷有转移法阵』,以及『附近的火山口有问题』这两件事情了。」
「──等等,亚塔特……这张纸的字!」
突兀地,托雷皱起眉头看向亚塔特:「我看不懂……不如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语言。」
「你在说什麽呢,上面不是很正常的写着──唔!?」
接过那张纸的亚塔特正打算嘲讽一下托雷的文化水平,只是当他一眼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上面写着的文字确确实实是自己不认识的语言。
他一下子沉默下来,飞快的回忆起刚才的事情……
没错,仔细一想,当时所看见的也的确就是这种语言,只是我「可以理解意义」而已,纸上所记录的东西没有变化………现在跟当时最大的变化,就是我的洗脑状态。
发现了关键之处,亚塔特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既然纸上写着的东西是正常人无法看懂的,谨慎的人发现这件事情后可能就不会触碰──但是,那时候有「纸镇」压住了内文!如果想要看见内容的话,就势必得要移动它,而大部分的人是不会对一个普通的压纸道具产生疑心的……
换言之,真正的洗脑道具是那个纸镇!
想通了这一点,亚塔特又再次沉默了起来,闭着眼睛、似乎在挣扎着某个决定。
托雷看他仍然保持着安静的样子,还以为亚塔特不明白他刚才说的意思,又重複了一次:「我在很多地方执行过任务,连我也看不懂的语言,你应该──」
「我知道,安静。」
立刻被打断了。
亚塔特睁开眼睛,晕染着深渊的瞳孔沉静地燃烧着,那眼中蕴含的果断连托雷也不禁一震。
「托雷,麻烦你现在赶去我家,不出意料的话,娜可跟尤可都会在那里等我,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连卡拉一起找到,目前而言,我们必须要凑齐最大优势的战斗力。」
他低声说道,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然后语气坚决地说:「我……要回去一趟图书馆,虽然会稍微浪费时间,但是我必须得要把那个玩意儿破坏掉。」
「那个玩意儿……是指,其他藏在那里的洗脑陷阱?」托雷这麽问道,看上去有些担忧:「没问题吧?」
虽然没有被洗脑过,但是光是想像,就能大概感觉到那种恐惧感──自己所做的一切错误,自己完全无法察觉,那怕中了敌人的洗脑也无法反抗、只能漠然的对自己的朋友动手……
那怕知道了深渊可以对抗洗脑,直面那种恐惧也是常人所不敢为的。
「没问题。」
看上去似乎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回答的速度比托雷想像中还要快了几分,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当然,可以的话在路上就顺便清理那些怪物吧,我也会这麽做的……而且,我也不只是需要破坏那个东西而已。」
犹豫了一下,亚塔特把手中纸条上的深渊稳固住,郑重的放到了托雷手上:「这个东西,给娜可看吧,以娜可的能力,说不定能知道些什麽。」
「最后,等到我们各自负责的事情做完了,就在北城门会合。」
港口的三个城门──北、西、南分别通往了不同的地方。
南边的城门是内陆的主干道,负责商品的运输和买卖。
西边的城门通往未建立道路的内陆,从西边出去的话,大多能找到分布在岛上其他位置的小村落,当然也包含野外的一些勐兽、怪物,某种程度上算是冒险者们的任务来源,也同样是仓库区的常在位置。
东边没有城门,那是滨海的一侧,船隻往来都是从那边上去。
最后就是北城门……通往距离这裡最近的火山,沿路有着部份地热设施,还有相应的产业,但是最接近火山的地方完全没有人烟,毕竟火山上面还居住着小部分的凶恶魔兽。
那一张纸上写的资讯,应该是可信的,因为内容是假定给「被洗脑的敌人」,也就是队友来看,所以说谎的可能性很低……根据内容,元凶很有可能就在火山内部。
也就是,代表了死之绝望的「绝望之巢」。
──「绝望巢恶魔」。
托雷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开口说道:「我明白了……还有什麽事吗?」
「没有了。」亚塔特轻声道:「接着,让我们解决这场灾害吧。」
「啊,这份任务,我不会失败的,以冒险者之名起誓。」
两人分别转过身,向着自己要前往的方向迈出脚步。
青年身上的深渊涌动着、男人脚下翻滚起剧烈的魔力──
呼!
风沙忽地捲过,将他们的身影掩埋在夜裡的月光中。